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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23
里尔克的物诗与情诗----兼问jdsx君/消失的火|jdsx
TAG:消失的火 jdsx 丽泽门 里尔克

里尔克的物诗与情诗----兼问jdsx君
 
消失的火|jdsx         

                      

里尔克的物诗与情诗:作为对jdsx对我在《海子日记:1986年8月》一文中的应答的复又提问

 

我要先请人们读以下的诗:关于豹、关于树木、关于天使、关于爱者

然后才是问题。虽然这是我的意图所在,但这从来不是最先的。我尽量简短的将之提出来,一切间接引自jdsx的文字,均以红色标明.

 

 

1.       里尔克:《新诗集》(《图像集》之后)《豹》:物诗;1907

 

Der Panther

Im Jardin des Plantes, Paris

Sein Blick ist vom Vorübergehn der Stäbe

so müd geworden, daß er nichts mehr hält.

Ihm ist, als ob es tausend Stäbe gäbe

und hinter tausend Stäben keine Welt.

Der weiche Gang geschmeidig starker Schritte,

der sich im allerkleinsten Kreise dreht,

ist wie ein Tanz von Kraft um eine Mitte,

in der betäubt ein großer Wille steht.

Nur manchmal schiebt der Vorhang der Pupille

sich lautlos auf –. Dann geht ein Bild hinein,

geht durch der Glieder angespannte Stille –

und hört im Herzen auf zu sein.

 豹

——在巴黎植物园

冯  至 译

 

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铁栏
缠得这般疲倦,什么也不能收留。
它好像只有千条的铁栏杆,
千条的铁栏后便没有宇宙。

强韧的脚步迈着柔软的步容,
步容在这极小的圈中旋转,
仿佛力之舞围绕着一个中心,
在中心一个伟大的意志昏眩。

只有时眼帘无声地撩起。——
于是有一幅图像浸入,
通过四肢紧张的静寂——
在心中化为乌有。

1903
 

 

2. 里尔克:《杜伊诺哀歌》第一哀歌第一段:哀歌-情诗(而非史诗);1923

 

Wer, wenn ich schriee, hörte mich denn aus der Engel

Ordnungen? und gesetzt selbst, es nähme

einer mich plötzlich ans Herz: ich verginge von

seinem

stärkeren Dasein. Denn das Schöne ist nichts

als des Schrecklichen Anfang, den wir noch grade

ertragen,

und wir bewundern es so, weil es gelassen

verschmäht,

uns zu zerstören. Ein jeder Engel ist schrecklich.

Und so verhalt ich mich denn und verschlucke den

Lockruf

dunkelen Schluchzens. Ach, wen vermögen

wir denn zu brauchen? Engel nicht, Menschen nicht,

und die findigen Tiere merken es schon,

daß wir nicht sehr verläßlich zu Haus sind

in der gedeuteten Welt. Es bleibt uns vielleicht

irgend ein Baum an dem Abhang, daß wir ihn täglich

wiedersähen; es bleibt uns die Straße von gestern

und das verzogene Treusein einer Gewohnheit,

der es bei uns gefiel, und so blieb sie und ging nicht.

 

第二段:

Ja, die Frühlinge brauchten dich wohl. Es muteten

manche

Sterne dir zu, daß du sie spürtest. Es hob

sich eine Woge heran im Vergangenen, oder

da du vorüberkamst am geöffneten Fenster,

gab eine Geige sich hin. Das alles war Auftrag.

Aber bewältigtest du''s? Warst du nicht immer

noch von Erwartung zerstreut, als kündigte alles

eine Geliebte dir an? (Wo willst du sie bergen,

da doch die großen fremden Gedanken bei dir

aus und ein gehn und öfters bleiben bei Nacht.)

Sehnt es dich aber, so singe die Liebenden; lange

noch nicht unsterblich genug ist ihr berühmtes

Gefühl.

Jene, du neidest sie fast, Verlassenen, die du

so viel liebender fandst als die Gestillten. Beginn

immer von neuem die nie zu erreichende Preisung;

denk: es erhält sich der Held, selbst der Untergang

war ihm

nur ein Vorwand, zu sein: seine letzte Geburt.

