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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06
徵聖錄二編十卷本(庸經堂筆記) 卷六/季惟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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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聖錄二編 卷六 目錄 理學類 宋元學案劄記三 豫章學案 橫浦學案 衡麓五峯學案 劉胡諸儒學案 趙張諸儒學案 玉山學案 艾軒學案 晦翁學案 南軒學案 豫章學案 四條 梨洲云,“龜山之傳得朱子,而其道益光。豫章在及門中最無氣焰,而傳道卒賴之。先師有云,學脉甚微,不在氣魄上承當。豈不信乎。”夫子門人,曾子氣魄不若子貢子路,而傳子思孟子爲正脉。陽明門人,鄒東廓氣魄不若王龍溪王心齋,而最稱正統。蕺山言學脉不在氣魄上承當,真精識也。故知氣魄利於開闢,醇穩利於傳道,各有其優劣而不可相失也。 趙普之對太宗曰,陛下以堯舜之道治世,以浮屠之教修心。羅從彥遵堯錄斥其不知言。實則趙普之說,最見平實。堯舜之道,其大功莫過于治世,浮屠之教,其大善莫過于修心。此隋唐之世政教之矩矱,治道之心法,而五季之末猶有守之以爲天然者。理學諸儒不以爲然,其所推內聖外王之說,祖述三代,實皆後起之義。 羅豫章從龜山游,摳衣侍席二十餘載,如山僧之依師傅,其與永嘉一宿覺者,真可謂霄壤。然永嘉、豫章皆有得者,故知侍席之長短,各性禀之所近而已。李延平謝絕世故餘四十年,簞瓢屢空,怡然自適,亦類乎巖藪道人之所爲。羅李師弟二人,淵靜無爲,似不任道,加以劉白水、胡籍溪、劉屏山之潜德,其所蓄者,皆以朱晦翁而盡發之。其猶自達磨開闢,神可、僧璨、道信、弘忍諸祖之蓄,一待神秀、惠能而盡發其蘊。天下事理,有甚相似者。 延平答問多深粹溫厚之語,義理亦邃,讀之,似前未曾有。蓋能兼得深粹溫厚四者,鮮矣。涑水之門,溫厚深切有之,義理或不若是之粹。謝楊游尹,深粹有之,氣象或不若是之溫厚。延平真有道之人也。朱子言李先生不著書,不作文,頽然若一田夫野老。終日危坐,而神彩精明,略無隤墮之氣。豈非其有道之徴耶。儒之有延平,古氣純然,寬綽感人,真為幸事。 橫浦學案 九條 朱晦翁斥張橫浦之書,比之洪水猛獸之災。過矣。此皆孟子斥楊墨爲洪水猛獸有以誤導之。以夫子之溫厚廓通,必不爲是言之峻切若詛,其非聖人之言,明矣。宋儒多好學孟子者,亦不免有病。王荊公、朱元晦、陸象山皆好學孟子,荊公病在譎,元晦病在猛,象山病在粗。宋儒庶幾無病者,濂溪、明道、橫渠、涑水、元城、東萊。曩有疑孟之說,續涑水先生之緒也。孟子之精義入神,愚誠敬愛之。若謂孟子七篇皆聖人之言,則不苟同。元晦之斥橫浦,猛利騁氣,非可取信乎後世。 橫浦心得有云,“學問于平淡處得味,方可以入道。”觀尚書詩經,其淵奧之裏,莫非平淡真實,篤行坦履。末者忮求其華而忽其實,則文士小慧之行,非能得乎真源。真善習經者,非好立新異之辯以爲學術之謂也。須於平淡處得味,篤實處得力,庶幾習經之道。以易之神虛,禮之繁縟,春秋之嚴正,實皆有此平淡真實處,爲習經者之根柢。