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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06
徵聖錄二編十卷本(庸經堂筆記) 卷五/季惟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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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聖錄二編卷五 目錄 理學類 宋元學案劄記二 景迂學案 滎陽學案 上蔡學案 龜山學案 廌山學案 和靖學案 兼山學案 震澤學案 劉李諸儒學案 呂范諸儒學案 周許諸儒學案 武夷學案 陳鄒諸儒學案 紫微學案 漢上學案 景迂學案 六條 學案載東坡稱晁說之自得之學,發揮五經,理致超然,不踐陳迹。此清人所視爲虛膚者,而宋儒以爲美。宋儒以爲神理者,清人以爲枝蔓。吾儕恕之可也。章實齋曰,論古必恕,非寬容之謂也,能爲古人設身而處地也。吾儕讀經,兼二代之美可也。今世學者,多偏於考據,少於理致,自得爲學,尤爲所短,傍依門戶,竭澤而漁而已。 景迂儒言有云,“博學而不闕疑,則誣先哲而欺後生。”先天象數,不可不闕疑者,而黃晦木胡渭必斷其不經,其不爲誣先哲而欺後生者蓋亦鮮矣。今古文尚書,不可不闕疑者,而閻百詩疏證必斷其爲膺僞,其不爲誣先哲而欺後生蓋亦難矣。漢儒今古文之學,不可不闕疑者,而康有爲必斷古文多爲劉歆僞造,其不爲誣先哲而欺後生者亦能矣。其他如周禮之學等亦應作如是觀。景迂之言,真可謂折獄之尺律也。 景迂文集有云,“惟通人有蔽,夫三先生者,亦豈無蔽哉。明道取人太吝,橫渠輕視先儒,伊川時出奇說,亦不可不知也。”洛關學術,高邁尚新,非盡能中道。取人太吝云云,固宋儒常習。而輕視先儒、時出奇說之二端,則爲理學之風標,亦無可疑。其之有蔽也宜。輕視先儒,則勇於闢新而弃舊,其終則尚古傳統絕而力衰。時出奇說,則銳於志道而率言,其終則正學淆混而迷其塗轍。近世學術之大蔽,亦莫過於輕視先儒、時出奇說二端。世轉以輕視先儒爲常軌,以時出奇說爲正論。今世不爲此籠罩者蓋亦鮮矣。(景迂云,明道取人太吝,橫渠輕視先儒,伊川時出奇說。實互文也。三者之于三先生實皆有之。) 景迂文集有云,“古人顧是非不顧利害,若顧利害者,古人所耻。今人幷利害亦不顧。古人責名必責實,但責名者,古人所耻。今人名亦不責。”可謂振聾發聵。今世之弊,更甚於此。是非利害名實之說,俱忘而不知矣。其所知者,惟情慾耳。 景迂文集又云,“論理論己之所當者,須從根本上論。論事論人之所當爲,須就事勢上論。”此真恕之道也。道學家或以一理責人事,宜其泥曲。朱子語類中此病不小。 景迂京氏易式自序有云,“元祐戊辰仲冬,在兗州爲此書,江淮間有好事者,頗傳去,今三址矣,不得不修定。惟是其已出者,未容改易,奈何。昔人自期死而後傳其所著之書,用意深矣。”錄此以爲大誡。予未能也。 滎陽學案 二條 朱子論呂希哲有云,“最後論佛學,尤可駭歎。程門千言萬語,只要見儒者與釋氏不同處。而呂公學于程氏,竟欲直造聖人。盡其平生之力,乃反見得佛與聖人合,豈不背戾之甚哉。”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正惟理學之闢佛若悖乎中道者,宋元儒者方能載道精進,使函夏文脉具此氣象。正惟呂滎陽之反見得佛與聖人合,若與程門背戾者,方顯理學本色,實爲儒佛之合體,非能相離也。所謂正言若反是也。