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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11
春逝/归来子
TAG:归来子 小说 丽泽门

春   逝


   春生死的事在乡场上蔓展开来。春生的死与任何人无关,这是春生自己选择的,他该为自己的死买单,他有权利为自己做主,包括春生自己的生。乡场上的人里议论纷纷起来,象一锅热的开水,在乡场的上空浮升出一层薄薄的气。那是春生在空中招展自己的身姿吗?是春生在观望着乡场上的人们吗?乡场上的人被这股气迷住了。谈论春生的言语,就象一团团气从他们的嘴里呼拉拉的吐出来。融凝在乡场的上空,久久不能散去。它守护着我们的乡场,使得乡场更加的保稳和庄重。
   春生在生前常常说,有一天我死了,那是我的生没劲没气了,是我在世上过的日子走到尽头了,是我亲手断送掉我的日子。我死了,是我的日子用净用干了。人的日子迟早点都要有个结束。他不可能永远抱着个日子过活。他不可能借着别人的日子过活(这东西是借不来的)。日子终会抛开他,离他而去。日子在某个远处掐着你的脖子,春生的脖子,我们无往不在它的顺适调制之中。但乡场上的你永远不知道。日子会从哪里来动手。日子如何把你甩出乡场,驱离乡场。
   乡场上的日子总是平淡淡的来,轻飘飘的去,对每个人都很寻常和平等,人们在这些日子里采擢起自己的花朵,那么不厌其烦和充满耐心。但对春生来说,日子显得象另外的一种无明的东西,春生在平常的日子中不停的穿梭,在常人的日子中间出出进进,去去来来。春生从烦复的日子中活出来,春生也把自己深埋在这些日子中。日子淹没春生的光采。日子夺去春生的光采。日子无情。
   有时,日子把春生送的很远,把春生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春生感到非常的快活和舒畅,只有在那样的地方,春生才会敞开心的笑出来,且且在那里,春生才想到生和美好。而日子总还是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来来去去的,反复无常。就象这些年来的事,就把春生埋没在黑暗里,日子的滞闷把春生压的喘不出气来。日子把春生带到这个阴黑的乡场上,这个他用以生长和成熟的乡场,在傍晚以后,太阳落进山后,就越发的黑和枯干。 
   春生说过,他从来就没有成熟过,别人所问说的成熟他不晓得到底是啥个味道。也许,春生的死是一个成熟的事,可谁人会这样以为呢?
   春生死的那天,只有秋知道。春生告秋,不要让任何知道他的死,因为他的死算不了什么大事。乡场上的人知道春生的死,是后来的事了,似乎距离也没好远长的时间。春生死后的第三天,秋把他的尸体埋在灰灰秃秃的小坡上。三两只乌鸦在小坡上打旋,紧贴着地面,放出悲楚而阴郁的歌声。秋在春生的坟前哭过几场,和着瑟瑟深深的风鸣,把春生的死衬映出来。春生喜欢听秋的声音,他爱秋,也爱这风儿的幽幽延绵的气息。 
   春生死了,春生不在了。春生永远的不在了。乡场上的人们议论起来。春生是个好孩子,懂事能干,又有知识,许多人这样指定春生。春生在省城的师大毕业,是个真真实实的高才生。春生自师大毕业,就一直在我们乡场上的小学里教书。学生们很喜欢他,很钦佩他。一些孩子常拿自己写的小作文去给春生看,春生喜欢这些孩子身上的灵气和拙朴。这是从他们的作文中表透出来的。春生曾试着教教这些孩子写诗,作画。教他们写诗作画的时候,春生自己也在写诗作画。春生在学校里原来就是一个小有名气的诗人。春生习惯一个人坐在夜里,坐在杉木的长凳子上,指指画画的,写写诗又把它轻细认真的读出来。这时候,靠南的窗子定是敞开着,春生以为如此,世界闯将进来拥抱春生自己。春生投入夜的世界中放牧自己。春生在夜里自由自在,了无牵累。日子似乎在夜里暂停,在夜里淡化。夜把日子抹掉,总是很容易的事。
   春生的死似乎是必然的,春生要在这样的土地上生下去,他就会死。对终会一死的人来说,死是无可避逃的事件。死在某个地点时间等着我们,等着春生。和我们,和春生照面。死在我们身上出生。就象春天一到,树叶子要萌嘴,发芽,生长。但谁人也料不到,春生还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早早的死了。人们的议论声里夹着叹息,春生的死是一个谜。每一个议论或许就是解开这个谜的钥匙。但仅仅是或许而已,流于或许而已。春生的死已经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了。