Aber die Liebenden nimmt die erschöpfte Natur

in sich zurück, als wären nicht zweimal die Kräfte,

dieses zu leisten. Hast du der Gaspara Stampa

denn genügend gedacht, daß irgend ein Mädchen,

dem der Geliebte entging, am gesteigerten Beispiel

dieser Liebenden fühlt: daß ich würde wie sie?

Sollen nicht endlich uns diese ältesten Schmerzen

fruchtbarer werden? Ist es nicht Zeit, daß wir liebend

uns vom Geliebten befrein und es bebend bestehn:

wie der Pfeil die Sehne besteht, um gesammelt im

Absprung

mehr zu sein als er selbst. Denn Bleiben ist nirgends.

 

 杜伊诺哀歌

里尔克 / 绿原 译

1912-1922

第一首

如果我哭喊,各级天使中间有谁
听得见我?即使其中一位突然把我
拥向心头;我也会由于他的
更强健的存在而丧亡。因为美无非是
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
我们之所以惊羡它,则因为它宁静得不屑于
摧毁我们。每一个天使都是可怕的。
于是我控制自己,咽下了隐约啜泣之
诱唤。哎,还有谁我们能
加以利用?不是天使,不是人,
而伶俐的牲畜已经注意到
我们在家并不十分可靠
在这被解释的世界里。也许给我们留下了
斜坡上任何一株树,我们每天可以
再见它;给我们留下了昨天的街道
经及对于一个习惯久久难改的忠诚,
那习惯颇令我们称心便留下来不走了。
哦还有夜,还有夜,当充满宇宙空间的风
舔食我们的脸庞时——,被思慕者,温柔的醒迷者,
她不会为它而停留,却艰辛地临近了
孤单的心。难道她对于相爱者更轻松吗?
哎,他们只是彼此隐瞒各自的命运。
你还不知道吗?且将空虚从手臂间扔向
我们所呼吸的空间;也许鸟群会
以更诚挚的飞翔感觉到扩展开来的空气。

是的,春天需要你。许多星辰
指望你去探寻它们。过去有
一阵波涛涌上前来,或者
你走过打开的窗前,
有一柄提琴在倾心相许。这一切就是使命。
但你胜任吗?你可不总是
为期待而心烦意乱,仿佛一切向你
宣布了一个被爱者?(当伟大而陌生的思想在你
身上走进走出并且夜间经常停留不去,这时
你就想把她隐藏起来。)
但你如有所眷恋,就请歌唱爱者吧;他们
被称誉的感情远不是不朽的。
那些人,你几乎嫉妒他们,被遗弃者们,你发现
他们比被抚慰者爱得更深。永远重新
开始那绝对达不到的颂扬吧;
想一想:英雄坚持着,即使他的毁灭
也只是一个生存的借口:他的最后的诞生。
但是精疲力竭的自然却把爱者
收回到自身,仿佛这样做的力量
再用不到第二回。你可曾清楚记得
加斯帕拉·斯坦帕,记得任何一个
不为被爱者所留意的少女,看到这个爱者的
崇高范例,会学得"我也可以像她一样"吗?
难道我们这种最古老的痛苦不应当终于
结出更多的果实?难道还不是时候,我们在爱中
摆脱了被爱者,颤栗地承受着:
有如箭矢承受着弓弦,以便聚精会神向前飞跃时
比它自身更加有力。因为任何地方都不能停留。

 

豹:那物,那力量,难道没有突破了“实体”(substance)这个“哲学的”——亦即西方哲学的——词语所带有的纯粹“逻辑范畴意义”?或者,我们必须说:当里尔克说出豹,他不是说出了“哲学的”?

树木:即使如此:即使已经是那人不是,天使不是,连灵觉的动物也不曾发现的斜坡上之树木,“实体”仍没有从空洞的逻辑范畴变成结结实实的实体

天使(这里仅仅如里尔克自己所言,那不是,绝对不是基督教的天使,毋宁与伊斯兰教的天使相近,而不首先意味着海德格尔所论):世界-历史-地理-版图?或是其毁灭?天使:无论如何,一开始是毁灭。

爱者:道路必须是对“实体中的主体”的催生与发见,是与“实体中的主体”的共舞?或者,即使在爱者已经绝然地摆脱了被爱者,而这绝非英雄事件,那不为着任何一种诞生(包括那主体的诞生),而毋宁只是爱者-孤独爱着的精疲力竭者,竟然也要他们去作为英雄(去促进那最终的诞生)才是他们的道路吗?爱:不是催生,而是承受;不是共舞,而是孤独——这即使不是世界历史的,属于伟人的道路,难道居然也不是那属于爱人的熟路?或者,这不是道路?