劉元城、晁景迂、呂滎陽聲名不逮謝楊游尹遠甚,尊佛而不以儒家自雄,其猶弱雌者之謂歟。然天下學問之正體,莫過於是者。其之爲道之用者亦大矣。自宋及明,三教一致論表則異端,實爲大宗,謝山嘗言其時陷溺釋氏者亦十九矣。讀宋明儒及釋氏盡久,或可以知此。此非弱者道之用乎。 以呂希哲禮教最莊嚴端直之人,而以爲佛氏之道與吾聖人脗合,豈不逾乎操行未若而專闢異學者。宋儒信釋氏者多爲實行剛峻之士,爲一時之正人,操履精嚴,如元城、景迂、東坡、橫浦。純主程朱者反未易見此等英物。如真西山,操守純正則有之,氣魄則大遜矣。 上蔡學案 三條 謝上蔡語錄有云,仁者,天之理,非杜撰也。天理當然而已矣。當然而爲之,是爲天之所爲也。上蔡所謂之杜撰者,文字名相之立也。天之理非杜撰,則在文字名相之内外自有實體實行。然大易託象言意,意不離象,離象不足以爲易也。仁者天理,本先聖立言以爲直詮者,實非可離名相杜撰而獨行也。得意而忘言則可,得意而非言則非。天本無言,故愚謂天理亦不離杜撰。釋氏言空而不空,亦同此義。然上蔡以仁者爲天理純然之實行,豈非爽直之至,不必拘囿於玄義。今人劉立千先生大圓滿法語淺解言藏密大圓滿視覺性爲實義,只執空分,是爲偏見,實義覺性,渾成妙有。其與上蔡之視天理爲實義,有相契者。 語錄有云,“佛之論性,如儒之論心。佛之論心,如儒之論意。”反矣。須云儒之論心,如佛之論性。儒之論意,如佛之論心。 黃東發有云,“自禪學既興,黜實崇虛,盡論語二十篇,皆無可爲禪學之證。獨浴沂數語迹類脫去世俗者,遂除去一章之始末,牽合影傍,翕然附和。”真名言也。孟子之書自宋儒始極尊之,其緣由亦有相類者。 龜山學案 五條 龜山語錄有云,“物有圭角,多刺人眼目,亦易玷闕。故君子處世,當渾然天成,則人不厭棄矣。”使龜山爲具此圭角之人,蔡京之薦,必不應詔而出。彼以渾然天成爲處世法,誠船山宋論所謂徽宗雖闇,而猶吾君,蔡京雖姦,而猶吾君之相,相薦以禮,相召以義,奚容逆億其不可與有爲而棄之。病龜山者,將勿隘乎。故其之應詔而出,亦學之使然。龜山又嘗言古人寧道不行,不輕去就。則不免生疑竇。龜出之出,懷行道之志也必,其之去就如何,未必能無礙也。又渾然天成之道,終非濟拯亂世之法,而圭角崢嶸之士,或可爲豪傑戡亂之材。黃氏日鈔言高明者多自立,渾厚者易遷變,此任道之有貴于剛大哉。有識也。物之不可無圭角,亦不可有圭角,於理皆一。老子曰有無相生,高下相傾,前後相隨。其蔽終不可免乎。君子既不得處無爲之事,行無言之教,惟奮然率性而已矣。成烈士則爲烈士,歸隱遯則爲隱遯,天下萬物,終是萬殊而一致。使天下萬物葆其元氣,以此而後能長久。而葆此元氣者,三聖人之教也。 龜山晚年亦會通佛理,黃東發嘗駭嘆之。其實有何怪異。元城景迂滎陽諸先生粹然儒者,不皆如此乎。理學至南宋,持論益隘陋,闢佛愈嚴,所以其學為辯為小,不若北宋之能渾能高也。 龜山文集有云,“致知在格物,物固不可勝窮也。反身而誠,則舉天下之物在我矣。”實言格我之身,猶舉天下之物。蓋我身一體而備天地之理,窮我身之理則萬物之理亦可明。此理黃老之學、漢儒之書所述已備,如內經、董子春秋繁露,龜山之說,實祖其義。朱子不察之,其大學章句,言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實非古義,尤見拘泥未圓。其之必期乎一旦豁然貫通玄秘之說者,以此之故。孰謂晦翁為龜山嫡嗣哉。 呂紫微本中童蒙訓載楊龜山言曰,“人所以畏死者,以世皆畏死,習以成風耳。如皆不畏,則亦不畏也。凡此皆講學未明,知之未至而然。”極是。(觀日人山本常朝葉隱聞書,可知彼亦能善用斯理也。)教化不明,人皆以世俗之視聽為主。聖學發揚,則人皆以聖賢之視聽為主。