馬祖道一言平常心是道,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無聖,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盡是道。以詩書易儀禮之渾成無間,繹然自全,類乎無造作,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無聖,蓋凡聖是非之辨,多後儒加之者。章太炎國故論衡宗經之說亦嘗明之。夫子自言述而不作。春秋之書,似主于造作是非取捨斷常凡聖者,嚴於心誅,然其歸宿,亦莫非聖道之坦夷平常。六經之於平常心,亦一矣。張橫浦有受乎六經之教,又有受乎馬祖之禪,其言學問于平淡處得味,方可以入道,亦自然而已。有六經之教馬祖之禪而不能若此之自然者,卑矣。 心得有云,“六經之書,焚燒無餘,而出于人心者常在,則經非紙上語,乃人心中理耳。”又云,“六經即聖人之心,隨其所用,皆切事理。”宋景濂六經論云,“六經皆心學也,心中之理無不具,故六經之言無不該。”後世之論六經爲心學者,乃可溯源于張橫浦。謂其爲心學之祖,亦可也。 心得有云,“學者先論識,若有識者,必知理趣,孰非修身行己之事。本朝名公,多出科舉。時文中議論正當,見得到處,皆是道理。汝但莫作凡子見識足矣。科舉何嘗壞人。”科舉終本聖學,其之有流弊遺毒,為政制之拘囿,在漢儒亦不免,非聖學之罪。宋元以降,歷代大材名公,多出科舉,熔鑄人才,其法不可謂不善。輓世錢賓四先生改革中學教育議一文言今日之教育筋骨柔脆,意興卑近,回視百年前吾儕所最鄙視之八股時代,蓋猶有遜色焉。彼時一秀才,近者數百里,遠者數千里,經月累時,猶得以跋涉山川,冒歷風霜,識天地之高厚,親民物之繁變。其所以强身體而壯精神之道,有非今日學校所能夢想。所言極是。則可知科舉之學,非徒得乎聖學,其所功用,亦施于體魄精神,令學者兼行董子、馬遷之事,渾然經史一體,莫怪乎歷代人才之從是出者濟濟焉不絕。此非今之人所能知也。 橫浦有云,“見道者如見故物,則他物不能易。聞道者如聞妻兒聲,則他人聲自不相投。”譬喻極妙。自程子舉醫書言手足痿痹爲不仁,最善名狀而來,儒者多善以切身之感喻精一道理。橫浦此說,尤見奇特,而所喻極精,啓人神智。陽明傳習錄有云,“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職,天下乃治。心統五官,亦要如此。”轉以政治喻心術,亦奇警非凡。此皆程子之法所啓發者。然終不及橫浦之說爲妙。 橫浦日新有云,“學文者多忌,學道者多退。”愚退藏比年,深覺疇昔學文之多忌不廓然,張子之言,信其亦過來言語。然學文者不可不學道,學道者亦不可不學文,道而無文,殆亦非道。古今有道者,吾未見其未有文也。世傳惠能不識文字,然其語言,皆中經論,其之有至文,孰可疑哉。故知所謂文者,亦非徒文字文辭之謂也。 困學紀聞論孝經引張橫浦有云,“多與詩書意不相類,直取聖人之意而用之,是六經與聖人合,非聖人合六經也。六經即聖人之心,隨其所用,皆切事理。”此即象山學苟知本,六經皆我注脚之說之所本。橫浦之爲心學祖,蓋無疑也。 橫浦憂深懇切,堅苦特立,氣節粹正,不讓元城了齋。精思仁覺,知行兼得,義理玄妙,每爲新出,不讓上蔡景迂。而以宗杲交厚之故後儒多有斥之者,非公論也。陽明傳習錄云,“佛氏不著相,其實著相。吾儒著相,其實不著相。”譚何容易。愚固覺陽明斯語爲不實,入室操戈,有類權奇,非所宜以語吾儒者。(若易之曰,佛氏不著相,其後世末流之說實著相。吾儒著相,其正大純粹之境實不著相,或可以無病。) 