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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06
徵聖錄二編十卷本(庸經堂筆記) 卷七/季惟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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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聖錄二編 卷七 目錄 理學類 宋元學案劄記四 東萊學案 艮齋學案 止齋學案 水心學案 龍川學案 梭山復齋學案 象山學案 東萊學案 十二條 橫渠先生曰,爲學大益,自求變化氣質。不爾,皆爲人之弊,卒無所發明,不得見聖人之奧。東萊少時性極褊,後因病中讀論語至躬自厚而薄責于人,有省,遂終身無暴怒。此真變化氣質之善者也。世人皆謂命運以性格而定,而不知性格可因聖學而移。世人皆信命運之制人,而不知聖學之可使命運佑人。不知聖學者,純任氣質,則多爲人之弊,而自陷於畜生木石之類,不能自拔。其之求於神巫者,亦無庸矣。古人之善言變化氣質之理者,莫過莊子。大宗師篇顔回自謂忘仁義,又忘禮樂,又坐忘,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寓言篇顔成子游謂東郭子綦曰,自吾聞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從,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來,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庚桑楚篇南榮趎見老子,老子曰,向吾見若眉睫之間,吾因以得汝。南榮趎十日自愁,復見老子。老子曰,汝自洒濯,熟哉鬱鬱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猶有惡也。豈非變化氣質使然。其言雖未必中乎聖道,良堪水鑑。吾儒須於氣質變化有此精進工夫,方可期乎上達。釋道二氏於此道精甚,不可不敬習之。 東萊之學,融鑄經史、理學、文辭爲一體,寬博中正,少有激宕,而亦以英氣剛體而貫之,所以能醇且勁。夫子之學,博文約禮,呂氏家門禮教,卓乎群倫。東萊品質之溫厚,亦超乎時人。北宋中原文獻之學,亦由紫微東萊而傳。故東萊兼博文約禮之全,而又能深體性理之奧,以此而論,其格體之全,猶在晦翁南軒之上。觀宋元學術,東萊之爲大宗師,其潜德影響實大,幷不在朱陸之下,以迄明初宋景濂、王華川、方正學,其澤方始竭。謝山言王深寧獨得呂學之大宗,而世儒多以朱陸之學許之。非謝山卓識,何能正名之。 東萊麗澤講義有云,“君臣之間,君當求臣,臣不可先求君。”此實對王荊公之主得君治國之說而發。元城語錄言荊公得君之初,與人主若朋友,一言不合己志,必面折之,反覆詰難,使人主伏弱乃已。及元豐之初,人主之德已成,天容毅然正君臣之分,非與煕寧初比也。荊公之罷相,論者或以此致之。竊謂洛蜀之不滿于荊公者,即其人之專以得君爲志,以臣而先求君,强行己意於天下。故東萊之說,實有的而發。其說於義極正。古之聖君,皆求臣在先,方有郅治。如玄德之求諸隆中,亦其遺風。後世此義漸昧,而東萊揭櫫之,簡正直捷,真法言也。 