   我们这里的乡场是一个不大的坝子。你说它是块肥黑的窝地也可以。人们不会与你较论的。人们似乎没有这样的闲工夫,或者没有和你较论的雅趣。乡场上的人以为那是有闲人才有的雅致,是那些城里人的专利。但由随你个劲的说,乡场坐在那里,乡场还是那个乡场,肥黑的裸露的乡场。就是现在春生的死,他们议论的也非是要辨争出春生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何要死。人们把自己晓得的讯息说出来,只是为了更多的人知道春生,春生的心和春生的事。仿佛是缅怀春生的死?或者在断定春生的死。每个有关春生的讯息,都是在证明着春生——死了。或者乡场上的人不这样理解,他们的声音刚好道出了春生还在。春生还活在我们的乡场上。春生没死。是的,春生仍是好好存在的春生,年青睿智的春生。
   那年。春天。春生27岁。这一年,春生的父母私自做主,不管不顾春生的反对,经春生二姨的做媒,在外邻的寨子,给春生讲了一个媳妇。算命先生说,春生必须在今年年内完婚。否则,就是说事情办不成的话,天老爷会给春生的家带来无尽止的大难。算命先生看过春生的生辰八字,参着那个女人的八字抖落出来的。至于什么原由,算命先生说的不清楚。向来,算命先生说的,不论怎样,都非得照办不可。在我们的乡场上,说话最值钱也最管用的,最数这些算命的先生们了。乡场上谁人也不清楚算命先生的那套,对和不对,善和不善。算命先生完全掌着乡场上所有人的命脉,他说东谁人也不会去说西。倒是乡场上谁人仿着算命先生的那套来说,就要把你家骂的祖坟都翻转过来。乡场上的人信邪,就是偏不信你的这个邪。 
   春生极力反对父母的强烈意见。但最终,春生还是拗不过春生妈的执着,或者春生没有堵制住春生妈的带来的灾难。年过不久,春生妈的儿媳妇终于迎娶到家了。春生不喜欢这个女人,这个被春生妈亲切的喊叫琴花的女人。春生在白天很不情愿的,极不甘心的履行了一个新郎的事情。喜筵上,春生象个外面来帮忙的人帮系着妇女们拣菜洗碗,跑这跑那,买酒买烟,拖着疲惫的破碎的身子,穿街走巷,村头村尾的跑,村前村后的窜。春生妈看不惯春生的“有为”法,一点也看不下去今天春生的活跃,要在往天的时候,春生这样会让春生妈笑笑的,说春生多么懂孝道,和有出息。而在今天,特别是今天是春生的大喜之日呀,他本应该静静的做下来,招待亲戚,问候亲戚,跟亲戚絮絮叨,这些才是他今天该做的。而不是,闲着没事的找事,看着让人心烦,让父母难堪,尽给自己丢丑。春生妈站在大门坎上,向着春生叫唤,声音有些沙哑和实沉,象在喉咙里塞了块碎棉花。也难怪,为春生的婚事,春生妈一连枯劳大大小小一礼拜了。这些天,春生妈老人家都没真正的合过眼,操劳过多,而且的是,春生妈已经老了。她的手脚不象原来那些年称麻利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呢!春生妈额角上花白的头发,在小风的拂动下,丝丝的飘过春生妈的眼前。
   春生没应春生妈的叫唤,坐在平石板上叹了口气。熏红的太阳挂在西边山头上,有气无力的,把整个乡场拢盖在它的映照中。我们的乡场穿上红色的布衣。乡场边上的草木都结出了红色的果。春生妈站的位置,大门坎被顶上的蓬布遮盖住了,没有太阳的光照,显得深黑和湿冷。只有春生妈站在门坎上,两手叉在腰间,乱蓬蓬的,卷高去的白发象个圆顶的盖子压在头上。春生妈见春生没应声,反转过身,往里屋走去。里屋填满满的,行七八样的东西层迭折复地堆在一块,刚好让出一条路来。这条路或许是春生妈理出来的,春生妈定费了不少力气。 
   晚上,打新房间。新娘子小琼端出一盘一盘的葵花糖果分给大家吃。琴花的脸蛋红润润的,在一些年轻人的戏谑言语下更加的红透了。春生再没来过这里,后来琴花说的。春生再也没来。那间软绵绵的床空空的坐着,木呆呆的,没声气。春生也不知道这天,在这个新房间里有过些什么事。春生只是心里想到过,但有事没事他直不关心。他开始关心的是,每天的生活和住地。明天他会在哪里醒来和睡去。 