于恕錄橫浦語有云,“佛氏一法,陰有以助吾教甚深,特未可遽薄之。”此猶西人所樂言之皇帝新裝中之童語也。宋明儒者於此關節多獨斷曖昧,矯飾遮掩,不若橫浦之爽直。橫浦之受訾於後儒,亦以此也。 衡麓五峯學案 九條 胡致堂崇正辨闢釋氏多涉小智意氣,著相沈滯,不足據也。然文字健舉,甚有豪氣,亦可觀賞。胡氏血嗣如此,亦天下不可無者,容焉可也。朱子述致堂議論英發,人物偉然。見其數盃後歌孔明出師表,誦張才叔自靖人自獻于先生義、陳了翁奏狀等,可謂豪傑之人。如此豪士,以氣奪人,自不必以常理拘之。 胡五峯優游衡山二十餘年,玩心神明,不舍晝夜。蓋亦李延平一流。自邵康節以隱遯爲主,道學家有此一脉,不尚仕進,專研自得。其名聲雖遠不逮主政剛奮者,其滋味神明則往往能過之。近世梁、馮、熊諸氏名聲遠在湛翁之上,而馬氏滋味神明又非彼等所能逮。他日游衡,必薰沐叩其舊迹,方不負讀此學案。 五峯胡子知言有云,“仁者,人所以肖天地之機要也。”其說甚巧,靈明秘密,盡蘊乎中。以仁爲機要,頗類釋氏之有密宗,以三密爲成佛之機要也。然所以爲仁爲三密之法,須讀者細心體察而後自得之,非胡子所能灌頂師授也。 朱子疑五峯知言者多拘泥。五峯有云,“天理人欲,同體而異用,同行而異情。”使五峯斯語大行於天下後世,可令戴東原輩斂口。 五峯有云,“性也者,天地鬼神之奧也,善不足以言之,况惡乎哉。”絕有超識。性者不可以善惡言之,拔孟荀揚諸子之籠罩,前儒聚訟,可以廓清。愚極賞之,以爲最是渾成之義,不可奪也。汪玉山有云,“今之謂性善者,蓋尊信孟子而云耳,未必心見其誠然也。”其斥五峯說者,多屬此類而已。晦翁有云,“天下之理,無異道也。天下之人,無異性也。性惟其不可見,孟子始以善形之,惟能自性而觀,則其故可求。苟自善而觀,則理一而見二。”蓋亦從胡五峯之說化出。義愈精矣。 五峯言其父安國嘗曰,孟子之道性善云者,歎美之辭,不與惡對也。愚謂,荀子之道性惡云者,貶箴之辭,亦不與善對也。 五峯文集有云,莊子之書,世人狹隘執泥者,取其大略,亦不爲無益。爲通達之說。然莊子實不限乎此。其大端言道體者,實可與大易藏經相發明。禪家之任運隨緣,尤得於莊子者爲多。近世餘杭章氏作齊物論釋自謂一字千斤,蓋亦有得乎此。 五峯有云,道學衰微,風教大頽,吾徒當以死自擔。吾儕奉爲圭臬可也。 趙師孟從五峯游餘三十年,自以爲未有得。一日晨起,洒然有喜色,家人怪而問焉,則笑而不答。已而語其友人曰,吾今而後,始爲不負此生。平時滯吝,冰解凍消,其樂自有不可名言者。最可玩味。今世自以爲有得者甚夥,而其滯吝常未消融,愚固知其不得爲有得者也。 劉胡諸儒學案 三條 胡籍溪有云,“凡學者治經術,商論義理,可以問人。至于出處,不可與人商量。”真大丈夫語。今世之人,至于出處進退,常與人商量,而經術義理,常自斷甚堅,愚嘗見之矣。 五峯言晦翁寄胡籍溪詩有體而無用,自作一詩,極見圓徧功夫。五峯高致,迥出時流也如是。唐時六祖見神秀題壁詩偈未圓而自作之,五峯此舉,亦流風所致耶。 劉子翬有云,“三代而下,易學廢矣。六國之士爲談說所蒙,兩漢之士爲章句所蒙,晋魏之士爲虛無所蒙,隋唐之士爲辭藻所蒙,皆處偏滯而不反。初不知其豁然者常存也。”宋儒之卑視前代,鞭撻先儒,多有若是者,即陳龍川所謂朱元晦抱大不滿于秦漢以來諸君子者。實則六國兩漢晋魏隋唐之高妙處,宋儒何曾以想見。即以書法一技而論,初唐神致,宋四家亦何嘗夢見之。吾夏學風有一偏性,即不知天高地厚,而獨斷橫行,蓋自宋儒始也。 趙張諸儒學案 四條 趙鼎自書銘旌云,身騎箕尾騎天上,氣作山河壯本朝。