麗澤講義有云,“此理雖新新不息,然不曾離元來去處一步,所謂立不易方。”學者之治經史理學文辭,日日有新新不息之趣,淺者逐其流而奢其心,終致乖中庸而裂道術,深者則能持正守藏,知不曾離元來去處一步,可期遠大粹然之境。真有道之言也。宋儒博學者甚多,而鮮有能逮此者。清儒博學者極多,幾未有能聞此者。悲乎。 講義有云,“看詩欲懲穿鑿之弊,只以平易觀之。然有意要平易,便非。”真治經之藥石也。朱子詩集傳已有意要平易,廢毛序而師心自造。以迄清人方東潤詩經原始,則專以平易解經,其與朱子之書可謂變本加厲,其之大非於經旨者,亦明矣。後儒好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腹,其與鍥舟以求劍者何有異哉。 吾友長興錢具漚嘗評拙著云,平章諸家,出以己心。學尚兼賅,于宋爲呂東萊,于清爲陳蘭甫。愚何嘗敢自擬古人,然瓣香東萊之意,則可謂深獲我心。梨洲言志士仁人,其過化之地,必有所存之神,猶能以仁風篤烈,拔下民之塌茸。愚東萊之鄉塌茸後學,亦當有被其化者。具漚亦極重鄉邦文獻,想其亦有得乎此焉。 講義有云,“秦漢以來,外風俗而論政事。”風俗政事,本爲一物,而後世道術分裂,論政事者,不由風俗,是以化物者鮮,多成空言。章實齋云浙東之學言性命者必究之于史,與此頗有異曲同工之妙。性命者,羣經之奧,焉可離乎史之實體哉。故曰六經皆史。 東萊遺集有云,“近時議論,非頽惰即孟浪。名實先後具舉,不偏者殆難乎其人。此有識者所深憂。”宋明議論之孟浪者亦多矣,不偏者殆難乎其人也。宋人心氣較唐人爲躁,觀書法墨迹最可辨知。推之其他亦然。東萊之深憂,猶南軒之憂學者舍學理而駕虛說,忽下學而驟言上達,皆後世之大病,而識者先鑒之。 凡家學昌赫傳數代者,其後代之傑者血氣軀身多不美好,不能永年,亦天之數耶。宋之有呂東萊,輓世之有劉申叔,皆然。初潭集卷一載虞翻與弟書曰,“長子容當爲求婦。遠求小姓,足使生子。天其福人,不在貴族。芝草無根,醴泉無源。”理亦略同。然取婦猶可擇,天命則惟正受而已矣。東萊申叔之死生文字間,亦大有爲者也。豈他人之所謂弊精神于閑文字中耶。 晦翁祭呂伯恭文義極醇厚,語類則多有貶損者。雖文體不同,其公言私言,終未若一。後世讀者,微有憾焉。 東萊遺集有云,“賢士大夫,蓋有學甚正,識甚明,而其道終不能孚格遠近者,只爲實地欠工夫。”愚講學之際常述實地受用之義。然實地爲何物。不易擬議。吾儕今日鮮有得體國經野之機,未能傚古人治平事業,則不若以靜坐修身講學社會爲實地手段。四者之中,尤以靜坐修身爲要。蓋講學社會云者,多易騖高譚,而靜坐者純爲實地工夫,修身者純爲實體功夫。然講學社會,明誠而踐履之,亦可至實地實體之位,有大受用者。 東萊又云,“天地間何物不有,要皆丕冒太和之內。胸次須常樂易寬平,乃與本體不相違背。”此道三教所同,惟有道者自得之,非可强有。 艮齋學案 四條 薛士龍艮齋浪語集有云,“夫道不可邇,未遽以體用論,見之時措,體用宛若可識。卒之何者爲體,何者爲用。即以徒善法爲體用之別,體用固如是邪。”朱子倡理一分殊之說,以天理爲體,分殊爲用,實本諸釋氏華嚴家宗旨。程朱之論體用,實參化易傳釋氏而成之。是所謂有先入之見者。艮齋蓋不以爲然。道不可邇,何來直詮道體。遽論以體用,則如何契合可信。道本不可名狀,如何以體用之名相剖之爲二。執著體用之說,如何即是道學。此皆艮齋之所疑而確然非浪語者。禪家實亦不以體用之說爲第一義諦,體用之說,反多視爲執相,破之方有以語乎無位真人。艮齋之疑體用之遽論,實亦與禪門宗旨闇合。