 

因此:在海子中发生的事件,是较量吗?或者,只是唐吉柯德般的海子?是象征主义的海子?后期叶芝般的人物?这的确是较量,是与象征的力量(神可以作为如此的存在)的较量。而非与亲密的力量的较量(一切亲和力都首先并非能较量的。包括里尔克和我们的亲和力。这不是说:我理解这些诗句,而是:我爱这些诗句)?

 

道路在其被毁灭后就早已涣散成不知所踪一片空地?只有那熟悉者,才知道道路——只有在有路处才有路。除此无路。

 

 

附:jdsx对我在《海子日记:1986年8月》一文中的的答复

 

 

楼上只见海子书写“实体”的一面,不见他写“主体”的一面;只见他写走兽、水、属阴的一面,不见他写飞鸟、火、属阳的一面。引用拙文“海子的实体与主体”(http://daoli.getbbs.com/Post/Topic.aspx?TID=65170  ):

海子写作的位置决定了:海子终究逃不过那由“实体和主体”的咒语所设定的世界-历史-地理-版图。而他的伟壮亦在于:他是惟一一个在此版图范围之内与众多“原始史诗”——而这也就是各民族的原始诸神——“较量”[1]过的人,而且在此殊死较量中,海子以其汉语诗人的诗歌天才改写了“实体和主体”的叙事,把它们改写成了真正属于汉语的元素。这些经由天才的汉语改写而新生成的西方语言元素也许不是“早就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句子”,但它们至少是“刚刚痛苦地诞生的”、“硬是从胸膛中抠出的血红的东西”,或者,它们也许“仅仅是一片留给明天的空白”?[2]无论如何,汉语诗歌通过海子的天才写作扎扎实实地一口吞下了“实体和主体”这两个词语,又把它鲜血淋漓地分娩出来。而一直以来,面对“实体和主体”所划定的世界-历史-地理叙事,汉语思想和政治至今可耻地一筹莫展,除了接受它的强行划定、在它所划定的允许范围之内亦步亦趋地笨拙模仿之外一无所为。它们是在等待诗人的开端创建?然而,今天,当海子断头十六年后,竟然还不到时候吗?“你这么长久地沉睡究竟为了什么?”难道,仍然,“月亮还需要在夜里积累 / 月亮还需要在东方积累”?然而月亮,她终究不过是殖民者分配给我们的时间和性别。“东方属阴”[3],这是谁告诉海子的呢?

在《太阳·七部书》中,所谓“东至太平洋沿岸,西至两河流域,分别以敦煌和金字塔为两极中心;北至蒙古大草原,南至印度次大陆”的“十分浩大的想象空间”[4]不过是一个“主体仍然沉浸在实体之中”或“精神仍然沉浸在自然之中”而无能独立出自由个体的“亚细亚”或“东方”的范围。[5]虽然可以说海子的“亚细亚史诗”的写作乃是出于某种“亚洲的自觉”或“实体的自觉”的“一次性诗歌行动”,但是,这种自觉抗争本身却早已经是深深陷入那种纯属虚构的殖民主义大陆板块理论中的抗争。此一抗争必须从其臣服获得其抗争的(被动)激情、欲望和(反)动力,因而这注定是绝望的抗争。根据那种无耻地暴露着殖民主义强盗逻辑的大陆板块理论,原本连接在一起的大陆可以被划分为两块(如欧亚),而在地壳深处有剧烈冲突的却可以被合并为一个整体(如印度“次大陆”和中国)。(此外,据说他们还“发现”了两块大陆。)无论从语言、文化还是宗教各方面的渊源上讲,波斯和印度乃至以色列、阿拉伯等民族都更接近“欧洲”,但是在殖民主义逻辑的范畴表里却被一古脑与巴比伦、埃及和中国等完全异质的文化合并在一起,虚构出一个所谓的“东方”及其主要部分“亚洲”,而且给予其统一的特性,命之为“实体的国度”。

