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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4-22
妄相之痕/大玮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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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 相 之 痕

                                                 韩 大   韩 二

这篇小说中的内容是被断续着写出来的,有的部分写于四五年前大学期间,有的写于宁夏时,还有的写于前几个星期,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的结构或内容的破碎,它是我的一次试验性地陷入,一次对生命中诗意与形式的体验。谨以它献给那些需要爱的人。

 

你们有福了。神说。

 

前言 神学研究者的独白

做神话研究是件很费神的事情,我从事它已经二十五年了,每天它都以各式各样的碎片形式从我眼前流过,而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把这些资料碎片串成一个逻辑链来。最初涉猎时的新奇与激情早已烟消云散,有的只是已成模式的日常生活,一天,然后,又一天。

在这四分之一的世纪中,神一直关照着处于终极这端的我。我清楚他是想让我说些什么。但他为什么偏偏选定我呢?每当看见镜中已有了斑白头发和苍老面容的自己的影像时,我都不禁要抱怨那个我无法触摸到的神。

抱怨归抱怨,但生活还得继续,有时候我还会发自内心地感谢神赐给我这么一项工作,让我可以了此余生。

我相信在所有的人中,神偏爱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人。所以我将自己的灵魂和肉体无所保留地献给神。神不但是我的主人,他还是我生命的意义。我发现在我将自已交付给他时,他开始逐渐进入我,并融化在我可意识的感知之中。

神需要通过我来表达他自己。我只是一个偶然的中介。在以下的叙说过程中,我尽量使自己做到:

神所告诉我的,我将原原本本告诉你们。

 

1 我是沈峰

沈峰是我的名字。我住在同济大学青年教师单身公寓已经七年了。这七年中,我一直想写出一部与众不同的小说,但却想不出如何开头。

现在我行走在赤峰路上。上个月一位热心的大姐给我介绍了个姑娘,她就在附近的一家商场上班。我们约好下班后一起吃晚饭,地点是个不起眼的湘菜馆。

我在那里坐了二十多分钟才看见她推门进来,我冲她挥了挥手,她吐了下舌头,笑着走了过来。坐定后,她调整了下呼吸,然后向我解释说今天快下班时与一个顾客发生了小纠纷,被缠得脱不开身。她比我小三岁,非常健谈,一个多小时的吃饭时间,她不停地从那个耽误他下班的无理顾客谈到她的小气同事,再谈到那怕老婆怕得要死的娘娘腔经理。我很喜欢这个姑娘。在她身上流过这么多事件,她经历了它们,然后又用语言不断地编织它们,再然后她就忘了,因为又会有新事件的发生和新编织的召唤。

把她送回去后,我着手开始我要述说的故事:

在研究城市植物种植史时,我考察到两汉洛阳城外多种有狗尾巴草,草高丈许。人们对这种草怀有浓厚的感情,许多善男女常相约于草丛里偷情。相传伟大的词赋家司马相如就是在城南草丛中认识卓文君的。司马相如当时是个很优秀的刺客,由于身高二丈,执行任务时不得不常在草丛里潜伏而行。卓文君第一次逃出家门就躲在这美丽的狗尾巴草丛里。没人知道洛阳城外狗尾巴草丛的面积有多大,当时有人在草丛里被执行宫刑,为得是让他们找不到自已那离了体的小兄弟。卓文君看见司马相如时就为他独特的装伴而倾倒。司马相如当时的装伴是这样的:光着身子,只在下体正中挡着根狗尾巴草。他的眼睛发着猫眼石样的光,嘴里咬着一口宽背大雁刀,手脚因长时间在草里行走而呈现出肉绿色。直到卓文君撞到怀里司马相如才看到她,卓文君是个迷人的女孩子,胸脯结实但并未完全发育。你想干什么?司马相如后退一步问。他能叨着任何东西说话,并且咬字清楚。我……我想偷情。卓文君低着头小声地说。

我得说我对上面的叙述很不满意。语言与历史事件的狂欢无法与我的存在状态相关涉。在上海没有这样的性爱天堂。我以前与几个可爱的漂亮姑娘交往过,每次到需要把关系更亲密地往前发展时,我就想起我那四周被高耸的书籍包围着的单人床,任何有节奏的爱抚都会使它们倒下来,砸到我怀中姑娘的头上。

我曾尝试着带一个叫张萍的姑娘来我房间。她兴奋地穿过散发着淡淡霉味的书籍堆,与我一起坐在吱吱乱响的床前。我们互相拥抱,接吻。我生理上没有一点感觉,并且我意识到她也没有。但我们之间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游戏规则在起作用,所以我们不得不继续拥抱着接吻,这种境况糟糕透了。直到多半个小时后,我们在生理上起了很大的厌恶并且实在无法忍受下去时,她才失望地说了再见,我们清楚不会再见面了。

从学校的林荫道走过,我时常会莫名其妙地笑。并每每产生这样的感觉,即:我处在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游戏场景中,这里的人们忙碌于空间的分割,自得其乐。我不得不跟他们安分地打交道,这使我产生很大的疲惫感。我不是想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偏激的,试图脱离世俗的知识分子。我只想说,在空间市场化的游戏里,我迷失了参与的路径,累了。我就想抱紧一个姑娘,一个只对我敞开的姑娘。在拥抱中,我们的身体一部分可以融化,而另一部分则可一起保存于承载着我们共同理想的空间。这空间的开启钥匙牢牢地把握在我和她俩人的手中,谁也不能把它抢走,谁也不能。

我把我的想法给那个与我吃饭的姑娘讲时,她看着我,笑了。要在文革时,你就是一个顽固的资产阶级分子。她说。我喜欢她这样说话的方式,她不是上海姑娘,没有小资气。但我依然无法肯定她会爱我,和我相伴一生。与其说我怀疑她,不如说我怀疑我自己。我会在以后依然认真地听她说话,陪她散步回家吗?那飞奔而过的汽车与变幻不定的霓光灯会像现在一样,一直是我们俩交往的背景而不会吞没我们吗?