不食而死,天下聞而悲之。夫忠義之勇,亦儒者之正格。南渡諸儒,氣類多在此輩,中興大業,非此不足以有爲。社稷大局,非儒者莫辦,釋道二氏,少有能與者。函夏中興之業,亦不可不繫於斯輩。 學案評張浚門人王梅溪有云,時北方餘學未衰,耆老尚多,有聞先生風聲,皆服其行事,故紹興末、乾道初,士類常推先生爲第一。實可知北方之學所尚者篤行風節,博文約禮,爲北宋諸儒之矩矱,其與乾淳後興起之朱陸之學好尚義理者異矣。紹興乾道時北方餘學猶在,自呂紫微、李延平、胡五峯、胡籍溪、王十朋諸人沒,則式微矣。 楊誠齋聞韓侂胄用兵事,痛哭書紙,孤憤而逝。其與趙忠簡之自書銘旌而終,氣類有相近者。誠齋庸言有云,“惟受責者能爲君子。”真夫子自道也。 庸言有云,“附小人,累也。附君子,亦累也。故記曰,中立而不倚。”宋儒爲黨爭所困,誠齋之言,蓋深鑒乎其弊而發。明儒愈爲黨爭所困,無以救矣。 玉山學案 二條 汪玉山文集有云,“世之自謂自道者,以前言往行爲糟粕芻狗,以治天下國家爲緒餘土苴,迄之放棄典刑,闊略世務,至于爲西晋之禍。或者出而矯之曰,吾之道,固所以經世也。然而天人異觀,物我殊歸,高明中庸,析爲二致,迹其行事,則私智之鑿而已。道果如是乎。”經世之道,其與自得之道,一也。天人須一而觀之,物我須同而歸之,方爲大道。此玉山之意也。然西晋之禍,豈皆清談玄學誤之乎。明季之變,豈皆王學講會誤之乎。其之繫乎天者,不可盡責於人也。儒者欲天人一觀,物我同歸,亦難矣。孔子蜡祭時已有此歎,而人謂其知其不可爲而爲之。吾儕須懼私智之自鑿,然篤行之道,聖學之教,不可不勇决而自任之。使天人一觀物我同歸,施於一國而未能,施於吾一身則可矣。將施於吾一身者,方是君子之所爲,以一身而論,吾信其將有所得焉。 玉山門人張杰,不愧師門。學案言觀東萊所以稱先生其人,大類同甫一流。實則陳龍川一流,亦彼時氣類之多聚者,非可以異類目之。 艾軒學案 二條 林艾軒未嘗著書,有曰,“道之本體,全于太虛,六經既發明之,後世注解,已涉支離,若復增加,道愈遠矣。”後儒屢謂天理者,先聖先賢發明已備,無庸置辭,惟躬行而已。其說蓋本乎林艾軒。老子曰,爲道日損。注解支離,積聚愈多,非損而益,所以爲憂。然天道窮則變,經解自不能拘腐以定式。故德智者以變通爲務,以日損爲教,非好强爲著作,可為少蔽。清儒鮮有達日損之教者,所以多隘。 林希逸鬳齋學記有云,“和靖嘗以易傳序體用一原,顯微無間,如太洩露天機。問于伊川,伊川曰,如此分明說破,人猶不解。愚因此語,深知和靖質實之意。使和靖在今日,見字義、語錄、編類諸書,又不知如何太息也。雖然,天機正何曾漏洩得。”言甚警策。天機洩露者,實直詮道體,極乎玄奧之謂,其言固爽利瑰奇,而非大根器者不能受,或非材中下者所宜。南宋習儒者之蔽即在以如斯高義爲先入,而不知實蹈之爲首。質實之風衰而聰明習氣興矣。天機豈真有洩漏者哉。天道退藏于密,無有破綻增損,何曾有洩露哉。其說本一譬喻耳。 晦翁學案 十一條 謝山云,“江西之學、浙東永嘉之學,非不岸然,而終不能諱共偏。然善讀朱子之書者,正當徧求諸家,以收去短集長之益。若墨守而屏棄一切焉,則非朱子之學也。”義極廓通。愚謂朱子正中偏,浙東永嘉偏中正。曹山本寂正偏五位有云,“正中偏。全正而偏,即體而相,理事相融,喻全水而波,即金而爲金器。偏中正。全偏而正,即相而體,事理相融,喻全波而水,即金器而爲金。”朱子推濂溪無極義,承伊川義注中庸,其學主於即體而相,以理主事,而物事豐盛,徧於德行政事言語文學四科,皆風行水上,有自然之致。