以艮齋之意,遽論則不必,惟見之時措實行,則自有明覺睿照,可以辨識之。禪門任運緣隨平常心自有道在,亦時措實行中,體用宛然可知。焉非闇契哉。近世大儒熊子真撰體用論一書,原本釋氏龍樹之學空有二宗,而以大易爲歸宿,樹異論於二氏。自言佛氏談性相,猶余云體用。其說與釋氏若即而若離,不免奇特。其實程朱之與釋氏亦然,若即而若離,其體用之遽論,異於性相者幾希哉。故釋氏有禪宗之疑法相諸教義,吾儒有艮齋之疑程朱之體用論,甚相類也。然體用誠若艮齋所言未可遽斷,則程朱之言皆不足以據乎。亦非也。艮齋之義,本乎道不可邇近,然道者,不可須臾離也,雖未可邇視名狀,身躬萬物,此際此所,亦莫非道也,如何不可以体用喻之。程朱以體用立言,其言未必皆爲中道,其效則玄策高遠,化導甚大,遠出永嘉一派之上。其事之體用又如何言之哉。永嘉之說有志乎中道者,則又未必可行,猶全謝山之論陳龍川,當其壯時原不過爲大言以動眾,苟用之,亦未必有成。其事之體用又如何言之哉。故知大道天命,不可以私意測之。以臨濟四照用擬之。艮齋所主,先用後照也。程朱所主,先照後用也。其皆爲致道之法,非有殊塗。體用誠未可遽斷,然舍之亦未必有成,非體用玄策之說,不足以道天道之莫測,振世道之人心。與其未可遽斷而託諸天命莫測之實行,不如遽論之以主乎世道之人心。此程朱之所以大有爲于後世者也。 浪語集有云,“孟氏于孔氏之門爲有功,其氣豪而辭辯,無聲無臭,豈其然乎。比而同之,其害有不可勝言者。讀其書而知其旨,能內參諸心,仰觀聖人之形容,察其像似,而自識其真僞,從而取舍焉,不隨波于末流,真好學者也。”此實對宋儒之崇習孟子者而發。宋儒極推孟子而爲害後世者,莫如王荊公。其人亦氣豪而辭辨,無人而能及。溫公亦謂其文章節義過人處甚多。而新法嚴烈,橫之以申韓霸悍之術,縱之以聖王六經之名,而令王綱淆亂,政教多忌,爲禍深長。此孟子之學不可不惕若以視之者。宋儒尊崇孟子而事事必爲之辯護者,莫若朱陸。其人亦氣豪而辭辯,一時之雄。朱子治詩經以意逆志,服習孟子之教者,而或失之果决。陸子言先立乎其大,服習孟子之教者,而或失之粗大。二人論性理精研本體,服習孟子之義者,而或失之恢闊。二人論人物剛峻好諍,服習孟子之言者,而或失之躁厲。其學不爲無病,而門人徧天下。陳北溪一流,則好諍愈乎其師矣。此孟子之學又不可不惕若以視之者。而彼時類乎荊公晦翁者極多。艮齋之發斯論,實爲涑水疑孟說之續脉,以矯時弊而已矣。孟子之書爲聖教之利器,吾儕雒誦服習之,自可得力,然艮齋之說,亦不可不思之察之。庚桑楚篇南榮趎自言飲藥以加病,不可不慎之也。 艮齋論河圖洛書讖緯之言有云,“傳註求其事而弗得,于是託渙漫以駕其游誣,雖知惑世害人,不暇恤也。象數者,易之根株也。春秋命歷序河圖帝王之階,圖載江河山川州界之分野,讖緯之說,雖無足深信,其有近正,不可棄也。信斯言也,則河圖洛書乃山海經之類,在夏爲禹貢,周爲職方氏所掌,今諸路閏年圖經,漢司空輿地圖地理志之比也。”宋儒之能具此卓識者蓋亦鮮矣。論鄭康成者多以讖緯而憾之,不知非讖緯亦無以爲鄭康成。漢儒之學,多有若是者。艮齋以象數爲易之根株,以讖緯有近正爲不可棄,皆可與清儒之致力此學者相呼應。劉申叔讖緯論言緯書有補史、考地、測天、考文、徴禮、格物之傚。艮齋特識,能先見之數百年前,稽古之深,蓋可與王深寧氏相軒輊矣。 艮齋學案中張淳、敖繼公治儀禮,開風氣之先。而朱子從之,以儀禮爲經,禮記爲傳。至清世儀禮最爲顯學,至今未絕。清代學術,實與艮齋永嘉之學關涉甚深。或謂清代學術實爲浙東永嘉之學之流變者亦可也。究皖、吳、浙三大派之學,皆有與浙東、永嘉相通類者,良非誣也。