我和她肩并肩走着。上海的夜空在路灯的作用下,变得灰红,它被拉得与四周的楼一样高低,似乎我们随便上到哪个楼顶就可以伸手够得着。我用手臂搂了搂她,想让她知道我的存在。并且在内心中,我也跟自已说:你是在这儿的,这儿就是你的全部。

 

2 我是个神学研究者

我存在于沈峰的小说中。以后你们就会了解到,我是个虔诚的信神者,我相信我是神所选定的,所有的爱与受难,都是神给我的一次经历的机会。

确切地说,我是个神学研究者。大家在前言中看到的那些话,就源起于我的诉说。当然,这一切都是沈峰设定的,不过他处于我的故事之外。故事中,我只忠于我的神和我的工作。

神知觉到自己处在黑暗的流体中时,他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而一种不满的欲望也纠缠了他很长时间。所以,神说神用欲望创造出他自己。

神述说的声音平淡似水,我不清楚他在什么地方。他无孔不入地进入我,使我沦陷于那枯燥神秘而又无法求证的史前事件中。每次都是我妻子及时的鼾声解救出我。

妻子今年66岁,头发乌黑,四肢柔软如少女。她是神赐给我的助理。每天她都会消失一段时间,回来就倒在床上然后鼾声如雷。正是这时我会从神的单方面谈话中解脱出来,为她脱掉她来不及脱的鞋子,并静静地躺在她的身边。

雯是妻子的名字。她跟我说过,这个名字是神给她取的。她那时的脸温柔动情,眼睛里朦胧着细碎的泪花。我想她是在感谢神,我也一样。

她还告诉我,我和她是在一个边远的农场里相识的。当时她是饲养员,饲养着十六头猪、五头牛。而我隔三叉五的会被反缚在牛槽旁的柱子上,所以她时常也饲养我。她笑着补充说:有时你比牛吃得还欢。当她说起这些事时我就开始笑。那些所谓的往事从她的嘴边缓缓地流展于我的面前,但我无法肯定这些都与我相关。

我睡起来时,妻子已经离去。枕头上残留着大片我的口水,重叠在已发黄的旧痕上面,宛如久违初逢的梦。身边有几根妻的落发,我习惯将它们收拾在一个藏于床底的暗红盒子里。

当我将身体挪动到一个最安全的角落蹲下时,神就来了。神说:如你们所了解的那样,我是用语言来进行外在创造的。我说,光。于是就有了光。语言是我成为神的一部分,正如鼻子是你们的一部分一样。你们难以想象第一次我使用语言时的喜悦。为了重复体验到这种喜悦,我反复地使用语言。万物应和着我的语言像爆米花一样瞬间显现。我意识到是我在给这个世界以规则的。它所波及的范围不仅仅在我所构建的框架之内,也在其外,在那先我而存在的混沌处,是我让混沌远离我自己的。我沉迷于强烈的快意而无法自拔……。

一个意外的陌生来客打断了神的叙述。神于叙说的激动处愤然远去,留下担惊受怕的我。

我与来客坐在客厅的灰尘中,他三十多岁,文雅而认真。他说,他母亲已于今年夏天去逝了。在去逝前,她希望儿子能顺路过来看看我。从她儿子口中得知,那个死去的女人将我描述成思维有点错乱的怪人。我不同意她这样的看法,我妻子也可以为我作证。但我并没有打断他。他红着眼睛接着说,他母亲一辈子吃了很多苦,她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唯一的牵挂。他一直有个梦想,就是等到那么一天,一定让母亲活得无忧无虑,幸幸福福的。对此,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但那一天还没来,母亲就走了,再也没办法让她回来了。

我禁不住问他,你母亲叫什么名字?跟我是什么关系?他说出了个名字来,我不熟悉,也没记住。他还认真地对我说,我是他母亲的情人。这使我大吃一惊。

我告诉他我不认识他母亲,他一定是找错人了。我是个神学研究者,有个值得让我一生去爱的妻子,她了解我的一切,我不可能在她之外还有情人。我见他不信,就说,我妻子随时都会回来,你可以等她,她会证实我的。

他没有再等,只是显得略有迷茫,他不知所措地向我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起身离去。

他出去后,我站在窗口意犹未尽地望着,直到他从我的视线中消失。神为什么要让他找上我呢?在这次错误的寻找之后,他会找到他母亲的情人吗?他母亲的情人为什么不在她死前去看看她?难道他真的疯癫了?但那个女人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疯子呢?许多问题浑浊于我的脑中,使我不时有种喝醉了的感觉。

妻子告诉我,当年我们向大队革委会申请结婚时,他们不给通过,理由是不能让“反革命”有创造他们接班人的机会。妻子眯着眼看着我,微笑着,像一股盛行开启的山泉。她说,我们后来干脆就不再理会他们了。我们选了一个大雪纷纷的夜晚偷偷成婚,婚礼由一个驼背的老人主持,他是我们认的干大。他的耳朵有点背,但没有聋,所以我们跟他说话时都不得不爬到他耳边,大声的喊。他是个很好的人,是我们坚贞爱情的见证。在喝了我们敬给他的一碗酒后,他拍了拍我俩的脑袋,说,飞吧,是该飞的时候啦。于是我们就飞向屋外的牛棚和猪圈,为我们的贵宾们拌足草料,经营着让它们都吃好了,我们就再飞回去,飞到我们那干草铺就的窝里。雪覆盖了饲养场的一切,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人在以这种方式为我们祈祷。