今世之人,七情最熾者為愛欲,為哀懼,而愛欲恒至於哀懼,哀懼之盛,無與比者,致其根由,非今人脆落甚乎古人,聖教不力無以轉易其視聽之故也。 學案列忠定李綱梁溪先生為楊氏後學,惜未錄其文集語錄。實則其文理深奧,多有前人未道者,不可忽也。如其雷陽與吳元中書論易經華嚴經之異同,亦宋儒深造釋典之有限文字。 廌山學案 二條 游定夫遺書不傳,謝山搜其粹言一二。遺文有云,“易之為書,該括萬有,而一言以蔽之,則順性命而已。”此橅夫子之言詩三百者。然言易傳一言以蔽之順性命則可,言易經則非。易經絜靜精微,為鬼神之奧,非順性命之虛說所能實測也。 定夫嘗言,佛書所說,世儒亦未深考。要之,此事須親至此地,方能辨其同異。不然,難以口舌爭也。極是。然世儒果親至此地,則知不必辨其同異矣。元城景迂滎陽龜山,豈非如此。晦翁象山親至其地,而闢之甚嚴,實任道正學之志使之,非其所見真能陵邁諸儒之上也。 和靖學案 二條 尹和靖對高宗問孟子言紂為獨夫,臣亦可視君如寇讎一節,言語屬對,真非凡諦。明太祖深疾孟子,惜其臣無有能如尹和靖者。然明太祖非宋帝,使有如尹和靖之臣,亦未必能容之。君威既極,儒格愈墮。宋儒多得君治國之讜論,而深以孟子之言為圭臬,和靖之對,恐亦時論如是,非純為刱說。明儒懾於君威,已無宋儒如此氣度,其不能以尹和靖之說對者,非偶然也。明亡黃梨洲深鑑其病,遂有明夷待訪錄原君諸篇之作。想其草創宋元學案之際,睹尹和靖之說,當有太息如是。(後觀尤侗艮齋雜說卷一亦嘗論之,愚說與之若出一轍,偶甚。尤氏云,“宋儒說書之妙如此。明太祖讀孟子至草芥寇讎之言,大不然之,議欲去其配享。諫者罪以不敬,且命金吾射之。尚書錢唐獨抗疏入諫,輿櫬自隨,袒胸當箭,曰臣得為孟軻死,死有餘榮。上見其誠懇,配享得不廢。惜當時無以和靖之說入告者。”) 朱子曰,“和靖日看光明經一部,有問之,曰,母命不敢違。如此便是平日缺卻諭父母於道一節,便致得如此。”後世曹月川作夜行燭諭誡其父,其朱子之後學也。然光明經何嘗不能觀,以母命而觀之,亦何必諭母以所謂闢佛之正論,愚固知朱子之嚴苛有過也。 兼山學案 四條 郭雍號白雲先生,精於易道,卒年九十七。理學家之高壽,恐無逾此者。釋氏唐菩提流志春秋一百五十六,鄴都圓寂享壽一百五十五,弘忍門下老安,春秋一百二十八,道流孫思邈亦過百歲。宋高僧傳中,過九十者頻見。白雲先生躋其後也。釋道人物,頤恬養和,甚有密法,有以長齡。宋儒之壽,溫公六十八,康節六十七,濂溪五十七,明道五十四,伊川七十五,東萊南軒未及知天命。不及釋氏遠甚。蓋其鞠躬盡瘁,心力辛苦致之。儒者以濟世救民為實務,其之澤于後世者也淵長,未恤一身之長短也。儒之異於釋氏,有在於是,非必謂釋氏之較儒為高。竊謂惟其短,而能得長。儒之為用,亦有與老子義暗合者。 自古號白雲者,晉有天台靈虛隱者白雲先生。華山陳摶,周世宗賜號白雲先生。元初有吾鄉北山四先生之許謙。明季有著玉光劍氣集之逸民張怡,皆高蹈之傑士也。 白雲門人謝諤號艮齋,躬自厚而不責於人。學案言是時伊洛之說盛行,各有門牆。先生為郭氏世嫡,顧不言而躬行,弟子數百人,隨材教之,而未嘗與世之講學者角異同,然學者無不稱為艮齋先生。謝艮齋或視與他人角異同為餘事,而以躬行為主一,真古修士之風也。釋氏中亦然。寂默自修,不務言說者,歷代多有其人。老死巖壑,幾無名跡。而以開宗立言著稱者,未必皆為一時之龍象。儒教周漢以來,本以躬行為主,文以載道,至宋不免專尚言語。若艮齋者,猶守古風也。自古號艮齋者,宋又有薛季宣,清有倭仁,亦敦行之士。清初文士尤侗亦號艮齋,名實恐未能相稱,然觀其艮齋雜說續說,亦淹通經史,為博物君子,又非吳梅村、龔鼎孳輩所能逮也。 郭白雲自述得于郭忠孝最要者,曰,“所得在艮。艮者限也,限立而內外不越。