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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31
从《存在与时间》到“时间与存在”:对海德格尔“位置”思想的一个“探讨”/柯小刚
TAG:存在与时间 柯小刚 位置 海德格尔

从《存在与时间》到“时间与存在”:对海德格尔“位置”思想的一个“探讨”


柯小刚


1.提出问题:对位置的探问

在发表于1964年的文章“哲学的终结与思的任务”里,海德格尔曾经这样探问(erörtern)过在“哲学”“终结”之后“思想”的可能“位置”(Ort):

思想也许终有一天将无畏于这样一个问题:澄明(Lichtung)即自由的敞开之境(das freie Offene)究竟是不是那种东西,在这种东西中,纯粹的空间和绽出的时间以及一切在时空中的在场者和不在场者(An- und Abwesende)才具有了聚集一切和庇护一切的位置(alles versammelnden bergenden Ort)。[10](P1253)

从这段话里我们可以看到:那对于后期海德格尔来说至关重要的“位置”思想自始就是与他的时间和空间思想有着密切的联系。为了索解海德格尔的后期思想——这主要包括他关于“存在的真理”、“存在的历史”以及关于“哲学的终结与思想的任务”、“思想的另一个开端”等等问题的思考——,我们也许必须从他的深邃难测的“位置”(Ort)思想出发;而为了索解他的位置思想,我们又必须从他关于时间、空间以及“时间-空间”(Zeit-Raum)和“之间”(Zwischen)的思考找到思入的门径。这也就必然意味着:我们在此所作的研究探讨本身也必须是一个对于源初位置思想的位置探寻(erörtern)。

在下面的探讨里,我们将结合海德格尔从早期代表作《存在与时间》(1927年)到后期著名演讲“时间与存在”(1962年)中所发生的时间、空间思想的转变来进行这个位置探寻的研究工作。从这个独特进路出发的研究当然不是唯一可行的研究思路,但却是在索解海德格尔位置思想之路上不可避免的一条进路,因为从前期海德格尔到后期海德格尔思想的转变本身就是最能体现海德格尔思想运思于其中的游戏空间之转变的事件。在这个转变中所发生的位置的变换本身就是索解海德格尔位置思想的一个绝佳入口。

但是,为了进入对于从《存在与时间》到“时间与存在”的时间-空间位置转换的考察之前,我们必须首先完成一个从日常“流俗的”关于时间、空间和位置的意见到现象学的考察视角的转变。为此,我们首先必须询问:海德格尔所深思的“位置”、“地方”、“游戏空间”(Spielraum)或“时间-游戏-空间”(Zeit-Spiel-Raum)是一个什么地方?它在哪里?

根据通常的表象,“在哪里?”(Wo?)问的是一个事物的位置(Ort),而位置又被理解为此事物“置身其中”的、“在……中”的空间(Raum)。这样一种空间表象被海德格尔称为流俗的(vulgär)、参数(Parameter)的空间表象[8](§21-24)及[11](P175-182)。这种空间表象不但支配着流俗的空间领悟,而且支配着种种流俗的时间领悟。我们甚至可以说,海德格尔对流俗时间领悟的批评就是从对“在时间中”这一表象的分析开始的。正如靳希平的研究所指出的那样,在“我们所能见到的海德格尔文稿中最早对时间做系统分析的材料”,即1915年的弗莱堡试讲稿《历史科学中的时间观念》里,海德格尔对物理时间的分析批评就是从这开始的[13](P195)。在《存在与时间》的第82节里,海德格尔对作为“流俗时间领悟的最激进形态”的黑格尔时间概念的批评也是从黑格尔的一句话“历史的发展落入时间中”开始的。[8](P502)于是,根据这种流俗的空间表象,对海德格尔之“位置”的探讨就会被理解为:我们似乎是要找一个更大的容器空间或背景空间,以便于把海德格尔的游戏空间“置于其中”。

然而海德格尔的“位置(Ort)”思想的源始性(Ursprünglichkeit)恰恰表现在:只有从一种源初的(ursprünglich)时间-空间思想出发探讨位置(den Ort zu erörtern),上述“流俗”意义上的作为绝对抽象背景的空间之一部分的坐标位置才有可能得到理解。