妻子讲到这里突然问我,人会不会在罪中重生?我想了一下,说,只有在神的帮助下才可以。妻子又问,人有罪说的是各人的内心,还是人类群体?我告诉她,我们都活在罪中,罪幻化为各种各样的罪相,有人犯罪,有人受罪,罪就在这犯的人和受的人心中。我们逃不出罪的挟裹,它从我们出生就附着于我们的身上,怎么洗也洗不掉。妻子问我,那我们的罪源于神吗?我点了下头,解释说,但“罪”对神来说是不存有的,神无所谓善恶,一切皆因神而在,但神并不就因此而必须去承担什么。妻子沉默了小半晌,说,罪或许就是我们的神。妻子说这话时全身颤动如河边芦苇。

与妻子的谈话中,神的面目在我面前模糊一片,我意识到自已是在灰色的隧道中摸索前行,这里空无一物,静寂无声,有些时候我甚至都险些否认了我的存在。在行进的过程中,我发现我可以很轻松地从坚实的隧道壁上穿过而进入另一条隧道,这种能力让我喜悦了好大一阵。但随后喜悦就消失了,因为我发现,无论在哪个隧道中,我都得摸索着不停地走,走……一直走下去。

当我在墙角蹲的身心疲惫的时候,妻子的鼾声又一次把我拉回到自已的房间。我像往常一样替她脱了鞋子,静静地躺在她的身边,喃喃地叫了一声"雯",而后昏昏欲睡。

是妻子的抚摸惊醒了我。黑暗中她的手指冰凉柔嫩,我能感觉到它们渐次地滑过我瘦削的脸颊,布满污垢的脖子,干瘪的胸膛。在良久的游动之后,妻子幽幽地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还不清楚你的身体是什么样的。以后会有人接替我吗?她会像我一样来这里安安静静地躺在你的身边?她会受不了你的老,你的脏,她会疯的……。我在妻子的自言自语中睡去,梦中我变成农场的一头牛,唯一的牛,欢快地吃着她倒在牛槽里的草料。她戴着草帽在阳光下看着我,然后笑道:你比牛吃得还欢。是的,我比牛吃得还欢。

 

3 韩大、韩二与神学研究者的妻子

韩大、韩二与神学研究者的妻子一起坐在一个咖啡店里。

神学研究者的妻子说:我从今天起再也不去那里了。

韩大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说:这事你得问沈峰,是他设定你的角色的,跟我俩没关系。

神学研究者的妻子冷冷地说:怎么跟你们俩没关系?沈峰在上海,处于我和神学家的故事之外。我在这个小城哪能碰到他?反正我是不去了。招呼给你们打到了,你去跟他说吧。我还有事忙着呢。

韩二说:那你丈夫怎么办?

神学研究者的妻子说:谁是我丈夫啊?

韩二说:那个神学家。

神学研究者的妻子笑了一下,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被雇来的,我收了钱,才去假扮他的妻子。他已经老得神智不清了。

韩大说:他也没几年时间啦,你就不能再忍忍?

神学研究者的妻子说:可以啊,谁给我付钱哪?我已经近两个月没拿到工钱了,你们以为天天在那老头子身边躺六个钟头以上容易啊?我都不敢动,只有拼命假装打呼噜,也算是给自己解解闷。刚去那里时我一打呼噜,老头就来床边给我脱鞋,把我吓了一跳,准备有什么情况我就一脚踹他脸上。但接着却什么也没发生,他躺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就睡着了。真可怜。

韩二说:是呀,你要多了解他,他确实是个可怜的人。

神学研究者的妻子说:不是可怜他我早就走了。但我也可怜呀,两个月的工钱找谁要去?我不用吃饭过日了啊?

韩大说:你清楚,我跟韩二都过得很紧……

神学研究者的妻子冷笑着打断说:算了吧,我明白的。

她走之后,我们俩依然坐在那里。或许我们真应该把她留下,把大款欠她的两个月工钱给补上。但补上之后又能怎么样?下个月的谁来结?再下个月呢?再说当时大款要这样做,我们都反对。不说花费大,更是涉嫌违法。

韩二说:你说沈峰会不会出这个钱,如果咱们仨一人出一个月的话?

韩大想了一下,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说沈峰过得也不富裕,即使有钱,他怎么会想着插足这事?再说,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韩二说:其实这我也清楚,神学家跟他妻子只存在于沈峰的小说中,但为什么他设定的叙事难题,却要我们在这里解决呢?况且我们跟他都没有见过面。

韩大说:叙事与事实有边界吗?这样的设定是源自沈峰的编造,还是我们基于历史真实的所作所为?一切都被当下的满目繁华给遮盖了,真的有那么个时代存在?它的恍惚迷离更使得它似乎距我们很远,谁会真心愿意为个快死的老头走近它?