天之命我,限之內也,不可出。人欲,限之外也,不可入。”極嚴切。自程子言艮一卦等一部華嚴經之後,宋儒於易最好言艮之義,實不知有漸為艮止所囿限而不能廓大者。宋儒之學,亦漸為理學所囿限而不能廓大也。陳龍川集上孝宗皇帝第一書有云,“使其君臣上下苟一朝之安而息心於一隅,如元氣偏注一肢,其他肢體往往萎枯而不自覺矣,則其所謂一肢者,又何恃而能久存。”其理於學術亦然。使宋儒元氣偏注於一理學,易學精義偏注於一艮卦,何能久存。所幸者宋儒元氣之又兼注於史學,司光溫公、李心傳、李雁湖皆以不朽,易學精義又兼注於象數,康節、溫公、朱漢上、蔡元定、張行成亦以不朽,所以宋儒之學,能久存而不絕。而涑水之學所以亦為宋儒之大宗者亦以此也。 震澤學案 三條 宋高宗語輔臣有云,王蘋起草茅,而議論若素宦于朝者,此通儒也。竊謂吾國之聖教,政使田畝之中有輔弼之業,巖穴之士存魏闕之念,一以貫之,有以內外一體。王信伯之能,不亦宜乎。伊川高弟張繹亦本一酒家保,而奮然有志聖賢之業。後世泰州王心齋每言出則必為帝者師,處則必為天下萬世師。以一灶丁子弟而能發此宏志者,皆吾國自古聖教之專能也。非其教法之廓大弘正,何足以至此。釋氏之能長久,非其教法之廓大靈明,亦無足以至之。 學案言先生昔在洛中,晚坐,張思叔誦逝者如斯夫。范元長曰,此即是道體無窮。思叔曰,如是說,便不好。先生曰,道須涵泳,方有自得。所言極是。逝者云云,程朱以道體無窮直詮之,縣以定式,反見其滯礙,無益於學者之自得。若繪事之不餘白,靈運遜矣。信伯先生又嘗言不偏之謂中非伊川語,多見其人,能有自得獨特之學,不隨時流。 信伯嘗語曾逮云,師不專在教授,友不專在講習。精神氣貌之間,自有相激發處,是為善親師友者。曾逮自云因觀鄉黨一篇所記動容周旋,然後知群弟子所以事夫子,用是道也。真為名言。教授講習類本事而近乎末,威儀氣感類外事而近乎本,自然活用,全相承貫,方是師生境地。師生間亦有譎道。弘忍授惠能衣缽,又許神秀為法嗣,豈非譎道之正乎。 劉李諸儒學案 五條 施氏德操北窗炙輠言伊川高弟張繹思叔在伊川晚歲門人中最得其傳。今伊川集中,有伊川祭文十許首,惟思叔之文,理極精微,卓乎在諸公之上也。愚讀河南程氏遺書附錄中思叔之祭文,頗是其言。其有云,“惟尚德者以為卓絕之行,而忠信者以為孚也。立義者以為不可犯,而達權者以為不可拘也。在吾先生,曾何有意。心與道合,泯然無際。無欲可以繫羈兮,自克者知其難也。不立意以為言兮,知言者識其要也。先生之道,不可得而名也。伊言者反以為病兮,此心終不得而形也。”蓋其他諸公之文,多在尚德忠信立義達權者著力,而思叔獨鍾於道術之境。其他諸公之文,即思叔所謂伊言者反以為病,此心終不得形者,立意卓高,而不誣。伊川晚歲所造之境,自非中年學說所能籠罩,其深粹精微處,或非遺書外書文字所能授。祭文又云,“先生有言,見於文字者有七分之心,繪於丹青者有七分之儀。”思叔之文,欲彰其心七分之外之三分,欲見其儀七分之外之三分也。故其言伊川異乎諸儒,淡乎無味,得味之真,死而乃已。其語多涉於老氏亦不顧。吾儕善讀伊川者,當亦思其心七分之外之三分者,不可為傳世文字所拘也。 袁溉言岳武穆人而泥古,難乎免矣。然非泥古之岳武穆,何以有精忠之岳武穆哉。武穆之高,如袁氏者實未足以訾之。 尹和靖稱馮東臯見伊川曰,二十年聞先生教誨,今有一奇特事。伊川問之,曰,夜間燕坐,室中有光。伊川曰,顧亦有一奇特事。請問之。伊川曰,每食必飽。此伊川之禪話也。其不許道業為奇特,而必以日常為大用,為體要,與宗門無異。 李心傳言,“東萊之學甚正,而優柔細察之中,似有和光同塵之弊病。象山之學雖偏,而猛厲粗略之外,卻無枉尺直尋之意。”黃東發言,“高明者多自立,渾厚者易遷變,此任道之有貴於剛大哉。”