戴東原言經義必本乎訓詁,猶艮齋之言體用不可遽論。惠定宇之稽古考辨,猶敖繼公之治禮。浙中本宋儒血嗣所在,則毋庸置喙也。 止齋學案 二條 陳傳良止齋文集言漢魏而下,號爲興王,頗採周禮,亦無過輿服官名緣飾淺事,而王道缺焉盡廢。本朝純用周政,千載一時,爰自藝祖,不忍一夫之力而養禁旅,不欲使天下一吏得以專政,而罷方鎮。制度之爲,雖非周舊,而深仁厚澤,意已獨然。煕寧用事之臣,經術舛駁,顧以周禮一書,理財居半之說,售富强之術,凡開基立國之道,斲喪殆盡,而天下益多故。老生宿儒,發憤推咎,以爲爲用周禮之禍。至論王道不行,古不可復,輒以煕寧嘗試之效藉口,則論著誠不得已。又言謂周禮爲非聖人之書者,則以說之者之過,嘗試之者不得其傳。劉歆以其術售之新室。本朝王安石又本之爲新法。以是二者,至廢周禮,以與因噎廢食者何異。周禮一經,尚多三代經理遺迹。去其泥不通者,則周制可得而考矣。周制可得而考,則天下亦幾于理矣。止齋之說,迥拔俗流。清季大儒孫仲容周禮正義序文與此極有相類者,幾疑爲其祖述。(徵聖錄初編卷六嘗論之。)仲容序文未嘗道及止齋。然仲容亦永嘉瑞安人,嘗撰溫州經籍志,其學實可溯之於鄭伯謙、陳傳良。止齋學友陳謙、黃度皆嘗作周禮說。可知非惟儀禮,清儒周禮之學亦有祖述永嘉先儒者。 北宋儒學之正宗,非徒洛關言性理諸儒,涑水元城了齋一脉亦正統也。觀彼時議論實可知此。南宋儒學之正宗,非徒朱陸,東萊南軒永嘉諸儒尤得北宋諸儒之傳,經史理學文辭,兼綜爲全,粹然正嗣。且永嘉以經制言事功,皆推原以爲得統于程氏,亦可與朱陸爭程氏一脉之席。昔者惟以濂洛關閩主之,非篤論也。此皆朱陸後嗣主之所致。欲知宋學之大體者,不可不知此也。 水心學案 十條 宋儒天資高朗者前有明道康節,後有象山水心。程邵陸之天才主於體道,葉水心之天才主於識見,此其所以爲貴。謝山言,“水心天資高,放言砭古人多過情,其自曾子子思而下皆不免,不僅如象山之詆伊川也。要亦有卓然不經人道者,未可以方隅之見棄之。”愚謂宋無葉適,猶漢之無王充,晋之無嵇康,唐之無柳宗元,明之無楊慎,清之無章學誠,不免遜色。曾聞今世永嘉葉氏宗祠典刑焄蒿猶在,大人之澤,蓋亦遠矣。劉鑑泉舊書別錄評水心甚刻,識見未為高朗,愚所不取。然亦謂其下王充一等,其氣象與章實齋相類,而實相反,則愚之以王、章擬之,亦非盡為妄議也。 水心總述講學大旨有云,“案中庸言,鳶飛戾天,魚躍于淵。言其上下察也。德輶如毛。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夫鳥至于高,魚趨于深,言文王作人之功也。德輶如毛,舉輕以明重也。上天之載,無聲無息,言天不可即,而文王象也。古人患夫道德之難知而難求也,故自允恭克讓,以至主善協一,皆盡己而無所察于物也,皆有倫而非無聲臭也。今顛倒文義,指其至妙以示人。後世冥惑于性命之理,蓋自是始,不可謂文王之道固然也。”水心以樸實之義解中庸,不以性命之理爲然,亦開清儒以漢學樸實之風解經風氣。理學每謂文王之道固已若是,乃以今奪古,託古改制,其非中恕無漏之道也明。然其自有妙用。宋人有善爲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爲事。客買其方百金,以說吳王,終裂地而封之。性命之理,原本釋老,其爲不龜手之藥也,釋氏用之以修證。程朱諸儒轉致之于體國經野治平之術,施之于六經孔門聖賢道統之傳,其用亦百倍于買不龜手藥之客。以此論之,程朱理學諸儒乃經權達變之士,水心陳義樸實,巋然于時流者,則守本重原之士也。