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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02
无头共通体的茎典书写/杨不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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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共通体的茎典书写

杨不风

最早读到柯小刚的文章,是两年前在一个海岛上。那时我尚沉浸在独自探究西方哲学之堂奥的平静与惬意中。初读他那篇在网上流传甚广的《“慎终追远”与“往来井井”》,老实说,没读下去,而且一开始和许多不了解他的人一样,对那段文质彬彬却略显迂阔的开讲辞发出不厚道的笑声。更重要的是,那时我对儒家仅仅抱持善意的尊重,没有什么知解与体认,而且我多少接受了新儒家的观点:儒家思想仅在个人生命体验范围内有效,一旦进入公共领域就会变形走样。出于对五千年中国政治顽疾的认识,我对以儒家为依托的种种宏大叙事没有太多认同。只是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当我更深入地理解了西方思想,越来越切身体会到西方哲学中深藏的义无反顾的彻底追问精神,以及由这种追问揭示出的深渊与虚无之感,尤其是尼采宣扬的积极虚无主义,以及转化自基督教终末论的理想国情结的幻灭,才让我开始试图在传统思想中寻找克服虚无主义的力量。当意识到肇始于十九世纪欧洲的虚无主义已成为弥漫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病症后,我才逐渐认识到柯小刚和他的思想同道们所做工作的价值。后来几次读《“慎终追远”与“往来井井”》,看到文中所引孔子含泪说“吾闻之,古不修墓”,总是心中酸楚。在这样的基本情感牵引下,我理解了儒家主张的伦理风化的意义。

2005年,我有幸结识了柯小刚。那年夏天,柯小刚与来自全国各地的思想同道,在他任教的同济大学举办了一次名为“会与通”的思想聚会。这些年轻的思想者们将自己的群体称为“汉语人共通体”,现在这套“茎典书写”丛书的著者和译者差不多都属于这个共通体。在那之前,这个生机勃勃的群体已经在春夏秋冬不同季节举办过多次类似聚会,春天在山海关祭奠海子,盛夏在南国探讨何为启蒙与成熟。他们商定共同的主题进行阅读、讨论和写作,相互启发、相互补充,形成一些共通的思想和语词,留下“我们共通体的四季书写”(参柯小刚《在玆》文集中以此为题的文章)。这一次,他们还组织读书会的一些学生,上演了一出古希腊悲剧《安提戈涅》。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奇特的群体,不禁让识者心折而神往。
共通体的青年思想者们大多有着西方哲学的研究背景,也有一些研习中国传统思想出身。柯小刚研读黑格尔与海德格尔思想多年,他在北大的博士论文就题为《海德格尔与黑格尔时间思想比较研究》(同济大学出版社,2004年),但其实,出生于湖北大冶这个得名于《庄子》的青山秀水之地的他,从初中时就自行习读中国传统经典,可谓“十有五而志于学”,传统思想尤其是儒家义理一直是他思考的底蕴。在北大就读时还有过一段静坐冥思的经历,这段经历后来就变成如今的文集《在兹:错位中的天命发生》中那篇氤氲激荡而又妙趣横生的《静坐日记》。这本文集是他数年来运思于回答重新开端的汉语思想位置何在这一问题的结晶,“在兹”一词表明了作者对文王教化的依归。陈贇是杨国荣教授的高足,对于共通体内占多数的西学出身的同道而言,是位不可或缺的思想伙伴,他对《中庸》的解读,颇有独到之处,启发了不少朋友。在《天下或天地之间:中国思想的古典视域》这本文集中就可以看到他的一部分解经之作。郭洪体是柯小刚的同学和挚交,对海子情有独钟,写有许多海子诗论,正是在他的影响下,柯小刚与共通体里的其他一些朋友辨认出海子诗歌与思想中更重大的含义,他们不再将他仅仅看作一位朦胧派抒情诗人,而是一位新的民族文化的呼唤者和培育者。他们甚至以海子为隐喻,称共通体为“无头的汉语人共通体”。一行与海裔是两个在网上识者甚多的ID,两位八零后青年俊杰已经在网络思想界展露锋芒。多年前,当一行还在武汉读书时就被友人夸赞天资卓越,现在结集的诗论《词的伦理》中的若干篇章老早就在网上为人称道,他对欧阳江河诗作和其他许多当代中国新诗的释读远远超出文学评论的意义,包含了针对现代性的深刻问题意识。尚负笈美国UCLA攻读政治学的海裔,在“朝圣山之思”论坛名声遐迩,发起的许多政治学讨论引起不小影响和争议。还有不久前见过一面的阔言,这位朴实的劳动者不是学院中人,却有着远超过许多学院中人的思想热忱,让我看到了什么叫作“大行不加焉,穷居不损焉”。还有我不太熟悉的朱刚、李峻、王珏、张轩辞等等许多青年学人,都是共通体内风格各异的重要成员。