義同。而言皆有美致。然朱陸後學,多效其師之剛厲之氣,有失之粗率者。而吾婺東萊中正優柔之學,反少能習者,所以理學之脈,愈趨偏倚。以跡而論,學陸易而學呂難,自象山開心學一塗,眾人趨之,實多避難而就易者。故世上剛厲精進者多,中正優柔者少,風俗漸移,其勢不轉矣。今世剛厲之病不少,吾儕何可忘之。 李道傳臥榻屏間,大書喚起截斷四字,知其用功慎獨如此。四字實出禪書也。想其書法亦類宗門墨蹟,玄暢淋漓。吾書拙甚,間亦好此道。 呂范諸儒學案 六條 呂大忠晉伯性剛毅質直,勇於有為。此儒者之質,非釋氏道流所能比者。有宋之最具儒者之質者,莫若范氏呂氏。范氏有高平、華陽二宗,呂氏有東萊、關中二宗,其人物之盛,他氏盡莫能及。宋元學案有范呂、呂范二學案,初覽者幾欲淆之,亦可歎。宋明儒者之剛質,不讓兩漢,為天地正氣所鍾聚,實范呂之敦風有以化之。橫渠稱先生篤實而有光輝,篤實云者,實儒者之質之通名。釋道,靈通而有光輝者。吾儒則篤實而有光輝者。其光輝一也。 呂大鈞和叔從橫渠學。橫渠之教,以禮為先,先生條為鄉約,關中風俗為之一變。後代儒者多致力於鄉約講會者,可謂濫觴於此。陽明之學既盛,講會遍天下。江右、浙中、寧國府諸地,儒者多兼講學鄉約為一,遂令重質明禮之鄉約,又生靈明之感應。羅近溪諸儒皆致力焉,使函夏鄉土氣質,數百年來,不隨世轉而澆漓。此儒者之功也。顔山農早歲立三都萃和會,自謂與仲尼相魯三月大治相仿佛。近世鼓吹鄉土教育而踐之者,愚謂之明儒顔山農一流之遠裔亦可也。今世鄉約既絕,維持風紀者,蓋闕如也。惟釋教略存其制,服悅人心者,微能存焉。此吾儒之深憂也。 讀呂氏鄉約,如觀宋僧宗賾禪苑清規。和叔宗賾為同時,呂氏先卒,其書在前。其時儒佛人物皆致力乎禮制之修訂,亦必有風氣之相同者致之。在儒則若橫渠者,自知性理之學,必以禮教同行,方可少弊。在禪則於時大德,自知值法盛將衰之際,必以清規誡約其浮修,方可長久。禪門時近陽九,其勢將下。禪法極盛,遂有吾儒性理之學,宋儒性理之學立,則必排闢異類,物極則變,相互消長,而同為一體。 呂大臨與叔未發問答專錄與伊川論中、未發語,精義入神,彼時師生道問學之切,觀之如生。伊川謂與叔大抵論愈精微,言愈易差。今世之治義學哲學者,不可不知之。 與叔以赤子之心為未發,伊川以其為已發。黃百家引梨洲孟子師說辨伊川之非。愚謂未必。與叔之說,著實而小,伊川之說,虛明而大。濂溪太極前立無極,明道言性無內外,濂洛精義,莫過於窮究本源,一舉體用。赤子者已生者,與叔以其心為未發,於義未瑩。而伊川亦未有確解。愚有一說。欲觀未發,莫若以父母之心。以父母之未發,滋育自然,蓄蘊將生,而有赤子之全體。以此而論,未發非可離已發而別說,未發已發,本是一物,亦無內外之別也。 橫渠門人又有范巽之、游師雄、种師道、李履中,皆負奇氣,知兵法,以經世安攘為主者,聲氣飽滿伉壯。自古師門具此氣魄者甚鮮。夫子而下,墨翟荀卿,門人多精壯敢為者,鉅子李斯,皆果於有為。文中子世家言李靖、房玄齡、魏徵皆其門人。使其說可信,則王通之師教,蓋亦偉矣。惟不可信,人多以為僞。後世儒者,惟橫渠之門不愧前賢耳。陽明知兵,而門人無有繼之者。湘鄉門下,亦多文士,未逮也。 周許諸儒學案 三條 周許諸先生為浙學之胎,學案梨洲原本,謝山補定。吾儕鄉後生,焉能讀之無動於內乎。 學案言吳松年風神高邁,談論傾座,超然如唐晉間人物。理學家具晉唐氣者,代不乏人。明有陳白沙,最擅斯美。近世馬湛翁,亦魏晉人物。 鄭伯謙著太平經國之書,發揮周禮之義。氣魄矩模甚大。自古善用周禮者,皆有若是英豪之氣。此非斥周禮為僞者所能知。論者以王莽、蘇綽、荊公而非之,未為公也。鄭氏為永嘉周禮學之鼻祖。其太平經國書又可溯諸李覯周禮致太平論、葉時禮經會元。