只有在此“宏大的”世界-历史-地理版图背景上,我们才能充分估量海子的几部长诗写作的位置:它们的局限和它们的壮伟。“寻找对实体的接触”[6],从第一部长诗《河流》的写作以来,海子就已经是在“实体”和“属阴”的文化性别认同中的写作了。甚至,我们仅仅从海子的第一首短诗《亚洲铜》里,就已经可以发现所有标志这一认同以及由此认同而来的所有怀疑、骄傲、思乡和抗争的关键词。“亚洲铜, 亚洲铜 / 击鼓之后, 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从这第一首成形的诗作之后,海子就开始作为“东方”“人民的心”或“月亮”以越来越快、越来越危险的速度“在黑暗中跳舞”。“亚洲铜, 亚洲铜 / 看见了吗? 那两只白鸽子, 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 /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 穿上它吧”:月亮之舞的第一场盛大演出便是长诗:《河流》。

正是在《河流》里面,海子第一次尝试书写伟大的实体,“寻找对实体的接触”。但即使在这里,在最初的实体书写中,海子就已经突破了“实体”(substance)这个“哲学的”——亦即西方哲学的——词语所带有的纯粹“逻辑范畴意义”。也许我们可以说,只有通过一位汉语诗人海子的作诗,“实体”方才第一次从空洞的逻辑范畴变成结结实实的实体。“虽然你流动,但你的一切还在结构中沉睡”。[7]而海子的“河流”诗作便是要唤醒实体“在结构中的沉睡”,让实体流动成河流,同时也让河流作为实体得到书写,通过这种河流书写,“我希望能找到对土地和河流——这些巨大的物质实体的触摸方式。”[8]

这土地不是任何一块抽象的土地,而是“故乡的土地”[9]以及“一队说不清来向和去处的流浪民族”——这说的难道不正是这个“故乡的民族”?——“迁徙”于其上的土地[10];这河流也不是任何一条抽象的河流,而是“《诗经》和《楚辞》”这“两条大河”:“《诗经》和《楚辞》像两条大河哺育了我。”[11]“养育东方,两条河流”。[12]“奇怪,为什么总是两条河呢?”是因为走向河流的鞋子本来就是“两只白鸽子”?而土地和河流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两”,这意味着实体总是“两个”,是“实体与主体”?“我写了河流。我想接触到真正的粗糙的土地。”[13]似乎对河流的书写直接就是接触土地的方式?或者,也许只有通过河流书写,才能接触到真正的土地?河流,这原本就是实体意义上的土地?而作为纯粹静止之物的土地本身只不过是河流实体的“结构性形态”?于是,浸透了河流之水的土地就变成了能生产的土地、种子的土地、逸出自身的、延长的土地——也就是另一部长诗《但是水、水》中“但是”的转折性延长和“水、水”的重复性延长。

 

土地紧张地繁殖土地

——《河流》之“(三)北方”之“4.种子”

 

我捧着种子

走在自己的根脉上

延长——延长——延长——

延长——延长——延长——延长——

——《河流》之“(三)北方”之“5.爱”

 

那么,也许,“寻找对实体的接触”,自始就不是对那个埋没精神、主体、个体自由的“自然实体”的蛮昧回归,而是对“实体中的主体”的催生与发见,是与“实体中的主体”的共舞?“其实,实体就是主体,是谓语诞生前的主体状态,是主体的沉默的核心。”“诗人的任务仅仅是用自己的敏感力和生命之光把这黑乎乎的实体照亮,使它裸露于此。这是一个辉煌的瞬间。”[14]因此,在一首意在“接触实体”的长诗之中,却在“最后我讲了鸟。”[15]而根据通常的理解,鸟应该是“精神”从“自然”中、“主体”从“实体”中“解放”出来之后的“自由”的象征。与此完全相应,在《寻找对实体的接触(〈河流〉原序)》的末尾则诉诸“火”:“生命的火舌和舞蹈俯身于每一个躯体之上。火,呼地一下烧了起来。”我们知道,在黑格尔那里,对“火”的崇拜是精神和主体脱离自然和实体而向上独立升腾起来的第一个精神-历史现象。