理學諸儒喜言道體,而實重教化功用。永嘉諸儒喜言功用,而實守古人之大體。古今之能識此秘者蓋亦鮮矣。 水心言周張二程出入佛老,援釋而入佛,修明吾說以勝之,欲抑浮屠之鋒銳,而示吾所有之道若此。又言,中國之學自不當變于夷,既變而從之,而又以其道貶之,顛倒流轉,不復自知。其洞鑑歷然,發明特深。於時流好鶩趨奔之時,發此靜觀之說,而能深中其機者,惟水心而已。其說允爲實錄,頗與今日學者之說相合。程朱陸王於此端皆諱莫如深焉,朱陸之疾永嘉釜底抽薪之說,固有由也。前人常憾水心工文,弟子多流于辭章,而不知習文水之儒者其于性理之學蓋蔑如也,與其趨傚時流,作理學之儒,不若致力經術辭章,未必不能守成古人之大體。道術辭章本非二致,豈專研性理者獨親乎道哉。 水心習學記言有云,“皇極雖多立善意以待其臣,然黨偏已扇,虛僞已張,廉耻已喪,欲救于末流甚難。非大刑弗治,非峻防必踰,君德日衰,臣節日壞,是時,帝王之道非降爲形名法術不止。悲夫。”今人恒斥明清皇帝之專制任刑,流毒天下,實不知此非徒君德日衰之故,乃有頽勢所趨,亦皇極無可奈何者。水心已先鑑乎此,知夫帝王之道之必將降爲形名法術,智也。 水心之疑曾子子思孟子,疑中庸高者極高,深者極深之說,最爲駭異。其說固廉隅峻發,未必中道,然亦如獅子嚬呻,馬祖一吼,聾聵三日。習學記言有云,“書又稱若有恒性,即率性之謂道也,然可以言若有恒性,而不可以言率性。蓋已受其衷矣,故能得其當然者。若人而有恒,則可以爲性。若止受于命,不可知其當然也。而以意之所謂當然者率之,則道離于性,而非率也。”後世率性之詞義,即水心之所謂以意之所謂當然者率之,乃偏于放任之義。抑子思作中庸時立言未穩所致耶。愚不知也。若謂恒物之謂道,自無病。朱子中庸章句釋率性之謂道有云,“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則其日用事物之間,莫不各有當行之路,是則所謂道也。”陳義高妙,下手甚難。水心則謂若人而有恒,則可以性。所謂性之自然,必待乎日常實行方可識明,朱子徑謂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其性之自然尚未識明,又何來循率耶。此與薛艮齋言道不可邇,未遽以體用論,見之時措,體用宛若可識之理甚相契。則朱子所自信之性之自然,天所賦命者,又爲何物耶。其與釋氏之言自性,清淨如來藏,蓋相差無多也。水心見地,為周漢儒者溫篤之風也。 水心有云,“明于道者,有是非而無今古。”僧肇物不遷論言法無去來,無動轉者。旋嵐偃岳而常靜,江競注而不流。乃專爲破俗學古今之說而發。又云,“人則求古于今,謂其不住。吾則求今于古,知其不去。今若至古,古應有今。古若至今,今應有古。今而無古,以知不來。古而無今,以知不去。若古不至今,今亦不至古,事各性住于一世,有何物而可去來。”湛然明廓,益人神智。水心言明道者有是非而無今古,真有道之言也。物不遷論亦云,苟能契神于即物,斯不遠而可知矣。是非自不可不有,不然,何以著肇論以辨俗學哉。僧肇法師九折十演論有辯差、責異、會異、詰漸、明漸、譏動諸目,豈非皆為是非之心。故有道者,是非其爲利器,不可不有。以今古爲虛執,不可不無。至於是非,本不以是非爲鵠的,今古,本不以今古爲本體,則亦可會也。 習學記言爲有宋第一等著作,廣博邃密,獨斷卓邁,括囊天地,網羅古今,誠嗟嘆之不足,信睥睨于百代。所論未必合乎中道,然多有卓然不經人道者,正色芒寒,嶷然獨立。以識而論,正蒙、程氏易傳、困學紀聞諸書皆相形而見絀。