劉鑑泉舊書別錄述論李、葉、鄭三家周禮學甚備。其有云,“古今言經濟者大凡分經學史學二派,經學主更張整齊,近於刑名。史學主因任權變,近於黃老。蓋主法、主人之殊也。經學家所奉者即周官,蓋專講周官,勢必詳於法而忽於人。”又云,“永嘉一派言經濟則本橫渠、藍田之傳,雖詆介甫,實與同氣。”發明殊為深切。 武夷學案 七條 學案錄黃梨洲語云,“胡安國之學,後來得于上蔡者為多,蓋先生氣魄甚大,不容易收拾。朱子云,上蔡英發,故胡文定喜之,想見與游、楊說話時悶也。”朱子語類中讜論異評甚夥,想亦朱子英發,亦不欲門人悶塞也。南宋以降,讀朱陸及後學語錄多不悶,入明讀陽明及後學語錄亦不悶,然惟悶者,或方能顯平正篤厚之蘊,而近乎先聖之言。北宋儒者之書有悶者自較南渡為多。愚喜月川敬軒康齋之書,亦以其平實近悶也。老氏言明道若昧。非此之謂歟。李穆堂朱子晚年全論載答陸子靜書札有云,“但亦須自家見得平正深密,方能藥人之病。若自不免於一偏,恐醫來醫去,反能益其病也。”理則若是,然於踐行則何其難也。以朱子之學,猶未能得平正深密之純然,其之讜論異評,英發剛健則有之,而未能無病。呂東萊近乎平正深密之純然,而又無朱子氣魄力道。南宋學者中求如司馬溫公、程明道平正深密而剛大者,難矣哉。然朱子終博厚高明,足以補其闕略,其為南宋諸儒第一人亦無疑矣。 東周禮崩樂壞之際,夫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西漢衰弛昏闇之際,劉歆崇習春秋古文左氏傳,以醒濯世務。東漢黨錮邪道熾盛之際,何休作春秋公羊解詁,崇正摧奸,以明王道。周隋分裂初合,皇基未固之際,王通續六經,擬春秋作元經,尊王道而統綱紀。李唐歷亂割據不尊王室之際,啖助陸淳作春秋統例、春秋集傳、纂例、微旨諸書,程子稱其攘異端而開新塗。五季亂終澄清之際,孫明復作春秋尊王發微,反求發明本旨,以弼治道。北宋經黨爭溷頹夷狄交侵之際,胡安國作春秋胡氏傳,嚴辨夏夷,崇正天理。其書之出,蓋亦氣數使然。自夫子以至於安國,每臨亂世,幾皆有獨治春秋者,以矯時弊。豈非氣數使然。輓世清廷中衰之際,常州公羊今文學大興,亦氣數使然。或問,明世如何無治春秋之顯者。明世之春秋學,則談遷氏之國榷、張岱氏之石匱書是也。 曾吉甫嘗問胡安國曰,“今有人居山澤之中,無君臣,無父子,無父婦,所謂道者果安在。曰,此人冬裘夏葛,饑食渴飲,晝作入息,能不為此否。曰,有之。曰,只此是道。胡氏此說,極見精采。持儒說者或以無三綱黜釋氏,胡氏則言飲食作息皆是道也,非可以三綱相拘繩。真達者之言也。以今視之,三綱者實為儒家之權,五常者實為儒家之經。蓋今世三綱不復存矣,而其神理猶在,其神理則仁義禮智信五德是也。權可變而經不可易。故三綱不存,君臣父子夫婦猶可葆其神理也。國民父子夫婦自應有天理在,形式不必泥古而其神理不可滅也。惟五德之不易,乃能與釋道會通同體,而各有分殊,函夏萬祀之福,賴此也。(以今日之自由婚姻而論,夫婦間以義相訓,知書達禮,猶可守其中和。雖無舊日之威儀家法,其心乃可相尊重愛惜。以國家而論,吾國猶吾君也,吾人猶臣子,可不忠誠乎。雖不必愚忠,亦有個人之自由,其心固可守其志也。) 呂東萊與朱侍講書有云,“蜡賓之嘆,自昔前輩共疑之,以爲非孔子語。蓋不獨親其親,子其子,而以堯舜禹湯爲小康,真是老聃墨子之論。胡氏乃屢言春秋有意于天下爲公之世,此乃綱領本原,不容有差。”宋人疑古,常有拘束自限之感,如歐陽修之疑繫辭傳,朱晦翁之疑毛詩序,王柏之删詩。皮錫瑞經學歷史亦屢斥歐公之言爲拘閡。東萊所言前輩之說亦然。胡氏不取之,是也。使真爲老聃墨子之論,不即所謂悖道不經者乎。宋儒之攻異端者,多有拘閡若此者。 