   春生说,他曾经走出乡场,到过很远很远的地方。春生还说,在那个遥远的地方,他曾经过活的很快乐,云儿象被洗过的一样,还有鸟儿们在大清早的时候就把他唤醒。他过着一种诗意的生活。是一个叫秋的姑娘养活了他。秋说,这地方叫水云庄。但庄里只有秋和她爹爹。这地方名是秋的爹爹自己取的。春生说:我叫春生,春天里出生的,秋。秋说:我才不管你叫什么呢,爹爹不让我知道谁人的名字。我不知道爹爹的名字,也不知道爹爹从什么地方把我送到了这里来。你在这里好好的待着。爹爹会欢迎你!欢迎你的光临!秋的声音很直爽,空朗,象一朵化开的莲花。秋领着春生去很多地方,在小河里捉鱼,抓泥鳅;在山间逮兔子,小狗跟在他们身后翘耍着尾巴;在旷野的田地里,嬉戏奔跑。春生爱上了秋,秋爱上了春生。秋被春生的黑蓝的忧郁的眼睛迷住,秋更爱春生身上透射出的灵气。春生爱秋的踏实,美丽,轻灵,秋笑起来的声音。春生常常被秋的声音慑住。而鸟儿的鸣唱把春生叫醒。后来,后来的无数个后来,秋的爹爹在一次打柴中被蛇咬伤。那蛇有毒。是条毒蛇。咬在他的手臂膀上,留一个唇样的口子。秋的爹爹的伤口迅速的腐化,扩大。秋的爹爹在一个月黑的晚上死去了。秋的爹爹走的时候无比安详,摸着秋的脸细细的笑。笑声从嘴角边漫露开来。斜斜地垂落在秋的脸上。最终浸到秋的心底,秋的心里变得暖暖的,十分平和静定。
   春生和秋把爹爹埋在高高的上岗。耸出一个矮矮的小丘,黑黑的,但很齐整。爹爹坐在高高的地方可以眺看到春生和秋。爹爹的坟前,立着一块坚实牢固的木,上面的正中镌刻着:爹爹不死。旁边右下的地方,写着:春生和秋。它们简简单单的勾连在一起。同时很分明地摊开了系属关系。秋和春生的爹爹:不死。
   一天,时间过去很远了。秋请求春生,回春生的乡场上去。看看!秋想,也许那是爹爹带她来水云庄之前的家乡。春生引着秋,春生和秋,又来到了乡场上。秋和春生在晚上到达。秋被春生安排在春生的一个亲密的朋友家中住下来。 
   春生又在乡场上出现了。整个乡场静静的,象个孩子熟睡了一样。春生的爹吊着大烟袋,怅然的坐在院坝中间的平石板上。春生爹不肯原谅春生,在自己的喜日中逃走,不是条好汉,不是个真汗子。春生妈在家里骂骂咧咧的,听到春生又回来了。春生妈不是个心,春生不在的这些个日子,春生妈只会抱怨和数落家长。春生妈是从日子里熬过来的。日子就是一味草药,在锅里煮的时间越长,那股药味就越发的臭。很明显,春生妈在锅里煮过很长的时间了。这些年,春生妈是在这种臭的弥漫中活出来的。
   春生妈放话说,你不娶琴花就别想回到这家中来。 
   日子过了很久很久,春生妈的脾性不改!春生也没有再踏进过家来。春生妈也用过无数的方法,好心规劝过春生回来。当然前提是必须和琴花做场夫妻。就是说,和琴花过两个人的日子。
   春生妈向各路的亲戚说,你们不许接收春生在你们家里住,或者给他吃的,他不回家,就让他在外面冷死,在外面饿死,被豺狼虎豹叼走。你们要反我,就别怪我这老太婆翻脸不认人,给你们难堪。春生妈妄图把春生的吃路和能住脚的地方全部赌死。 
   再后来的某个日子里,春生妈知道春生在外面找了女人,愤愤中死了。日子不要春生妈了。春生妈不要日子了。日子在春生妈的身上走到尽头了。春生妈走到了日子的尽头处。
   春生的爹接春生妈的遗志:不要让春生回来,除非他和外面的那个女人彻底断绝了关系。春生的爹的心更加铁实了。 
   春生死了。春生没有仇恨,没有伤楚,没有绝望,春生看了看天,看了看乡场。天还是蓝蓝的天,乡场还是安静的乡场。乡场边上的林中有鸟鸣声,细细的,轻悠的声调啼入春生的心肺。乡场上更加的荒寒平寂了。
   春生死了。乡场上的人议论纷纷!春生不是因为恋家死的,甚至他不是因为进不了家死的。春生的死是一个谜。但不需你去猜摩,你去逗弄。春生的死是一个谜的故事。春生死在我们的乡场上,春生活在我们的乡场上。他看着乡场出生,最后他看着乡场死去。春生是幸福的,这个春天的春生是幸福的一个。 
   秋后来说,春生是属于乡场的,春生要守在他的乡场上。秋噙着汪汪的泪水,把春生掩埋乡场北边的小坡上。春生的墓地周边空旷旷的,黑茫茫的。土地是黑的,亮的眩人,那天的天也是黑茫茫的。太阳没好意思露出蛋来,羞羞的,涩涩的躲在云层背后。太阳无语。秋跟春生说了很多话,在乡场上萦绕不去。乡场上的人议论纷纷!象一段久违的欢快的乐音,在乡场上漫远开去。 
   春生死后,秋很少说话。太阳出来。太阳放出白光来,如白花花的流水,铺排在我们乡场的地基上。阳光是从春生的那个小山头上倾泻下来的。打在我们的乡场上,春生的乡场上。乡场空空朗朗,亮亮清清的,阳光轻轻地柔和地落在上边。微风吹拂,溪水潺潺,有鸟 鸣声,百花盛放。春天来了。秋默默的,逢人只是笑笑,淡淡浅浅的,不声不语。秋眼看着一个一个的春天来来去去,木坐在春生的乡场上。象挂悬在树上不落的果实,圆圆的,红红的,充满希望和想望。 
   一个春天,春生在乡场上死去。
   另一个春天,春生在乡场上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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