可见,从第一部长诗《河流》的写作开始,海子的“实体”就已经不是在“西方哲学”意义上的使用——“哲学的实体”何曾是能够被触摸的东西?——,而是只有在现代汉语写作中才刚被创建和生成的东西。与此相应,海子的“主体”也绝不是现代西方哲学意义上的“subject”——后者何曾是某种能够“接触”实体的东西?——而是同样只有在海子的现代汉语诗歌写作中方才诞生出来的“伟大元素”。这些尚且“带着脐带之血”的基本元素将会如何影响未来的汉语诗歌与汉语思想,我们在这里还根本无从猜度;但是,在这些新生元素中鲜活地再生着的来自汉语远祖的血脉系谱,却还是可以辨认追溯的。在中国古老的思想天地中,在发源于《易》的乾坤阴阳思想里,大地之性或“坤德”向来就不是某种与“主体”相对称的暗昧无明的东西,而是原本就内涵着惺惺自勉、健动不息的主见。[16]对于“乾德”来说,事情同样是这样:“乾”决非一味光明向上超绝的势力,而是一种无往不在“寻找对实体的接触”、与实体持续地游戏婚配着的爱欲发动。无论乾坤,都只不过是那相互争执游戏着的乾坤合德的生生大易之流或“河流”的一个面相而已。

因此,“诗应是主体和实体间面对面的解体和重新诞生。诗应是实体强烈的呼唤和一种微微的颤抖。”[17]这两句连在一起说的话,乃是相互解释的:“主体和实体间面对面的解体和重新诞生”使得主体自始就内在于实体之中,从而使后者不再是一个“沉睡的结构”,而是“强烈的呼吸和微微的颤抖”;反过来,“实体强烈的呼唤和一种微微的颤抖”则使实体自始就占据了主体的“沉默的核心”,从而使主体不再是“会说话的动物”,而且是“会沉默的动物”,会在“谓语诞生前”言说——而这就是诗——的诗人;由此,主体不再是主观抒情诗人的个体感伤的心灵,而是“走向了民族心灵深处”的“人民的心”。这两句话表明,从海子长诗写作的开端,就已经带来了实体与主体的复杂关系或“实体与主体”之间的“与”。通过海子的河流书写,实体实际上已经不再是实体,主体也不再是主体。它们都经历了面对面的解体和重新诞生。如果这一点得不到解说,那么海子在河流诗阶段之后所倾力写作的《太阳·七部书》就会变成完全不可理解的疯癫澹妄的狂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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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骆一禾:“海子生涯(代序一)”,见《全编》第3页。

[2] “民间主题”。

[3] 海子:“寂静(《但是水、水》原代后记)”,见于《全编》第876-878页,以下简称“寂静”。

[4] 骆一禾:“海子生涯”。

[5] 参见黑格尔《历史哲学》。

[6] 这是《河流》原序的标题。

[7] 《河流》之“二、长路当歌”。

[8] “寻找对实体的接触”。

[9] 《河流》之“二、长路当歌”。

[10] 海子:“源头与鸟(《河流》原代后记)”,见于《全编》第871-872页,以下简称“源头与鸟”。

[11] “寻找对实体的接触”。

[12] 见于海子长诗《但是水、水》之第二篇。

[13] “寻找对实体的接触”。

[14] “寻找对实体的接触”。

[15] “源头与鸟”。

[16] 参见拙文《坤德与太空时代的大地概念》。

[17] “寻找对实体的接触”。

 

 

jdsx答: 
謝謝帖來裏爾克,並感謝回復和提問。我不能完全理解樓主諸多問題的深意,僅据我的粗淺理解簡單作答如下:(误解之处,还望见谅)

1,裏爾克的豹子,顯然是“突破了作爲純粹邏輯範疇的實體概念”的實體書寫。或者說,黨裏爾克說出豹,他也是說出了“哲學的”。

2,頂樓所謂“世界歷史的、偉人的道路”,在拙文中是受到衡論的:一方面是它的壯偉,另一方面是這種壯偉的被動性、奴隸性以及由之而來的局限性。(被動性、奴隸性是指它作爲一種應對外來壓力的反對、抗爭,reactive,反動。)