宋世正學懋昌之時,范呂而外,又有胡氏。安國、致堂、茅堂、籍溪、五峯夫子五人,並以大儒樹節南宋。可謂一門龍象,與關中呂氏相媲美矣。 曾茶山語有云,“崇德必先事後得,如釋氏卻是先得後事。”先事後得,行入也。先得後事,理入也。達摩有理入行入二入之說,其皆為入道之塗。崇德者以格物為先,釋氏者以覺照為導,格物而遂有致知,覺照同一禪行,實境既至,不待言詮,殊塗而同歸,不亦宜乎。 梨洲云,“湖南一派,如致堂之闢佛,可謂至矣。而同學多入於禪,何也。朱子曾舉一僧語云,今人解書,如一盞酒,被一人來添些水,那一人來,又添些水,次第來添去,都淡了。”其說未必,其譬則甚妙。今世學者,多遍求外學雜說,而不知歸宿,添水太多,故非聖人而多賢人。(三國徐邈謂醇酒為聖人,濁酒為賢人。) 陳鄒諸儒學案 十條 北宋諸儒之殿軍為陳了齋。全謝山言了齋最宗劉元城,則以為涑水私淑弟子可也。每得明道之文,衣冠讀之,以為二程私淑弟子可也。精於皇極之學,以為康節私淑弟子可也。使吾生彼之世,所學宗旨亦當如了齋者,兼宗涑水二程康節諸儒,以為中道所在,故吾謂北宋諸儒之殿軍非龜山、安國,而為陳了齋先生。先生方正廉稜,其生平節義,龜山亦不如也。 了齋陳右司說有云,“學者非獨為己而已也,將以為人也。管仲生平多違禮,不若晏子有節。然孔子稱晏子,不過謂其善與人交,而盛稱管仲之仁。以管仲功及天下,而晏子獨善其身。”此義為儒家之根本,不可廢也。今世治儒學者,大致以為獨善之業,豈不知將來天下功業,有吾儒分內事哉。 了齋有云,“孔子以柔文剛,故內有聖德,而外與人同。孟子以剛文剛,故自信其道,而不為人屈。眾人以剛文柔,故色厲而內荏。”愚早歲即有此論,毫釐而已,惟文辭未若其粹約。信乎了齋之先得乎吾心之同然。今世文士,多有以剛文柔者,觀者不能不引為箴誡。愚近日亦自知自信之過,夫子之境,其為吾儕之鵠的乎。 陳氏忠肅文集有云,“古之善學者,心遠而莫禦,然後氣融而無間,物格而不惑,然養熟而道凝。”真粹言也。學者之患,其在心體不能曠遠,氣體不能莫禦,知體不能不惑。不能曠遠者,器局不寬,於道未親。不能莫禦者,外境薰擾,未得自主。不能不惑者,質性脆薄,多疑無得。皆學者之大忌。 了齋有云,“生死無時而不一,四大無時而不離,何待死其為歸乎。其生也心歸,其死也形化,歸而待化,復何俟于言。”真大乘義也。解脫生死之障,此言可為利器。 了齋有云,“不知六經論語發明中實之道,以稽古為本。華嚴云,依教修行。此語為百家之總門也。吾教非彼教,彼教非吾教,其實無二,其門不一,各依自教,則本不相妨矣。如稽古之事,載于六經,六經之後,千餘年之事,散之諸史。”極通徹中道之語,非兼宗涑水元城明道者不能道也。愚近年力行三教一致之說,其心得之髓,亦莫過於此。了齋洵吾師也。吾儒以稽古為本分,徵聖錄之作,亦此事耳。 觀了齋雜說,知其受姦譎陷迫之際,顛沛死生之時,深習禪佛,了然無怖。其學所得之於憂患者亦多矣。觀其論釋氏之說,其所證之境亦當在二蘇及張橫浦汪玉山之上。 雜說有云,身教者從,言教者訟。真粹言也。南宋諸儒多訟,言不免過身。陽明後學多訟,言不免離身。乾嘉之儒多訟,言不免棄身。 先生有言,王安石乃欲廢絕史學而咀嚼虛無之言,其事與晉人無異,將必以荒唐亂天下。謝山言先生彈蔡京云,滅絕史學,一似王衍。後世大儒顧亭林日知錄以王安石擬王衍,蓋祖乎此也。 鄒浩道鄉語錄有云,“為善如著衣吃飯,不可有功過心。”甚粹。明儒袁黃開功過格之法,不免拘泥。又云,“士不可無山林氣,節義文章學術,大抵皆然。何謂山林之氣,即純古之氣也。”亦甚粹。後世多以山林氣為疏野放任,不知其實為純古溫敦。其真味豈放任者易得哉。釋氏宗派之尤有山林氣者為禪宗,論者亦謂其純古有釋迦授法時原始之風。