王深寧困學紀聞之書名恐亦摩擬之而定。惜其書被理學家所抑,翳闇不顯,元明以後人物,神明益衰,亦非無故。今世欲讀其書者又多不可得。悲乎。 水心有云,微言妙義與夫鬼神之貫通,誠無間于夷夏。自古具此識力者,鮮矣。輓世錢默存先生精通此義,其談藝錄管錐編窮搜微旨妙義,稽參夷夏,若無間焉。去水心近千年而後有此人,不易得也。 水心外集有云,“莊周知聖人最深,而玩聖人最甚。不得志於當世,而放意狂言,其怨憤最切。”竊謂莊子之書其與孟荀,皆為深造聖人學術之作,其與聖道相契者極夥。雖多寓言譎辭,明覺有德之士,自可取舍之,使不誤己。古今之能識莊周知聖人最深者,蓋亦鮮矣。世之能識此義者,其讀南華之書,自當厭飫其義,而漸忘古來異端是非駢拇之說也。 謝山跋水心門人周南仲開禧敕後有曰,“予最愛敕中序鄂王冤狀,淋漓悲壯,事雖不果行,要足以吐重泉之氣。所當勒之鄂王墓道,使百世共讀之者也。”謝山鮚埼亭集中明季諸儒神道文字,恐亦有式於此。愚嘗謂鮚埼亭集為清別集第一,其之有此成就,自當與補定宋元學案,遍覽宋賢文字有關。清代文士多與古為徒者,漢魏是崇,卑視宋元,何能知宋學之大體。桐城一脈,氣格少卓者,亦有宋文辭之模擬耳。真能學宋賢者,鳳麟而已矣。 龍川學案 三條 陳同甫論學自孟子後惟推王通。固狂士之說,然眼界不可不為廓大。視循規蹈矩自安於舊學者,亦不可同日而語。愚嘗謂宋人可入漢書者,前有范文正、邵康節、王荊公,後有岳武穆、陳龍川、文信國。以龍川之壯胷豪氣,王霸韜略,類乎漢人之體格。葉水心祭陳同甫文有云,嗚呼同甫。絕代之寶,衆豈同美。抵擲棄捐,亦其常理。子重受禍,嘻又已甚。萬世之長,一朝之短。頗令人想馬遷之傳屈子賈生。後世淺陋之徒,不識同甫之高絕處,每以腐語詆詰,實多不知周漢以來古人大體有類乎同甫者,焉可率議其短長哉。吾嘗見有氣格孱弱之人,亦以辱龍川爲快意,此真夏蟲之不足以語冰者也。 周漢之士,多不得已方作學者。如孔孟董揚,皆無用於經國濟世,始退藏於密,致力學問,以期後世爲帝王師。公孫弘、卜式、兒寬等既得遇,則不必以學術自顯。儒林博士,專門之學也,非大儒之所為。此風至隋唐王通、陸贄、李沁諸人猶在。宋元之士,則多欲先作學者,方謀經濟,以為不明誠意正心性理之學,不足以猷謀實行。其先機蓋已為學術之心所得,所以風格愈下,不敢於奮然實行。北宋之有王荊公,奮然有為者,然心術有悖,乖於大道,其所以為法者,申韓而已。南宋之有陳龍川,奮然有為者,然勢單力薄,德業未醇,無足以振其頹勢。後世之儒,先有作學者之心,鮮有不為之奪者。明之有王陽明,清之有曾文正,庶幾豪傑之士。陽明于軍所講聖學,文正崇理學而能平逆拔亂,不失為漢唐人本色。周漢之與宋明,一者任天真而無揀擇,渾然而下。一者嚴心術而辨是非,剖然而上。華夏氣數之分別,蓋當五代北宋為界限也。 龍川學侶倪石陵著有輿地會元四十卷,備列天下山川險夷,戶口虛實以證其兵戰之所出,又繪之為圖,張之屋壁,時時豫籌其策,手指而心計,冀萬一得當以用之。後世大儒顧亭林著天下郡國利病書、肇域志諸書,希於大用,幾同出一轍。此亦清代學術之有本於宋浙東之學之證也。 梭山復齋學案 三條 觀陸九韶梭山日記,堅苦立學,極端正平實之致,後世張楊園撰訓子語、初學錄、備忘錄諸書,亦宋儒中若梭山者之流風所致。明儒中吳康齋、薛敬軒等先承其風,端嚴平實,以篤切爲體用。自陳白沙、王陽明之學興,明儒尚辯矣,平實之風猶存于關中涇野子、馮少墟一脉。清初則尊朱之風起,而張楊園、陸隴其等返於明初篤切之塗。然其於宋儒之學,已無力爲深寧、東發鴻儒之學,惟事梭山樸實一路而已。