其所偏者,即以理主事,時有峻猛之失,未得全融,且過崇本體,北宋諸儒主崇實行之遺則,亦漸失也。是所謂正中偏也。浙東永嘉之學主經制事功,推古儒實行,鄙視伊洛以來闇化釋氏之道學,涉於玄奧而未必得體。其學即相而體,以事經理,而氣魄高邁,行誼剛健,實爲北宋諸儒遺則之所變者。其所偏者,輕視性理,過崇事功。然所偏之中,純有古義,篤實光輝,自不可沒。水心見識,尤顯英銳。是所謂偏中正也。然正中偏、偏中正二者,其道爲一致而非二塗。故晦翁之學其與永嘉之學其道爲一而無高下。江西象山之學,亦即體而相,而不主攝事,純體而用,涉於虛靈爲多,施諸實學爲少。然道幷不因此而有增損。曹山正偏五位說有云,“正中來。正窮而通偏,體正而體時,相自現。究理時,事在其中,喻陽之極所,陰兆于此。”象山者,即此之謂也。體正時相自現,究理時事自在,其不主攝事相,而事相自光輝不可沒。象山其人超邁剛正,氣度雄直,見之行事,亦多有可稱。象山後學,多有懿德直行,玄智勇力,其於事相,亦可謂備矣。然其陽之極所,不免弊病滋生,虛靈過甚,邪思自出。此正中來而通偏之險。朱陸浙東,三者之道爲一致,而各有其位,以禪家參證之理稽之,所以無疑矣。 晦翁奏疏,極敢言之勇,激宕奮然。如嘗直斥孝宗即位二十七年,因循荏苒,無尺寸之效,可以仰酬聖志。後世海剛峯之直斥君父,蓋學晦翁而變本加厲者。儒者之勇,真生死不足以移其志。其與巖穴之士,不以生死動心者,豈有異哉。釋道勇於制欲,儒者勇於治國。宋儒於治國之外,亦勇於制欲,釋道人物亦有制欲之外,勇於治國者,如劉秉忠、耶律楚材、姚廣孝。宋元以降,三教一致,豈非實然。 學案於晦翁傳記所錄特爲詳實,他儒莫有,實可知晦翁之所繫於史者亦大矣。他儒或有其質文,而無其史境,所以爲不及。此所謂天命。後世之以朱子爲木鐸,亦有天命在,非一二朝廷之政命所能左右也。 晦翁答張敬夫有云,“日間但覺爲大化所驅,如在洪濤巨浪之中,不容少頃停泊。以故應事接物處,但覺粗厲勇果,而無寬裕雍容之氣。”晦翁每自道自身病痛所在,甚見懇切,勇于徙義,此亦象山所不及者。朱子之以晦爲元,猶老子曰明道若昧,此其高妙獨到處。 語要所附梨洲先生破邪論論魂魄篇極見精采,幽明之理,儒者所鮮道,所以爲可觀。梨洲氣宇昂藏,大義凜凜,所述精義,真能振動山河,讀學案者,不可以黃全二氏喧賓奪主目之。 晦翁有云,“仁體剛而用柔,義體柔而用剛。”義甚精明,然猶有未瑩。仁義一體,莫非皆仁體,同一而異名。仁體既爲剛,義體焉能爲柔乎。若曰義體剛而用剛可也。 晦翁有云,“理義無窮,才知有限,非全放下,終難湊泊,然放下正自非易事也。”必晚年之說,於自省中得之。晦翁之失,有在於是者,過執理義分析之學,心力耗散略多,非中道之義。此亦莊生人間世篇首之義。世儒每詰陽明朱子晚年定論爲誣,實不盡然。以朱子遷善改過之德,其晚年所守,焉無易者。蘧伯玉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朱子亦蘧伯玉也。晦翁又有云,“處事須是慈祥和厚爲本。如勇决剛果,固不可無,然用之有處所。事至于過當,便是僞。”亦蘧伯玉之言也。 晦翁嘗言,小說中載趙公以黑白豆記善惡念之起,此是古人做工夫處,如此點檢,則自見矣。明人袁黃功過格之法,蓋本乎此。 晦翁有云,“聖賢說話許多道理,平鋪在那裏,且要闊著心胸,平去看通透後,自能應變,不是硬捉定一物,便要討常,便要討變。今也須如僧家行脚,接四方之賢士,察四方之事情,覽山川之形勢,觀古今興亡治亂得失之迹,這道理方見得周徧。”