引用拙文《海子的實體與主體》:
只有在此“宏大的”世界-历史-地理版图背景上,我们才能充分估量海子的几部长诗写作的位置:它们的局限和它们的壮伟。

關於所問“較量”,復引拙文:
虽然可以说海子的“亚细亚史诗”的写作乃是出于某种“亚洲的自觉”或“实体的自觉”的“一次性诗歌行动”,但是,这种自觉抗争本身却早已经是深深陷入那种纯属虚构的殖民主义大陆板块理论中的抗争。此一抗争必须从其臣服(指對其抗爭對手的臣服,也就是說:這一抗爭必須是在承認“世界-歷史-地理-版圖”框架的前提之下進行的抗爭,而這一承認本身就是它的猥瑣和失敗。——補注)获得其抗争的(被动)激情、欲望和(反)动力,因而这注定是绝望的抗争。(因而,這抗爭的勝利也就是它的失敗,這抗爭的壯偉也就是它的委瑣,這抗爭的力量也就是它的虛弱。——補注)(這也就是我們爲什麽不講“中西比較”、“返回東方”、“抵制西學”,而是希望通過道學的建構而來追問普遍真理的原因。)

3、關於道,尚未直言。道路只是一個初步的取向。(道與道路的關係,類似于坤與大地的關係。“坤并不属于地,地倒是要属于坤”:請參拙文“坤德與太空時代的大地概念”:http://daoli.getbbs.com/Post/Topic.aspx?TID=70384

 

消失的火:

2楼所言,正是你文章的要旨,也正是在下所问,没有误解啊~~~哈哈

于是,在这样的澄清与应答中,就有了下面的追问:

1907年12月,里尔克的《新诗集》出版。这个集子收入1903年至1907年的诗作。他创造了"咏物诗"这一全新的形式。他在1903年致友人的信中提出自己的纲领:"创造物,不是塑成的、写就的物,源于手艺的物。"在1903年7月18日,他给萨洛美的信中写道:"正如以前一种巨大的惊恐曾慑住我一样,现在这对所有在不可名状的迷惘困惑中被称为生命的东西的惊愕又向我进攻了。"他给自己作为诗人的使命找到一个公式:"恐惧造物。"
作为里尔克已然达到的哲学的实体书写,早先于"一位汉语诗人海子的作诗,"将“实体”从空洞的逻辑范畴变成结结实实的实体.(海子并不是第一次做到这一步)但这不是"谓语诞生前的主体状态,是主体的沉默的核心",而是"恐惧造物。":恐惧,对主体-我在Dasein(这不是属人的,这一开始并不是海德格尔的Dasein)之巨大的可怖性的美中消失的恐惧: ich verginge von seinem stärkeren Dasein. Denn das Schöne ist nichts als des Schrecklichen Anfang, den wir noch grade ertragen, und wir bewundern es so, weil es gelassen verschmäht,uns zu zerstören. Ein jeder Engel ist schrecklich.不,通往实体不是催生主体的道路,反而首先是毁灭主体的道路.它不沉默,它倒是首先是喷火的剑,是基路伯般的Dasein.这条道路也(与海德格尔不同)并不在世界中,反而是末世:没有新天新地的末世----一切图像的末世:Dann geht ein Bild hinein,geht durch der Glieder angespannte Stille –und hört im Herzen auf zu sein.这就是"新诗":对最暴虐的物的创造,也就是:作为唯一自我保护的自我放弃----在最深的地狱中忍受无数亡灵的击打都不足以说出这种放弃,因为那是对消灭自我者的创造.就像莎乐美所说:"任何人如果在内心深处看到这情景都会明白:要减缓里尔克在终极意义上的孤独感,我们所能做的是多么微乎其微。只在一瞬间,他能亲手阻断这种孤独感与幻象之间的联系。那是在高山之巅,他防护着自己免于走向深渊,因为他就是从那深渊里出来的。那些看着这情景的只能听之任之,虔诚但无力。"在杜伊诺第一哀歌的第三段,我们可以再次看到这样的主题.
但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英雄吗?不能.因为这样的自我放弃不过是:爱的承受.我爱:虽然我不理解物,那被爱者,那我的爱人(他并不在这个世界中,他来只是宣布世界的毁灭):" 战争期间,确切地说出于偶然,我几乎每年都在慕尼黑,等待着。一直在想:这日子一定会到头的。我不能理解,不能理解,还是不能理解!"----但是我爱,我不知道我是否也被爱(这因此绝对不是基督教),但是我爱.我唯一熟悉的事情,不过如此.没有共舞,没有催生,如此主动的被动着-----这就是作为哀歌的情诗.情诗中没有较量.也没有局限:因为物----那实体会毁灭我,就像太阳毁灭了的利诺斯,把我当作这样一个早夭之人攥我入怀:Ist die Sage umsonst, daß einst in der Klage um Linos wagende erste Musik dürre Erstarrung durchdrang;daß erst im erschrockenen Raum, dem ein beinah göttlicher Jüngling plötzlich für immer enttrat, das Leere in jene Schwingung geriet, die uns jetzt hinreißt und tröstet und hilft.我熟悉这种毁灭,因为我与它那么亲密.我熟悉了一切.(在这里,我似乎是个守林人,但不,我不是,因为我不过是熟悉,乃至于熟悉到我无法说出那些道路----就像熟悉斜坡上的树)所以: 1912年1月12日,即他刚刚开始进入《杜伊诺哀歌》时,他一封从杜伊诺寄出的信中写道:"我在不同的时期有这种体会:苹果比世上其他东西更持久,几乎不会消失,即使吃掉了它,它也常常化成精神。原罪大概也是如此,如果曾有原罪的话。" 即使吃掉她!!!