觀楊園先生全書,其篤切樸實處,亦使人肅然想念。其書不華,不若亭林日知錄之博厚光大,然底蘊深蓄,以日用平常心爲用,亦所謂後發制人者。躁者不待其後發即棄之,以爲襲舊說無創肇,非智也。 陸九齡廣覽默養,兄弟自爲師友,和而不同。兄弟自爲師友者,在宋誠多矣。清初江右又有寧都三魏。祥、禧、禮兄弟遯翠微峯,魏叔子文集屢陳兄弟自相師友之意,感切亦深。觀魏叔子日錄,亦宋儒篤切之風,有梭山復齋之色。三魏之于三陸,亦有近之者也。 復齋文集有云,“近來學者多自私欲速之說,又惑于釋氏一超直入之談,往往棄日用而論心,遺倫理而語道。”觀宋儒之文集,其最忌者莫甚於此一超直入之說,痛斥其說者甚夥。永嘉禪師言,一超直入如来地。一超直入之說,本禪門截斷衆流,香象渡河手段,爲曹溪頓悟之意。禪門最主日常任道,又重清規,故其義理有一超直入之言,而其立教根基還在日常倫理處,與儒教幷無不同。儒者之惑于此說者,惑者欲速之罪,非釋氏一超直入之說之罪也。黃東發言復齋之明性學,視孔孟似頗直截。東萊誌其墓,謂勇于求道,有不由階序者,殆確論云。不由階序云者,豈復齋本人即嘗惑于一超直入之說耶。復齋此語,蓋亦自省之言乎。 象山學案 四條 謝山言程門自謝上蔡以後,王信伯、林竹軒、張無垢至于林艾軒,皆其前茅,及象山而大成。真爲史家眼目。世人多以天才許象山之開闢,實不知其淵源有自,潜傳如縷,非一人之力所能致也。臨濟義玄,開闢才也,而前有百丈、黃檗。雲門文偃,開闢才也,而前有石頭、天皇。象山又何能外之。 黃梨洲論朱陸之諍有云,“聖道之難明,濂洛之後,正賴兩先生繼起,共扶持其廢墮,胡乃自相齟齬,以致蔓延今日,猶然借此辨同辨異,以為口實,寧非吾道之不幸哉。”宋明儒者格局之遠不及漢唐者,即在此。唐人之歸通三教,納宏用精,不偏主獨門,其境廓通,如華嚴十玄門境,回互相攝。宋明人亦歸通三教,而多獨尊儒術,非徒諍佛,其門戶之內,亦各自師尊,彼此排詆,一如戰國諸子,睥睨自主。釋氏視北宋為像法之終,南宋為末法之始,法苑珠林五濁部言末法五亂有正典不明,但共諍論之說,宋儒之鬥諍言訟,豈亦氣數之使然。好諍之風,宋元以降,愈演愈熾,至清代近世,蓋已至極。其間雖有廓大會通之大儒大師出世,終不可挽也。 象山語錄有云,“激厲奮迅,決破羅網,焚燒荊棘,蕩夷污澤。”輓世譚嗣同著仁學,完全此副口脗。其人氣魄節義,亦類象山一派人物。象山血脈,萬世不敗。此愚所信者。究其緣故,義理則泯融儒禪為一體,而以孔孟為大用,此為華夏學者萬世之主流,不必疑也。氣節則雄直廉隅,養天地浩然之氣,其事尤在學問之先,此為華夏學者萬世之主流,亦不必疑也。故曰象山血脈,萬年不敗。然愚嘗笑謂,象山之語,終不若禪師徹而大。臨濟有云,“向裏向外,逢著便殺。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逢羅漢殺羅漢,逢父母殺父母,逢親眷殺親眷。”禪師膽識氣魄,亦可為儒者師,非徒義理之瑩徹通神,教法之靈機莫測也。 宋儒之最善師禪者莫若象山。象山之前,崇佛諸儒會通一致而已,至象山則化骨入髓,已不可辨其町畦。正惟化骨入髓,泯然無痕,不似會通之家,明有分殊,所以象山之不自認為禪,而必曰為儒。蓋於陸子儒即是禪,不必再道援禪入儒分殊之說也。此愚一孔之私見,未必謂能得乎陸子之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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