觀朱子言語久,自可知顔習齋所詰於道學者多失之誣。道學家何嘗不欲經邦治國,何嘗不懷周禮之志,焉能以末枝之流弊而廢其本懷哉。晦翁亦嘗云,人欲中自有天理在。戴東原之詰於道學者亦失之誣。習齋之說,尚爲道學之猛藥,痛則有之,可以補養。東原之說,則爲道學之利刃,欲加之而後快也。 語要有云,“某嘗說讀書須細看得意思通融後,都不見注解,但見正經幾個字在,方好。”極善之言。今世讀皇清經解者,所見皆是注解,反不見正經,真非坦道。傳明僧憨山讀經久忽正經亦不識見,釋氏所謂文字之執,亦盡破除,其與朱子之說,可相參證。 張南軒與呂伯恭書有云,“濂溪自得處誠渾全,元晦持其說,句句而論,字字而解,未免流于牽强,非濂溪本意。”甚是。晦翁嘗謂,“講學不可以不精也,毫釐之差,則其弊有不可勝言者。”故其著書講學,必欲精密無差。正惟其必欲精密,所以有差。五峯南軒之學,渾全之美,有勝於晦翁處,亦有以此故者。 南軒學案 六條 南軒卒年四十八,東萊卒年四十五。朱子卒年七十一。謝山言,“南軒似明道,晦翁似伊川。向使南軒得永其年,所造更不知如何也。”然天意不可回。吾儕欲奮起者私淑艾可也。矧張呂精魄永存,誠梨洲破邪論之所謂凡後世之志士仁人,其過化之地,必有所存之神,猶能以仁風篤烈,拔下民之塌茸。死而不亡,豈不信乎。 南軒答問有云,“所謂持敬乃是切要工夫,然要將箇敬治心,則不可。蓋主一之謂敬,敬是敬此者也。”秋水落而湖石出,清風至而靈鐸徹。敬者秋水也,清風也,可期而至者也,心者湖石也,靈鐸也,不期而然者也。吾主一力行可期于進道也,不可期于聞道也。聞道者,非專敬所必致者。 南軒云,“格物有道,其惟敬乎。是以古人之教,有小學,有大學,自灑掃應對而上,使之循循而進。而所謂格物致知者,可以由是施焉。”其義未瑩。愚釋格物致知之說嘗云,位置天秩,物類幷生,格物者,順應物類,以禀正命也。正命應物之道,一敬之說未足以盡之。其必有說,則曰居仁敬一可也。或曰,無爲。 南軒文集有云,“天地其父母乎。父母其天地乎。不以事天之道事親者,不得爲孝子。不以事親之道事天者,不得爲仁人。”近世仁和周肯堂撰葛嶺抱朴道院摩崖有云,“父母者有形之天地,天地者無形之父母。”蓋從南軒語化出。管錐編論焦氏易林引後漢書李固傳章懷注引春秋感精符曰,古文父天母地,兄日姊月。則南軒說之所本,或在此。 南軒有云,“舍實理而駕虛說,忽下學而驟言上達,掃去形而下者,而以爲在形氣之表,此病恐不細。正所謂欲闢釋氏,而不知正墮其中者也。”極精闢。朱陸後學多有此病在,歷數百年猶不絕。道學家欲以上達性理之說,掃漢唐儒者之所謂樸實暖姝者,誠有莊子庚桑楚所謂若趎之聞大道,譬猶飲藥以加病者也。又二程所傳之學,本有自釋氏化出者,其欲免除此端,本亦甚難。故賢達者晚年言論多主儒釋會通之說,蓋知其本無由闢也。非惟宋明儒者有此病,彼時釋氏宗門教下諸家人物,亦漸多此病而日愈衰馳。明僧元賢續寱集嘗言,“近世禪者,多是大言大慚。不守毗尼,每自居曠達。不持名節,每借口于圓融。惟相與學頌古機鋒過日。師資互相欺誑。”毗尼名節者,即釋氏之實理下學也。而今日之研儒釋者之病又遠甚於宋明。蓋已盡出形而下者,專務所謂形而上學者也。 南軒東萊二氏皆負北宋諸儒之傳,篤厚圓通,良少偏宕。今日之治道學者,焉能囿乎朱陸之舊轍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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