这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呢?不是交托的,因为我承受的只是我的绝对的孤独.所以没有方向:没有路标.只是一片空白.没有什么比这空白聚集了更多的光线.是"精神和主体脱离自然和实体而向上"吗?是的.如果这种脱离只是说:早夭.而"向上"也不过是说:我那向着恐怖的呼喊:Stimmen, Stimmen. Höre, mein Herz, wie sonst nur Heilige hörten: daß sie der riesige Ruf aufhob vom Boden; sie aber knieten,但这绝对不是"精神-历史现象"(与黑格尔不同).这是无路.

所以:是否即使如此,还能有哪怕仅仅作为"一個初步的取向的道路"呢?我怀疑.
是否即使如此,我们还能够说出:"大地之性或“坤德”向来就不是某种与“主体”相对称的暗昧无明的东西,而是原本就内涵着惺惺自勉、健动不息的主见。对于“乾德”来说,事情同样是这样:“乾”决非一味光明向上超绝的势力,而是一种无往不在“寻找对实体的接触”、与实体持续地游戏婚配着的爱欲发动"呢?我怀疑.
是否即使如此,我们还能主张"海子的“实体”就已经不是在“西方哲学”意义上的使用——“哲学的实体”何曾是能够被触摸的东西?——,而是只有在现代汉语写作中才刚被创建和生成的东西。"呢?我怀疑.
我甚至的确"只有在此“宏大的”世界-历史-地理版图背景上,我们才能充分估量海子的几部长诗写作的位置:它们的局限和它们的壮伟。"但,这远不是绝望,反而是"不曾绝望".海子的形象在我看来,像极了叶芝:在朝圣者的灵魂中,一切沧桑和满带皱纹主体的脸庞在实体的辉光中,都还没有真正老去.

垂下头来,在红光
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
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
踱着步子,在一群
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jdsx:

复2楼:

海子《“诗学:一份提纲”。》:“本世纪艺术带有母体的一切特点:缺乏完整性、缺乏纪念碑的力量,但并不缺乏复杂与深刻,并不缺乏可能性,并不缺乏死亡和深渊。”“现代主义精神(世纪精神)……象征‘主体与壮丽人格建筑’的缺乏。应该承认,我们是一个贫乏的时代——主体贫乏的时代。”

另请参http://daoli.getbbs.com/tc/1370/topic201927.htm?633180521345596250 之第6楼。

 

消失的火:

必须首先重新讨论象征主义:作为印象派的反动的象征主义,主体性与创造性的象征主义,(乃至于创造元音的色彩----像兰波那样!)到底这样一份从19世纪末以来的,作为真正现代性开端的,在中国自戴望舒以降的遗产,在新诗中产生了如何的回响!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可以看清楚,作为真正与古典决裂的象征主义,才能看清楚海子:是否其误解在于:在他以为是在批评“本世纪艺术带有母体的一切特点:缺乏完整性、缺乏纪念碑的力量,但并不缺乏复杂与深刻,并不缺乏可能性,并不缺乏死亡和深渊。”“现代主义精神(世纪精神)……象征‘主体与壮丽人格建筑’的缺乏。应该承认,我们是一个贫乏的时代——主体贫乏的时代。”,但其实乃是在说:一种新的决裂!那其实是真正的激进的力量.<恶之花>都会因此过时(如本雅明所说,不过在50年之后就过时了),因为那还不够激进!(就像早年叶芝其实远远没有晚年叶芝激进一样)