韩二说:说句实话,我也不想走近它,事情就是那样,过去了就过去了。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大款死了,那个神学家再一死,谁还去翻以前的事?话说回来,我们能有什么错?我们也是受害者嘛。

韩大叹了口气,说:这回那老头会疯吧。听大款说,晴茹死后,他在家里等了几天,没见她来,就神神叨叨地说我们又把她给锁起来了。一连闹了一个多星期。后来不闹了,就出去一个人蹲在门前吃土,说自己连老婆也保护不了,就配吃这个。

韩二低下头说:也是因为这,所以大款才决定给他雇个老婆嘛。这老头真是,脑子进了水……

韩二突然不说了,我们知道,他的脑子是被我们打的。

 

那时,我们跟大款都住在盘西村。村旁有个饲养场,饲养员有两个,一个是驼了背的老聋子,一个是下乡插队的姑娘,叫晴茹。晴茹比我们大六七岁,从城里来。她很漂亮,我们仨经常爬在墙外偷偷地看她。同她一起来我们村的还有几个青年男女,村里人最初称她们为“城里的娃”,后来略有见识的队长解释说那些是“知青”,于是“知青”就被人们叫开了。队长是大款的爹,在村民的眼中,他是个很有抱负的基层领导。我们仨当时刚去乡上念中学,学校为了配合经济建设,常会宣布休课一段时间。时间的长度依工程的进展情况而定。休课期间是我们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从这个村窜到那个村,或从沟顶窜到沟底去看黄河。黄河水就那样慢悠悠地流在眼前,它驮着黑色的木船远远而去,就像头被岁月磨去脾气的老牛,拉着辆估计不出重量的车。有时我们也找河水浅的地方,下去摸鱼,运气好说不定还真能摸到大鲤鱼。

那时,我们都正在发育阶段,虽然肚子常感到饥饿,但仍然觉得身体内有股生命的热情,需要在这片承载着我们的大地上宣泄。同时,在朦胧的性意识作用下,我们也去偷看美丽的异性,去感觉她们刚摸过的东西,刚离开不久的空气。大款说,晴茹呼吸过的空气都是甜的。于是,我们就提前在她常路过的地方(比如池塘边或柿树林)藏起来,等她离开后,再跳出来使劲地嗅,直到自己不小心把自己给呛住了为止。

我们当时像其他的年轻人一样,急欲向世界寻求身体与心灵的开启,那些偷偷摸摸地行为当然不可能让我们满意,所以,进一步,我们就互相怂恿去偷视女厕所。忘了当初是谁的提议,但最终还是不敢。不过没几天大款悄悄地告诉我们,他昨天晚上去过了,并且信誓旦旦地说跟男厕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我们俩听了是又羡慕,又嫉妒。但后来大款再次进女厕就被抓住了,还给扭送到队长那里,把他爹给气坏了,一把揪起来就打。大家需注意的是:如果这里的叙述者是大款,那么被抓的可能就是韩大、韩二中的一个。

也许生命之初的热情与性的萌动就是我们的罪,但也许还有其它的根源。它们一起藏在我们的内心,渗透于我们的交往所形成的文化氛围中。我们当时是没有罪的意识的,而谁会想到所有的罪却都缘起于这没有罪感的嬉戏中。

有次,村里传言说乡上要开批判大会,公开批斗几个人,其中就有邻村的王老太。王老太以前是个神婆,后来老了,家中求神的器具都被儿子拿去上交销毁了。王老太没事常吃完饭后,在门前草垫上盘脚呆坐。有人给她打招呼,她就无神地点点头,抬起左手指指耳朵,意思是年纪大了,聋了。一天,村里宣讲毛语录,要求每个人都得参加。就有人来给王老太说,说了两三遍,王老太都没弄大明白。直以为是讲猫的什么,于是,就嘟哝着:俗话说,狗是忠臣,猫是奸贼。猫有什么好讲的。这把旁边的人吓了一大跳,于是就跑去上报了。

批斗那天,我们俩和大款一起去了乡上。乡里为了这个运动专门搭建了个台子。台子周围帖了许多标语:“谁敢反对毛主席,就砸烂谁的狗头!”、“打倒富农、投机分子孙茂德”、“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们的血在这些标语的刺激下沸腾了起来。转到台子正面,那里早就挤满了人,在后边的都不知从哪寻来长条凳,几个搭一伙的站在上面。我们低着身子拼命的往台前钻蹭,想在近处看看那些反对领袖的人到底都长什么样。台子左边放着两张半旧的桌子,桌前坐着几个负责审训的年轻头头。台子后面一溜排低头站着五六个人,其中就有王老太。过了会,一个人端起高音喇叭嗯了一声,全场都安静了。他于是拿起一份文件开始宣读,读完后,他还代表全乡,对从城里赶来助威的红卫兵们表示感谢。第一个批斗的是富农孙茂德,他的伯父在抗战时曾被抓去当伪军,虽然半路跑了,但随后又加入国军,与解放事业为敌。孙茂德家在解放初有十多亩田,因不满国家的土地政策曾在二年前只身去某县,在那里结识了当时的某县县长反革命分子刘清正。通过刘清正不法的帮助,他投机倒把,短短一年多时间里为个人营得暴利八百元钱。当那人将抄家搜出来的八百元钱拿出时,全场都惊呆了。好家伙,没想到乡里还有这么大的资本家啊,毛主席恐怕都没他的钱多。打倒投机分子孙茂德!不知谁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打倒投机分子孙茂德!我们都激愤得跟着喊。人们向前涌着,有人把土块往台上扔。拿高音喇叭的人提高音量,让大家安静。他说,我们让孙茂德给大家一个交待。人们的眼光都盯向那个弯着身子的中年男人,他灰丧着脸不哼一声地傻愣着。人群中有人不耐烦地叫起来,接着,从桌前走过去一个年轻人,推他一把,他就往前踉跄几步。那年轻人火了,抡起拳头就打,他就摇晃着身子让他打。高音喇叭又开始叫了:孙茂德不认罪,我们应该怎么办?下面杂七杂八地叫:打死他!打死他!这时,那个揍孙茂德的年轻人飞起一脚,将他踢得爬下,倒在台边。台前观看的人就伸手去够着打,大款矮下身子抓了把土往孙茂德的脸上扔去,我们俩也开始效仿。孙茂德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会被人拉着拖到后面去了。因为有了个很好的开头,随后人们的热情持续高涨。王老太还没等到批斗她,就给吓死了。直到大会散后,才有人唤来她的光棍儿子把尸体背走。