我们刚才说“从源初的时间-空间思想出发……”这说明我们的表述自始就纠缠在空间与时间的关系上了。只有从时间-空间或者时间与空间的共属一体的原现象(Ur-phänomen)出发才有可能接近“切近”(Nähe),探讨(erörtern)位置(Ort),这是海德格尔的位置思想或者Topologie的基本洞察。

从这一基本洞察出发,海德格尔既批评科学的把时间归结为空间[13]( 第十章第9节)及[10](P1113-1117),也批评哲学的把空间归结为时间[10](P686)。既批评黑格尔的“空间是时间”,也批评柏格森的“时间是空间”。[8]及[1](§82)无论“空间是时间”还是“时间是空间”的思辨的或科学的论断,这个“是”(ist)字表明的是时间和空间的这样一种同一性(Einheit):这种同一性的基础是建立在“根据参数测量出来的东西的不间断的和连续的序列”及其“连续统一体(Kontinuum)的表象”之上的[1]。“这种连续统一体如此明确地排出了它的诸因素的‘相互面对’(Gegen-einander-über),以至于即便在我们发现间断的地方,那些断片也决不能进入一种‘相互面对’之中。”[10](P1116)这种剥夺“相互面对”的、也就是无地带(Gegend)的连续统一性是喧嚣的、驱迫的和危险的。而海德格尔所洞察到的“如玫瑰花自行开放般的”[2]时间与空间的同一性(Identität)[10](P1117),即归属于“时间-游戏-空间的同一东西”(das Selbige des Zeit-Spiel-Raum)的时间的“到时”(Zeitigen)和空间的“设置空间”(Einräumen),则是“寂静的游戏”(das Spiel der Stille)[10](P1118),是轻柔的(leise)、温柔的(sanfte)、宁静的(stille)纯一性(Einfalt)[3]。

当然,虽然说海德格尔的时-空和位置思想是对日常流俗意见的现象学超越,但另一方面我们也必须认识到,海德格尔的位置思想也是从“日常经验”而来的。相比于海德格尔的时间-游戏-空间思想来说,诸如参数特性的计数时空观念和黑格尔的思辨时空观念反倒是更远离切近(Nähe)之地带(Gegend) 的,也就是说,后者比前者是更加远离源初的日常经验本身的,因为在海德格尔看来,切近(Νähe)比测量距离意义上的近邻关系(Nachbarschaft)是更“日常”、更“生活”的。譬如说:“两座孤立的农家院落——如果还有此种院落的话——遥遥相隔,由此及彼要在田野上步行一小时之久,却可能是最美好的近邻;相反,城里的两家,兴许在同一条街上相对而立,甚至毗连在一起,却可能根本不识近邻关系为何。”[10](P1114)

2.从《存在与时间》到“时间与存在”:“与”之位置的凸显

在海德格尔的源于“日常经验”而又高出于其之上的现象学时-空位置之思中,蕴含着一个基本的深刻洞见,那便是:通过现象学的源初洞察,海德格尔认识到:时间与空间是不可互相归约、相互消解和相互还原的。诚然,正如我们在上文已经提及的那样,在后期海德格尔的位置之思里,时间与空间之间有着某种“轻柔的”“同一性”(Identität)和“纯一性”(Einfalt),但是另一方面,海德格尔又指出:在这个纯一性中“隐蔽”着(verbirgt)二重性(Zwiefalt)[11](P55)。正是时间与空间之间的这种复杂关系,为我们结合从《存在与时间》到“时间与存在”之间的转变而作的海德格尔位置思想的考察提供了一个必不可少的理论背景。

从《存在与时间》到“时间与存在”的转变蕴含着海德格尔之“Kehre”(转向)的几乎所有重要的方面。其中,与我们的论题相关的重要转变表现在:在《存在与时间》第70节中,海德格尔曾经“试图把空间性归结(zurückzuführen)为时间性”,而在“时间与存在”中,海德格尔则明确承认《存在与时间》中的“这种企图是站不住脚的”[10](P686)。

但是,这也决不意味着:在以“时间与存在”为代表的后期思想中关于“时间-空间(Zeit-Raum)”、“时间-游戏-空间(Zeit-Spiel-Raum)”和“瞬-间(Augenbliks-stätte)”的思想是试图倒过来把时间归结为空间。如果说我们毕竟总是能够感觉到这些独特的时间词语中蕴含的“空间性因素”的话,那么这其实说明两点:一、从消极方面看,我们所谓“空间性因素”仍然来自于“流俗”“测量”的空间观念。二、从积极方面看,这其实正说明了时间与空间的同一性或纯一性。