尽管----我必须承认----海子根本不是根本上的象征主义,但是我并不能看出他与象征主义的真正区别.一切蕴藏在:在這樣的藝術中,自然景觀,人文活動,和所有其他世界萬象自身並無任何意義, 它們只是與原始觀念之間的奧秘聯結。在我看来,即使先不进行哲学的追思,历史学的一般解释也足堪注目(在纯粹性上,经验的力量并不输于哲思,当然这不是):海子的诗究竟在何种程度上乃是对那作为"反传统是20世纪中国的一大特色,不少传统的确是被有意破除掉的。但与“孔家店”等不同,写诗读诗却是一个没怎么被努力“破除”的传统"的更为激进和彻底的批评,在何种程度我们不应该把之看作中国的现代,而是现代世界的批判,几乎并不那么清楚.换言之:主体平乏是否足以用作时代的普泛断言,尚存太多疑问.

至少,无论如何,在事实上里尔克不是海子心目中时代的象征,尤其不是中国诗人心目中的时代象征(也许是德国人的,但那几乎不是艾略特以后的时代!那不是荒原的现代),从北岛对里尔克的不甚积极的评价完全可以看出这一点.而我也并不是谈论着我们的这个世纪,毋宁倒是非这个世纪.里尔克根本不是那个我们身处时代的象征,相反,他倒是在说着真正现代的在黎明时分就已经处于其中的黄昏.而海子,相反我仍然象看到叶芝一样看到这样的他的诗人形象:那在命运的抗争与屈服中对自身威力从未放弃的追求,那尼采与佛洛依德的后裔:

    腰股内一阵颤栗.竟从中生出
  断垣残壁、城楼上的浓烟烈焰
  和阿伽门农之死。
  当她被占有之时
  当地如此被天空的野蛮热血制服
  直到那冷漠的喙把她放开之前,
  她是否获取了他的威力,他的知识?
    ——丽达与天鹅


(又及:这是怎样的知识呢?在<幻景>这本叶芝后期最重要的书中,他认为(以下摘抄自傅浩:叶芝的神秘哲学及其对文学创作的影响  http://www.heilan.com/forum/dispbbs.asp?boardid=6&id=2110): "任何个人秉性和人类历史时期都具有其根本性质,即必属于主观(阴性、创造、情感)和客观(阳性、行动、理智)这两大基本类型之一;而占主导地位的根本性质与其对立面处于此消彼长、你来我往的不断冲突和妥协的运动状态。他(确切地说,是他的“神灵”导师)把这种运动形象化为两个交互渗透、螺形旋转的圆锥体图形。当一种性质发展至极大状态(圆锥体底部)时,其对立面必然缩减至极小(圆锥体顶尖),然后,物极则反,又开始反向的运动。这种二元论与我国的阴阳学说有类似之处,但更可能与犹太教卡巴拉学说有关系。这两个相交的圆锥体图形(最初为两个平面三角形)与犹太教所谓“大卫王之盾”或“所罗门王之印”的六角星图形(实为两个等边三角形交叠而成)颇相似,而后者在卡巴拉之中即为主要的神秘象征之一,表示阴阳相交、精神与物质的结合。叶芝对此图形不仅熟悉,而且颇有研究。他说,“……我年轻时常做一种卡巴拉仪式,其中有两个柱子,一个象征水,一个象征火。火的符号是△,水的符号是{图},二者结合构成所罗门王之印。水是感觉、和平、夜晚、寂静、慵懒;火是激情、紧张、白昼、音乐、精力。”(注:Kathleen Raine(ed.),Letters on Poetry from W.B.Yeats to Dorothy Wellesley,OUP,1964,p.87.)所不同的是,叶芝的两个三角形没有彼此穿透,而且是立体化的。")

我不知道.或者我们并不能立刻断言,这些都是根本与中国乾坤阴阳无涉的?尤其在作为真正原初力量的象征上?那么.里尔克不是象征主义的.或者我还获允希望,海子也不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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