那天我们的心情都非常好,在田野中跳跃奔走,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我们没有也不可能想到自己的自由感是建立在他人的极端不自由之上的。我们只是发现天是格外的蓝,麦苗是格外的绿。我们一起坐在田间地头,争相回忆着批斗会的场景逗乐,乐够了,累了,我们就起身唱着歌儿往村子走。

人们那时在争斗中常说,为了毛主席,可是村里大多数的争斗却缘起于忌妒和争强好盛。人们总习惯于用自己的自由去伤害别人,只要能为此找上个恰当的借口。回溯自身的罪过是很难的,但即使你努力地回溯又能有什么用?该发生的都已发生。人的适应性是很强的,不管在什么境域中,他都向着未来开放。

 

4 沈峰与他母亲的情人

如果你在这个城市呆得长了,你或许就会遇见一个身高二米五以上的大个头在一个相对低矮的变速车上飞驰而过,车后有一个绿色的邮递箱。那你就是见到我了。我还不到二十,身高二米五八,没哪个女孩子之前愿意和我交往的。听我母亲说我生下来是个身高三米多的庞然大物,在这二十年中身体缩了近一米。这说明我随着年龄的增长身高会逐渐降低。到我一百岁那年或许我只剩下手掌般大小了。我的车后有个涂上绿漆的邮递箱,那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信。我的爱情就和这些信有关。

沈峰坐在公寓里,试图这样开始他的小说。他想把自己虚构成自小漂浮在城市里的人,看惯了那里的酒绿灯红。在由柏油路与高架桥组成的迷宫中,他可以得心应手地穿梭。

从第一章节“我是沈峰”他的自我叙述中,我们知道他正和一个姑娘约会。这个姑娘的姓名我没有探听到,估且称其为小S吧。在沈峰的叙述中,小S是作为“调味剂”出现的。有了她,沈峰的生活才不会显现出单调的尴尬来。或者,她的存在还可能是沈峰自我保护的一部分。那么我感兴趣的就是:什么使沈峰感受到威胁呢?大城市里疯狂的空间分割游戏?还是那被现代文明拉得低沉的夜空?

其实我跟你们一样不了解沈峰。我之所以能相对多的了解一些事情,是因为他把他的诉说权转让给了我。因此,他的行动和灵魂不得不对我敞开。也许你们会问我是韩大还是韩二,我只能说,这跟他俩无关。

我这样犹犹疑疑的,是因为我不知如何把自己所知道的东西给你们道说出来,让你们如我理解沈峰那样,理解他,进入他的内心。

沈峰是个苦命的孩子,他没有父亲。或者确切的说法是他拒绝承认那个父亲。他并没有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他的母亲是个知青,年青时,有天晚上在插队的村里跟个青年乱搞,结果给抓住了,又正好碰上严打,那个青年被送进了监狱,而他母亲也随之怀上了他。他在那个村子生活到六岁左右。后来母亲回城,本想将他弃在村里,但他那天不知怎么了,叫妈妈叫得特甜,也显得特别乖,妈妈一出门,他就上去把她的腿一抱。母亲心一软,就牵上他一起去了城里,住到了姥姥、姥爷家。姥爷对母亲很不好,经常大声的斥责:把这杂种带回来干什么!沈峰知道那杂种指得就是自己,每次这时,他都会吓得躲在门外不敢吭声。对他来说,最应小心的是吃饭时候,有什么吃什么,不能吃得太多,吃多了姥爷会盯着他骂;也不能吃得太少,吃少了姥爷会说他故意跟他较劲,也骂。有时姥姥看他可怜,会帮他说几句,姥爷就瞪着眼睛说:你可怜他,谁可怜我女儿?然后姥姥就扭过头流泪了。妈妈这时是帮不上话的,她默默地吃着,姥姥一流泪,她也跟着流泪。

后来母亲去了纺织厂上班。又在姥姥托人介绍下,嫁给了个车料厂的工人。那人刚开始看上了母亲的相貌,满口答应说带个小孩没有问题。并在姥爷跟前说,自已最稀罕的就是小孩,结婚后肯定天天疼在心里。婚后一段时间,那人确实待他们母子不错,但时间一长,恶性就显出来了。有时那人喝醉了酒,就当着沈峰的面摸老婆,边摸还边对他说:你妈生了你,身体还是一样的好。母亲如果生气,推上他一把,他就捋起袖子给个大耳巴子,大骂道:你个婊子,以前插队时可以跟人乱睡,你老公摸都摸不得?如果那人闹得兴起,还会举起他对母亲说:就是这小东西的爹搞得你?***,老子一扔就能把这货给弄死。这时他就在那人头顶吓得哇哇大叫,他母亲则跪下拉着那人的腿哭。

这样过了不到一年,母亲就和那人离了。又回到姥爷家。这回姥爷不再骂他们母子了,只是偶尔瞅着他娘俩长叹,把母亲叹得抬不起头。姥姥还想出去给母亲再介绍个人家,但母亲哭着不同意,最后也就搁下了。

古语说:否极泰来。或许还真是这样。沈峰在姥爷的同意下上了学,在班里他年龄稍大,但他学习很刻苦,几乎每年都拿奖状回来。姥爷对他依然是不闻不问,偶尔却会悄悄嘱咐姥姥给他卖点好吃的,如果恰好被跑来的沈峰撞见,他就会马上拉长脸慢慢地跺出门外。为此,姥姥还经常骂他是个老不开窍的东西。沈峰考上大学那年,姥爷很激动,自己出去买了瓶酒,回来独自一人干掉近一半,又蹒跚着出去买来串鞭炮,在门前意气风发地点了。