道鄉之說,靈明之言也。又云,“十二時中,看自家一念從何處起,即檢點不放過,便見功夫。”愚近來常行此法,甚見功效。鄒道鄉亦粹士也。 紫微學案 四條 南宋儒者之學實自呂本中紫微遷吾婺始。大小東萊祖孫二人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德,北宋儒者矩矱,多有守成,故前人常謂中原文獻之傳,猶歸呂氏,非他儒所能,誠不虛也。楊龜山、胡安國、朱震皆學有專精,而不若呂氏之通博廣畜,淵源茂實,故欲存北宋儒者之矩矱遺軌者,捨呂氏而誰與。南渡之學,固以北宋爲根柢磐石也。 學案未言呂本中號紫微之由。愚考陳龍川北山普濟院記有云,梁劉孝標以不合當世,棄官居金華北山,結廬紫微巖,吳會人士多從之學。劉孝標格致高逸,固足慕者,紫微之號,或肇於斯也。 紫微氏西垣童蒙訓、舍人官箴,皆極平實敦重之言,類論語。朱晦翁陸象山語錄,則有高邁靈明之說,類孟子。北宋諸儒近夫子,南宋諸儒近孟子。學案謂紫微器蘊宏厚,行誼純篤,誠意充積,表裏無間。其與龜山安國漢上諸儒,亦皆近乎曾參子思者乎。 紫微嘗述顧子敦語告門人方困齋曰,守至正以待天命,觀物變以養學術。真粹言也。天命不以至正守之,不足以爲天命。學術不以物變觀之,不足以爲學術。故天命之謂性,性者至正至大。物格而知至,知者純仁純義。守,行之體。觀,學之體。馳騁强力者,非行之正格。記誦博覽者,非學之主要。正於行者,守而後能大。主於學者,觀而後能通。而必返諸身,故曰自守觀己者也。宋儒善守者莫若呂氏,善觀者莫若邵學,宜其流澤遠大也。 漢上學案 二條 朱震漢上易解言陳摶以先天圖傳种放,种放傳穆修,穆修傳李之才,之才傳邵雍。修以太極圖傳周敦頤,敦頤傳程顥程頤。是時,張載講學于程邵之間。謝山言漢上謂周程張劉邵氏之學出于一師,其說恐不足信,其意主于和會諸家,而反不免于晁氏所譏舛錯者。竊謂其說或不足信,然亦不可忽之。二程不稱濂溪爲師,而其師教之實亦不容諱,陳了齋言身教者從,言教者訟。濂溪光風霽月,道體粹明,其身教之於二程者實甚大。傳學者所傳者道也,非名儀也。永嘉玄覺謁曹溪一宿而已,亦稱門下。以此而論,二程雖未拜濂溪爲師,傳道之實則有之,豈可以世俗師弟名儀拘之。故謂敦頤傳二程亦無不可。二程心氣高邁,自許其學爲開闢,其之不以胡安定周元公爲師授,固天性使然。非其實果真非其師也。橫渠講學程邵間,猶胡安國講學上蔡龜山間。前人嘗謂安國爲上蔡弟子而安國自不然之,橫渠之於程邵,恐亦有類之者。太極圖本道教密授修煉之法,而濂溪自化用之,其說夐異玄教而其神理不二,故陳摶一系之穆修傳太極圖於周元公之說,亦非風影之譚。朱子辨太極圖說必爲濂溪所作,非受諸人,實不可據爲典要。黃晦木太極圖辨闡發甚切,足資定讞。邵康節之受學于李之才,幷無異辭。以此觀之,則朱漢上之說豈可以虛誕不實之言視之。北宋儒者多渾融,講會和諸家,朱漢上亦承其矩矱。至朱元晦陸象山諸儒起,其所辨論者則專矣。 林拙齋記問曰,漢上叢說云,反觀吾身,乾坤安在哉。善端初起者,乾也。身行之而作成其事者,坤也。人皆有善端,不亦易知乎。行其所知,不亦簡能乎。饑而食,渴而飲,晝作而夜息,豈不簡且易哉。以此推之,天下未有不知而作者。竊謂古來論吾身具乾坤義,未有若是言之簡明而深粹者。禪宗南傳有頓修之義。頓者,實乾也,即心即佛,而體用皆在。修在,坤也,正念不住,任運應緣。觀漢上之說,嗟歎再三,其與靈山密授心法亦如一物。天下之道,焉有二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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