在以“时间与存在”为代表的后期思想中,海德格尔所要力图说明无非是:无论时间还是空间,其“原现象(Ur-phänomenen)”都是“间”或者“之间”(Zwischen)。“之间”,这个构成着的缘域,在前后期海德格尔那里还可以用如下词语来道说(sagen):Ort(位置), Ortschaft(地方), Gegend(地带), Nähe(切近), Riss(裂缝), Fuge(接缝), Gefüge(组织接缝)。从这个“之间”的缘域出发,海德格尔——尤其在后期——把时间理解为 Zeit-Raum(时-间或者时间-空间), Zeit-Spiel-Raum(时-戏-空或者时间-游戏-空间)或者像在“时间与存在”中所说的“四维时间”,就连“瞬间(Augenblick)”都不再被理解为一个无限短促的“现在点”,而是被理解为“瞬-间(Augenbliks-stätte)”[3],[6](P74-79)及[7](P103-106)。海德格尔通过这些词语游戏所道说(sagen)、指引(zeigen)和暗示(winken)出来的“之间”的含义,我们将非常谨慎地试图用一个汉语语词来说,就叫做:“……与……”的联系。“与”这个不显眼的小词开始成为时-空现象学考察的重点,这也许是从《存在与时间》到“时间与存在”的转变中所发生的最重要的变化。

在《存在与时间》中还没有被专题思考过的“与”这个小词,在“时间与存在”的“时间-游戏-空间(Zeit-Spiel-Raum)”或“四维时间”中被思为过去、现在、未来和“到达”这四个维度之间的“相-互-到达(Sich-einander-Reichen)”[2](P14)的游戏。在“时间-游戏-空间(Zeit-Spiel-Raum)”中前后都带连字符的“-游戏-”(-Spiel-)一词,指示了“时间-空间(Zeit-Raum)”中联系空间和时间的连字符的含义:把时间和空间用连字符连接起来,海德格尔要表达的含义不是黑格尔的“空间和时间”[4]或者“空间是时间”意义上的空间和时间的辩证统一,也不是在爱因斯坦和明可夫斯基把时间归作空间之一维(时间是空间)意义上的时空连续统(Kontinuum)。海德格尔的“时间-空间”或者“时间-游戏-空间”,说的是:时间与空间,即时间与空间的相与游戏。

如果我们从“时间与存在”的“时-空游戏”思想或时间、空间之间的“与的联系”思想出发,回过头来看《存在与时间》中的时间、空间关系,我们便会发现:从《存在与时间》到“时间与存在”并没有一个绝然的断裂,而是一个逐渐认识到上述时间与空间之不可相互归约性的过程。

“试图把空间性归结为时间性”,这是海德格尔在“时间与存在”中对《存在与时间》第70节工作的概括。但是,我们注意到在《存在与时间》第70节里海德格尔已经说过:“指出[此在的]空间性在生存论上只有通过时间性才可能,这却既非意在从时间中演绎出空间来,也非意在把空间抹灭为纯粹时间。”[8](P433)这是不是说明“时间与存在”的海德格尔对《存在与时间》的海德格尔产生了误解呢?或者是不是“转向”之后,海德格尔转过头来试图通过空间规定时间呢?决非如此。

首先,即使在《存在与时间》里,当海德格尔试图通过时间性解说空间性的时候,他要表达的意思也不是西方传统科学或形而上学意义上的“时间和空间”或“空间是时间”的联系,虽然他还没有明确把“之间”作为无论时间还是空间的源初现象、从此出发解说时间与空间的游戏关系,而是“试图把空间性归结为时间性”。

其次,我们认为,后期围绕“之间”现象形成的时间与空间或时间-游戏-空间的思想并非“转向”之后的突然发明,而是早就蕴含在早期时间思想之中。《存在与时间》对时间所作的现象学描述,已经在相当根本的意义上注意到了时间的“间性”(Zwischen):Dasein之Da实际上说的就是一个域的概念——一个“构成着的”、“敞开的”(offen)境域(Horizont)或者“缘域” 的概念[15] (第五章)及[16](第五章)——而不是自然科学式的点(Punkt)或者黑格尔式的“这一个(Diese)”(精神现象学)或点性(Punktualität)概念(自然哲学)[5]。在《存在与时间》里,Riss、Zeit-Raum、Zeit-Spiel-Raum和Augenblicksstätte等用语虽然还没有出现,但是已经在相当重要的时间领悟(Zeitverstandnis)的意义上用到了Spielraum和Zwischen:
 