姥爷是在沈峰大二第一学期时死的。当时家里收到学校寄来的校报和沈峰获得优秀奖学金的消息,老人一高兴,出去约几个老伙计摆治象棋,走到一个伙计家门口时,突然倒在地上死了。后来有人分析可能是急性心脏病。

沈峰给我说,姥爷的火葬仪式很简单,就那么几个人参加。举行完仪式后,他搀扶着抱着骨灰盒的姥姥和母亲从火葬场出来,外面的太阳很亮,但天气却很冷。他看了看那灰蓝色的天空,想,属于姥爷的那缕黑烟会飘到哪里去呢?那个固执的、可怜的老人现在是处在天上?还是处在姥姥的手中?回到冷清的家里,每个人都觉得少了点什么。姥爷常坐的椅子还摆在那里,杯子里还剩有那天出去时泡下的茶。姥姥明显得更老了,回来的路上她的腿一直打软。沈峰要把骨灰盒拿过来,她还不让。母亲就一路叮咛他要小心,把姥姥扶好。

在沈峰研究生快毕业时,姥姥也死了,剩下母亲一个退休在家。他多次劝说母亲找个伴,母亲总笑着不把他的话当回事。沈峰讲到这里就神秘地对我说,其实他母亲是在等一个人,那个在她插队时被关进监狱的情人。他曾禁不住问过母亲,那个人是不是他父亲。母亲愣了好一会,才摇了摇头说,不是。

沈峰说,如果那个人是他父亲该多好,至少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受逼迫,不得已才抛下他们的。

他母亲的情人前几年从监狱出来时神经已经有些错乱了,觉得自己可以与神对上话,但他还依稀记得他有个妻子。母亲听到消息就赶过去看他。进了门,看见他正一动不动地蹲在屋子一角,母亲就过去拉他,他对母亲嘘了口气,说:你把神给吓跑了。母亲把他拉起来,昔日年青力壮的小伙子现在已白发满头了。母亲摸着他那略显呆滞的脸,告诉他,她就是他的妻子。

母亲经常坐车到她情人那里去。每次坐在车上,她都觉得自己好像要飞了起来,朝向那恍如昨日的年青时代。母亲过去了给他收拾屋子,帮他做饭,也给他讲属于她们自己的故事。

沈峰说,他母亲的情人是城里一个老教授的儿子。老教授文革时被定为“现行反革命”,和妻子一道自杀了。母亲的情人作为反革命的儿子,被押送到母亲插队的村子劳教。母亲当时是饲养员,而她的情人劳动之余,常被当作动物那样拴在饲养场。她们的爱情就是在那时开始的。

村里当时许多人都爱慕母亲的容颜,但母亲却跟个反革命的儿子好上了。这激起了好些人的愤慨。但母亲跟她的情人不怕,她们俩常手拉着手,在村头的柿树林走来走去。那时正值仲夏,知了在墨绿色的树叶间没完没了的叫着。青翠的柿子耐不住闷热,不时伴着过滤下来的细碎阳光,探出半个脑袋来。几只鸭子摇摇摆摆地走向林端的池塘,呱呱呱的叫声让人不禁在心里暗笑:毕竟是鸭子啊。母亲说,我们就这样默默地走着,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是偶尔有一方在相握的手上稍微用点力,以便确认一下对方的存在,也同时告诉一下对方自己的存在。

那年头,人虽然活得苦,但心是浪漫的。母亲说。母亲和她的情人从来没想到她们的爱情是违逆众怒的。每次她的情人被打,拴到饲养场后,她都会拿着湿毛巾过来,细心的给他擦拭血垢,就像在为刚出生的小猪洗干净身子一样。那个与母亲一起工作的聋老汉,这时会驼着背为他们端一碗水来,嘴里喃喃地对母亲说:人活在这世上,总是在不停得作孽啊。

在母亲情人被抓走的那天晚上,她俩肩并肩地坐在打麦场中的麦垛下,看着那蓝墨色的夜空,和那悬在一角的明晃晃碎月。母亲搂着自己的情人,她的情人更有力地搂着她。她们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好像她们俩一瞬间,就幻化为一对鸟儿,抖了下翅膀就盘旋到了高空。高空中,这个村庄的屋子好小,村庄也好小。对鸟儿来说,世界上只有天空和大地,天空是供它们飞的,大地是供它们停留果腹的。与人不同,凡是能供它们立足的地方,如树枝,凉衣绳,都是它们的大地。

当母亲与情人正要比翼高翔之时,村里的几个年轻人一把就将她们揪了下来。领头的是队长的儿子,他们押着母亲与她的情人满村嚷嚷,说抓到一对狗男女。母亲后来对沈峰说,她当时并不在乎这个称谓,狗男女就狗男女吧,只要能让她跟她的情人在一起。

母亲和她情人被分别锁在村子两头的土屋里,母亲含笑而睡,想着明天她们会被扭送到一起,去游街,去送到乡里陪审,她就不由得大为宽心。

沈峰说,他母亲万万没有想到,自已的情人会被送到县里,并且因诱奸良家妇女,打伤村里、乡里多名工作人员,性质恶劣,被判服刑二十七年。

 

5 韩大、韩二与大款

大款是从做小食品起家才成为大款的。起初,他只是在村里做麦芽糖,一毛钱十二个。小孩子嘴馋,每次路过他家门口,常被院子里浓郁的麦芽香给鼓惑得迈不起步子来。于是就纷纷回家磨着大人,如果能讨来五分一角的,就屁颠屁颠地过去买。