这些形形色色的青年思想者尽管侧重领域各有不同,却都在或多或少的程度上以儒家思想为圭臬,视其为安身立命之本。他们心志所在是当此传统思想与文化濒临湮没之险境,培育新的民族文化,奠定新的政教伦理,这种志向在更高意义上体现了传统士人身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的天命观照。“无头的汉语人共通体”表达了他们的这一主旨。无头第一说明了我们与传统的断裂,第二表示了对一种新的民族精神的期待和探寻,第三或许是更重要的,意味着共通体没有任何固执的主体或者本位意识,虽然以儒家为依归,却绝不是抱残守缺、复古守旧派,而是积极寻找中西方思想融合与生成的新可能,这一点尤其在他们所强调的“会通”精神中体现出来。

这些努力吸引了策划过许多优秀学术出版物的倪为国先生的注意,在他的鼎力支持下的便成就了眼下这套“茎典书写”丛书。而一直孜孜不倦于探讨中西方思想共通之处的张祥龙教授也欣然同意担任丛书学术顾问。上面提到的柯小刚、陈贇和一行的文集和两本译著便作为先行军成为“茎典书写”的第一辑。

“经典死了,茎典活着……”“茎典书写”丛书扉页标识上的这句颇难辨认的口号(不知是否故意隐藏得这么难以辨识?),在许多人看来,实在有些大言不惭,“茎典”这个生造的词也让人觉得不知所云。但这个口号,恰恰包含着无头的汉语人共通体的基本主张和精神。如果要追索“茎典”一词的来历,也许可以回溯到共通体成员对法国当代哲学家德勒兹的共同阅读中。德勒兹在其代表著《千块高原》中引用了亨利•米勒的一段话:“中国是人类菜园子里的野草。……最终野草占了上风。”德勒兹从中国看到了他所区分出的块茎文化的特征。块茎文化与木本文化相对,木本文化有坚硬的主干,严明的体系,清晰的形式,是个自下而上层级分明的文化型态,而块茎文化横向生长、滋生蔓延,无形式、无逻辑。共通体成员借用了这一概念,会通传统经典中的一些表述,如陆象山所言“能生之物莫不萌芽”,创造了“茎典”一词,并赋予它更多意义:经为茎之本,茎为经之变,茎典是经典的重新萌芽,这种重新萌芽、别开生面,正是中国传统文化大化流行、日生日成、乾动不息的精神之所系,而茎典的生成便表现在基于经典文本释读之上的重新开端式的写作。正如“茎典”一词借用了西方思想的表达,这样的阅读和写作从没有固守在哪一个疆域,执著于哪一个流派,而是让阅读者和写作者像蔓延的草脉一样穿行游走在人类历史上不同文化的所有伟大著作中,古希腊、古罗马,犹太教、基督教,只要心力所及,他们都会做出或许显得轻率的勇敢尝试。所以,在“茎典书写”中我们可以看到古老的中国智慧与前卫的后现代思想的碰撞和会通,保守的传统伦理与激进的浪漫思潮的交锋和对话,清明的尘世经验与神秘的宗教体验的对峙和互文。这种思想交错同样体现在《海德格尔的根》和《希伯莱与希腊思想比较》这两本译著上,前者传达了一种源于思想的政治行动经验,后者所分析的作为古希腊之东方的希伯莱文明如何与古希腊思想争执与融合,对今日之东方中国深值得借鉴。

自然,共通体的思想也引来诸多争议,对中西方经典文本的解读尤其招致误读的指责。但柯小刚常说,生于这样一个文化荒蛮的时代,复兴的努力不得不需要一些草莽的气魄与冲劲,茎典书写究竟能成就新的黼黻文章,还是作明日茁壮茎草的夜肥,只能尽人事而知天命罢。正如“茎典书写丛书总序”开头和结尾所言:“我们能写什么?我们不能写什么。”“我们惟一能信赖的只有草茎的蔓衍和春风的化力。”

六点学术•茎典书写系列丛书第一辑书目(上海世纪出版集团•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

1,柯小刚著:《在兹:错位中的天命发生》
2,陈赟著:《天下或天地之间:中国思想的古典视域》
3,一行著:《词的伦理》
4,查尔斯•巴姆巴赫 著 张志和 译:《海德格尔的根:尼采、国家社会主义和希腊人》
5,托利弗•伯曼 著 吴勇立 译:《希伯来与希腊思想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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