筹划是实际能在的游戏空间的生存论上的存在机制。(Der Entwurf ist die existenziale Seinsverfassung des Spielraums des faktischen Seinkönnens.)[1](P145)[8](P177)

“生存着的”此在“向来就占得了一个游戏空间。”("Existierend" hat das Dasein "sich je schon einen Spielraum eingeräumt.")(同上第433页。)

在此在的存在中(im Sein)已经有着与出生和死亡相关的“之间”……只要此在实际存在着,两个“终端”及它们的“之间”就存在着(sind)……作为烦,此在就是“之间”。(Als Sorge ist das Dasein das "Zwischen".)(同上第441页。)
 

虽然筹划(Entwurf)、生存(Existenz)、实际的(faktisch)、烦(Sorge)这些用语透露出《存在与时间》阶段特有的此在生存论分析或基础存在论(Fundamentalontologie)的气息,但是,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对此在生存现象所作的现象学描述并非出于任何“人类学”、“心理学”或者“存在主义(Existenzialismus)”的兴趣[6],而是为了从生存现象的描述中赢获有利于展开存在论的“形式指引(formale Anzeige)”[7]。所以,虽然“游戏空间”、“之间”这两个词语仍然从属于此在生存的“源始时间性(ursprüngliche Zeitlichkeit)”概念,但是它们已经在相当重要的意义上得到了使用。这个意义的重要性在后期变得越来越重要,以至于无论时间还是空间,都必须从“之间”,从时间与空间的游戏着的统一性——即“时间-游戏-空间”或者时间与空间的“相与关系”——中,才能得到本质的理解。

甚至只有从后期海德格尔思想所涉入的“之间”的领域出发,才有可能回过头来理解《存在与时间》中的这个“与(und)”——这个不显眼的连词在《存在与时间》里还几乎不被注意到。而通过后期一个意在给出“《存在与时间》思想进程之指引(Anzeige)”[10](P709)的演讲“时间与存在”,通过海德格尔对从Es gibt和Ereignis出发而来的关于时间与存在的思考,人们才开始回过头来发现这样一个惊人的事实:对于“思想的事情(die Sache des Denkens)”来说,原来在《存在与时间》里最重要的关键词既不是存在(Sein),也不是时间(Zeit),而是“存在”与“时间”之间的这个小小的“与”字。只有这个不起眼的连词“与(und)”才最能够相当于作为Es gibt(有)或Ereignis(本有)的Sein(存在)[8],或者“不顾存在者而思存在(das Sein ohne das Seiende zu denken)”[2](P2)的存在。而一旦注意到这个“与(und)”字的核心重要性,就会对无论存在(Sein)还是时间(Zeit)的理解产生革命性的影响:正如在《时间与存在》演讲里所表明的那样,在后期海德格尔那里,“存在(Sein)”被理解为“有(Es gibt)”和“本有(Ereignis)”,而“时间(Zeit)”则被理解为“四维的时间(vierdimensionale Zeit)”或者“时-间(Zeit-Raum)”。关于“存在与时间”中间的这个“与”字对于从Ereignis出发的海德格尔后期存在论[9]来说的重要性,研究者们在“一个关于‘时间与存在’的研究班的记录”里发现:

毋宁说,必须这样来思本有(Ereignis),即:既不能把它当作存在(Sein)来把握,也不能把它当作时间(Zeit)来把握。它仿佛是一个“中性的如此”(neutrale tantum),是“存在与时间”这个标题中的中性的“与”(das neutrale ''und'')。[10](P709-710)

“中性的如此”、“中性的‘与’”,“中性的……”,汉语对neutral这个德语词的翻译较之德语本身更清晰地透露出了在联系小词“与(und)”中回旋着的“中间(Zwischen, Mitte)”之义。这个“中性的”(neutral)一词,让我们想到胡塞尔现象学的“中立性变异”(Neutralitätsmodifikation)概念。虽然在胡塞尔那里,要关注的“事情本身”仍然归属于意识领域的现象学,“‘中立性变异’主要被胡塞尔用来表述意识对意识对象之存在与否的‘不设定’”[14](P306-308),但是,如果我们思入海德格尔的“位置”(Ort)之中,我们不难发现这两个“中性”概念之间的关联。一方面,海德格尔在源始的存在与时间问题上的思想来源于胡塞尔意识现象学的启发,另一方面,站在海德格尔的“位置”(Ort)之中,我们也许可以问:意识何以能够“中性化”(Neutralisirung)而有“中立意识”(neutrales Bewußtsein),如果不是因为意识领域作为一个领域向来就已经是一个游戏空间(Spielraum)?