后来,大款去了城里。在城南靠盐湖的村子租了块地,生产定名为“不小森”的巧克力糖。消费对象定位为在校的中小学生。当黑色糖块渐渐成形于眼前时,他仿佛就看到许多挣挤过来的手,捏着花花绿绿的钞票。他被这些钞票包围着,幸福的就像一朵怒放在枝头的花儿。

然而,当要上市时,大款就遇到问题了。那时市里有好几家生产这种糖的,他们为了避免利益冲突,就约定俗成地划分了销售地盘。而且他们一般跟自己地盘上的商家关系很密切,想打破这种局面是有相当难度的。分析了当前的形势后,大款回村里找来韩大、韩二,给他们说,只要能将这事情摆平,以后,哥几个吃香喝辣,利润均分。

他们先分别摸清了那几家的底细,然后,决定对一个销售区离他们的工房最近的厂家下手。半个月后,那家小作坊被人举报在产品中掺入大量罂粟壳,被南城派出所查封。于此之后,伴随着进一步的改革之风,大款的商业之春来临了。

大款的“不小森”在巧克力糖市场上站稳脚跟后,他还另行建立了生产线生产鱼皮花生。他深知市场竞争中牌子要统一,但产品一定要多元化。同时,他还将产品中掺入少许他亲手磨制的罂粟壳粉,罂粟壳粉由他帖身收藏,他对工人们声称,这是祖传的提味“香料”。一时,不小森产品风行于城里的各个校园。后来工作了的沈峰还回忆说,自已上中学时,一听人说起“不小森”,嘴里就不自觉得流口水。

大款后来不做食品了,把这方面的生意转给韩大、韩二经营。他通过市里的关系,在邻近的小县城包了个煤窑。这样搞了几年,他又开始着手房产,现在城里近四分之一的商品房都是由大款开发出来的。

神学家从监狱里放出来后,大款找到韩大、韩二,给他们说:是我用车把他接回来的。我给他买了一套房,房产证上签的是他的名字。并且派人告诉了晴茹他的地址。也总算是尽了一点补偿。

韩大问:他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大款说:头发全白了,精神也有点错乱。去监狱接他,一开始他怎么也不上车。被我叫的人给拖进去后,他就缩在一边直打哆嗦。送到家,他也不参观一下周围的环境,径直得寻了个角落蹲下,跟他说话他也不理,就一个人盯着地板发愣。

韩二说:以他这种精神状态早就可以出来了,怎么给关到现在?

大款说:监狱里到是早想让人把他接走,还能给国家省口饭,但你想想他还能有什么亲人?前段时间,咱不是都各有一大堆事忙么,幸亏还忙出名堂来了。要不然,可怜他都没能力帮他。

韩二问:那他吃饭怎么办?

大款一摆手,说:叫人做了,给他从门口递进去。

韩大问:你说晴茹会去吗?

大款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尽心了,对不对?做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对得起他了吧?大款顿了一下,又说:你们俩抽空也去一趟,看看他还需要什么,咱能做到的就都给他解决了,不怕别人戳脊梁杆。

大款走后,韩大、韩二有过以下对话:

韩二:以前犯的罪,现在真的可以弥补吗?

韩大:如果不弥补,什么才能算是我们面对罪行的最好姿态?

韩二:弥补真得对以前的罪有冲淡的作用?弥补的越多,冲谈的越多,那是不是以前的罪就会最终消失,以至于从来没有发生呢?

韩大:当然不是,罪永远是罪。但如果没有弥补,罪可能就会被我们遗忘,永远不会有被确认机会。从这方面来讲,弥补也算是对自我罪行的认定。同时,弥补对犯过罪的人来说是一种损失,人们记住自己的损失,就会记住自己的罪。

韩二:但弥补所带来的损失,可能对有些人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那他们还会记住自己的罪吗?

韩大:也许当初的罪行会离我们越来越远,远如旷野中的地平线。但它依然横垣在那里,横垣在我们生命的背景之上。当弥补的行动已失去原初的意义,这时,弥补就成了一种象征,他会内化为我们情感结构的一部分,与爱融在一起。……

好长一会后,韩二说:我们还是过去看看他吧。

半个小时左右,他们一起去了神学家那里。

 

我们是在神学家门口看到晴茹的,她步履矫捷,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她是来看她的情人。在我们视线中,那个身体,那个曾让我们梦魂缠绕的身体,已失去了往日的轻盈。她走起路来依旧是那么骄傲,那么旁若无人,但饲养场里那个令人怦然心动的姑娘却永远不复存在了。

一切仿佛是随着神学家的到来改变的,但仿佛又是早已在悄悄改变。神学家当时还没有认为自己会通神,他是在监狱里变得疯傻后才被人称为神学家的。当时他是现行反革命的儿子,于一个天高气爽的秋天被押送到我们村子来。他被指定必须戴着牌子参加劳动,牌子上写着“现行反革命的反革命儿子”。我们经常在大款的带领下,于他劳动回来之时追打他,他此时就宛若一只灰头灰脑的老鼠,奔逃在田野之上。我们在他后面大呼小叫地追着,直到他无处可逃的倒在地上为止。于是我们就气喘吁吁地一起上前,用脚踩他。如果遇到他的反抗,我们就跳到一旁大叫,反革命儿子造反呀,反革命儿子造反呀。然后,他就会重新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接着让我们踩。踩完,我们就问他认不认罪,他低着嗓子说认,我们就命令他重复地说,大声地说,说得直到我们满意了为止。

没人知道反革命的儿子是怎么跟晴茹搞上的,也许是在某次被我们打了之后。有时,他挨完打,会哭得像丧了爹娘一样。然而,我们清楚他已经没有爹娘可丧啦。我们就在他旁边说,反革命儿子不在思想上好好改造,却在为他那攻击革命的爹娘吊丧呢。大款于是走上前,用脚踩着反革命儿子的脸说,如果反革命儿子不在思想上认罪,我们就让他去见他爹娘。