正如在“四维时间”中,那“规定着一切的达到(Reichen)”“在计数上称之为第四的东西,按事情说来乃是第一的东西”[2](P16)[10](P677),又如同“切近(Nähe)”先于“近邻关系(Nachbarscaft)”[10],在“存在与时间”里,作为连词、虚词、小词的“与”先于作为名词、实词、大词的“存在”和“时间”。如果说前期海德格尔的基本存在论(Fundamentalontologie)是在时间的地平线(Horizont, 境域)上追问存在意义(Sinn von Sein)的存在论的话,那么可以说后期的本有(Ereignis)存在论——这个存在-逻各斯(Onto-logie)实际上只能被恰当地称为存在历史(Seinsgeschichte)——是在“与(und)”的“敞开地带”(die offene Gegend)中展开存在与时间之间(Zwischen)的相互面对(Gegen-einander-über)、相互归属的时-空游戏(Zeit-Spiel-Raum)。因此,我们也许可以说:在《存在与时间》里,时间之所以能够被解说为一个源始的境域(Horizont),从而可以借以理解存在,是因为时间自始就与存在相关联;存在之所以能够脱离形而上学的存在者的存在得到完全超越的思考,是因为存在自始就与时间相关联。存在与时间的源始关联正是只有在“……与……”的游戏空间里才是可能的。这个意思在“时间与存在”里说得更清楚:在那里,这个“……与……”的游戏空间被称为“时间-空间”(Zeit-Raum)或者“四维时间”,在其中诸维度之间的“相互到达”(Sich-einander-Reichen)即相与游戏,是一切关涉(Angehen)的前提[10](P675)。

在“时间与存在”里,海德格尔还把这个特意加了着重号的“与”字所指引出来的“中性的如此”的源初关系称为实情(Sachverhalt):“存在与时间,时间与存在,就叫做两种事情(Sachen)的关系(Verhältnis),即实情(Sachverhalt),这一实情维系着(hält)这两种事情,并忍受(aushält)着它们的关系。”[9](P5)在“一个关于‘时间与存在’的研究班的记录”里,这一实情又被称为das Daß[9](P62)。从此实情的源初关系出发,海德格尔批评了辩证法的思辨关联方式。针对那种“逃避实情(Sachverhalt)”而试图把“关于存在和关于时间的相互矛盾的陈述通过一个包罗万象的统一体而被置于一致中”的辩证法“道路”,海德格尔诘问道:

存在与时间的关系是否是一种把它们两者合在一起而产生的关系?或者存在与时间是否在指称一种实情,从这一实情中才不仅产生了存在而且产生了时间?[9](P4)

由此我们也可以推知:从“与”之源初联系的实情而来的Zeit-Spiel-Raum或Zeit-Raum,它中间的Spiel或者连字符说的决不是从空间到时间的辩证过渡或者进展的关联,也决不是时间的“空间化”或者时间和空间的连续一体化。它说的毋宁是时间与空间之间的区分(Unter-schied)、缝隙(Riss)和赋格(Fuge)。Zeit-Raum不同于Zeitraum,后者是计量化得出的时段[11]。在这里,“时间”与“空间”之间的连字符犹如“存在与时间”之间的“与”:比起作为一个连词、虚词和小词的“与”来说,连字符甚至更小、更虚,更加“仅仅起到一种连接的作用”,因而更加隐蔽。尤其重要的是,它是静默无声的。犹如海德格尔的引号和打叉涂抹(rature)对于德里达的海德格尔解读的关键重要性[5]及[12](P31),海德格尔的连字符对于我们在这里探寻(erörtern)海德格尔的位置(Ort)思想的尝试也是至关重要的。或许我们可以说:海德格尔所思想的那个对于“未来思想”或“思想的另一个开端”来说至关重要的“位置”就在这个不起眼的连字符里。

所以,我们也许可以说:在《存在与时间》里提出的“时间作为解说存在意义的境域”,这个提法的意义只有到“时间与存在”里,当把时间理解为“时间-空间”,把比较静态意味的境域理解为更为动态意味的“相互到达”时,才更加凸显出来。从《存在与时间》到“时间与存在”,“存在”与“时间”的位置(Ort)被调换了,不变的只有“与”的位置或者说“与”作为位置(Ort):只有在这个“与”的位置(Ort)之中,无论存在与时间还是时间与存在,才有可能获得它们“发生成为自己之事件”(Ereignen)的游戏空间(Spielraum)。在《存在与时间》与《时间与存在》之间,“与”或者“在……之间”(zwischen)道说着自身的位置。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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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考文献之[10]第1116页。当然这里把黑格尔的时间概念与参数特性相提并论是过份简单化的说法,它必须经过特别的黑格尔解读工作才能够具有某种有限的意义。参见参考文献之[18]。

[2] 关于海德格尔的这个从对荷尔德林诗歌的阐释中撷取来的著名比喻与其现象学的思与言的关系,参见文献之[17]。

[3] 参见海德格尔:《诗歌中的语言》,载参考文献之[11]。

[4] “哲学就是要与这个‘和’字作斗争”。黑格尔的“和”字指“auch”。

[5] 参见[8]第82节正文中对黑格尔Punktualität概念的分析批评,以及[1](P432)脚注中对黑格尔Diese概念的批评。对diese的讨论还可参见[4](P1-41)。

[6] 参见[1]、[8]之第十节:“此在分析与人类学、心理学、生物学之间的划界”,以及后期作品“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中对《存在与时间》与“存在主义”关系的说明。

[7] 张祥龙注意到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对这个词的“不显眼”的使用。参见[16](P116-120)。海德格尔关于“形式指引”的专题讨论参见[19](P55-65)。

[8] “Sein als das Ereignis”,参见[2](P22)。

[9] 对于这个意义上的存在论来说,Ontologie还是合适的称呼吗?“在西方思想之初,存在(Sein)就被思了,但是,‘有’本身(das ''Es gibt'' als solches)并未被思。”[2](P8),以及[10](P670)。

[10] 在1957-58年的弗莱堡演讲“语言的本质”中,海德格尔说道:“近邻关系并不首先产生出切近,倒是切近使近邻关系发生。”见[10](P1112)。

[11] 关于Zeit-Raum和Zeitraum的区别,参见[10](P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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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Heidegger, Martin, Sein und Zeit, Tübingen, 1986.

2、  Heidegger, Martin, Zur Sache des Denkens, Tübingen: Max Niemeyer, 1976.

3、  Heidegger, Martin, Gesamtausgabe Bd. 65: 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 (Vom Ereignis), Frankfurt am Main, 1989.

4、  Heidegger, Martin, Die Frage nach dem Ding, Tübingen, 1975.

5、  Derrida, Jacques, Of Spirit, Chicago, 1989.

6、  Pöggeler, Otto, Heidegger in seiner Zeit, München: Fink, 1999.

7、  Cariando, Paola-Ludovica, Der letzte Gott als Anfang, München: Fink, 1998.

8、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翻译,熊伟校,北京:三联,1987年。

9、  海德格尔:《面向思的事情》,孙周兴翻译,北京,1999年。

10、 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选集》,孙周兴选编,上海,1996年。

11、              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北京,1999年。

12、  德里达:《论文字学》,汪堂家翻译,上海,1999年。

13、  靳希平:《海德格尔早期思想研究》,上海,1995年。

14、  倪梁康:《胡塞尔现象学概念通释》,北京,1999年。

15、  张祥龙:《海德格尔与中国天道》,北京,1996年。

16、  张祥龙:《从现象学到孔夫子》,北京,2001年。

17、  孙周兴:《一种非对象性的思与言是如何可能的》,刊《中国现象学与哲学评论》,第三辑,上海,2001年。

18、  柯小刚:“海德格尔对黑格尔时间概念的解读”,刊《哲学门》第二卷(2001年)第一册,武汉,2001年。

19、  Heidegger, Martin, Gesamtausgabe Bd. 60: Phaenomenologie des religioesen Leibens,Frankfurt am Main,1995.
 

报告于“纪念海德格《存在与时间》出版八十周年学术会议”,2007年5月25-26日,香港中文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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