我们一致认为反革命儿子与晴茹交往是对我们的挑衅,是一次图谋已久、处心积虑的对社会主义事业丧心病狂的攻击。对此,我们一定要予以坚决的镇压。我们决定将镇压场所安置在饲养场,我们要当着晴茹的面羞辱他,让她认清他反革命的本真面目。我们把他捆在牛槽旁的柱子上,用树枝抽他,边抽边问他是不是反革命的儿子,他说是;我们就再问他是不是有攻击社会主义的打算,他摇着头说没有;我们追问他有没有这种想法,他还摇着头说没有;我们就大声呵斥说我们有足够的证据,他不要不承认,与人民顽抗到底只能是死路一条。之后,他就一声不吭地任我们打,我们觉得他这是在跟我们较劲,也是在跟伟大的人民群众较劲。于是我们就加倍用力的揍他,直到他晕死过去为止。之后,我们扬长而去。我们知道整个过程晴茹都在含着眼泪看着,看她的爱人像条狗一样被我们整治。然而我们用这种方式教育晴茹的目的却是完全失败了。没过多久,她就跟反革命儿子向大队革委提出了结婚申请。

当晴茹捏着申请信递到队长跟前时,队长扫了一眼信,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跟反革命站一条线是没有出路的,并叫她赶快拿回去好好想想。晴茹说她已经想过了。队长就说,你这女子咋这样,这个申请是不会被允许的,你还是回去好好地反省一下,选择这样的道路是很危险的。

然而,晴茹竟在一个大雪之夜与反革命儿子悄悄成婚了。第二天,队长就赶过去宣告这种形式的婚姻是非法的,无效的,并勒令他们分开,不可以住在一起,否则他将扭送他们到乡上,告他们乱搞男女关系。起始,这话还真起了作用。但开春后不久,他们又粘在一起了。小树刚刚见绿,他们就手拉手目无旁人地走在村头,村中的老人见了就摇着头说,年轻人心野起来啦,不服管教,怕不久会出乱子的。队长于是让儿子大款带领我们盯着他俩,以防他们乱搞传到乡上丢队里的人。

抓住他们乱搞是在收割完麦子之后。我们叫嚷着牵着他们满村子转,然后将他俩分别锁于村子两头。晚上我们和队长审训反革命的儿子,他跪在那里说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引诱晴茹,哀求我们放她一马。队长冷冷地看着他,说,生产队这些年辛辛苦苦积累起来的声誉,被他跟晴茹这一下子全给弄完啦。然后他就将审训的任务交给了我们,独自走了出去。我们仨那天晚上拼命地揍他,他这个恶毒的反革命分子,来了不但不好好改造,反而毁了整个生产队,毁了我们的初恋情人,晴茹。期间,他可能下意识地挡了几下,这让我们有理由更加努力地揍他了。现在想来,当时真是荒唐。我们成长的激情与生命中初次情感的挫折,就是在殴打反革命儿子的过程中得到消耗与弥补的。这让我们一直觉得,有些事自己偿还不了,也偿还不起。

第二天队长天不大亮就过来,通知我们跟着他,一起把反革命儿子押送到乡上,再由乡上送到县里,最终送进了监狱。

 

6神秘的“我”与神学研究者

我又冒出了,为此我感到非常抱歉。其实只要大家足够细心,就会发现在整个的述说中,我的影子总若有若无的显现。

这时,我正在深入的反省我自己,为什么就无法完全切断与这些人物的联系,到底是什么把我滞留在了他们中间?或许原因就是韩大与韩二,他们既是名义上的作者,又是故事中的角色。他们想借此机会切身地去体验历史,去感受历史中的罪,并给自己搭建一个可以勇于承担,并着手进行弥补的出口,这个出口朝向未来。我被锁在他们纵横交错的关系之中,我只能以这种方式存在。故事完了,我就自由了,然而我也就死了。

我因此比任何人都了解整个故事,我知道谁才是沈峰的父亲。那些给你们讲述故事的人对此不是不知道,就是知道而不愿意说。我很遗憾,我当前也不能告诉你们,不过我保证,一会你们就明白了。现在,已到了我把说话权转出去的时候。

 

接着叙说的人是我,我是神学研究者。我再次强调,我只存在于沈峰的小说中。许多人都认为我是精神不正常的疯子,但我认为我不是。我想,他们之所以倾向于说我疯了,只是因为他们不能理解神。

这些天我常做一个梦,梦中我紧紧地抱着一个暗红的盒子,随风漂荡在金黄色的大海上。这一人多长的盒子是我生还的唯一希望,它承载着我无目的地行进着。我选择放弃自己,因为我清楚这一切都是神的安排。我相信他让我漂泊这么久,一定是想让我看到什么。果然,没过多长时间,一阵时隐时显的菜花香吸引了我。我有所期待地抬头张望,在我视线的边缘,妻子赶着她的猪和牛隐约在美丽的菜花之中,我用手划着水努力向她的方向而去,她在我的视域中变得越来越清晰。我分明可以看见她那洁白的脸庞,那随风飘动的发丝,还能感觉到她回头张望时那动人的眼神,以及隐藏在那眼神背后无以名道的落寞和孤寂。为了触摸到她,我终于奋力划出了大海,浮到了菜花上,然而却和承载我的盒子一起重重摔落。等我站起来时,无边的田野中,菜花已枯萎衰败。伴随我的只有那不知所来不知所去的盛气凌人的风。我的四肢逐渐冰冷麻木失去感觉,乱发在风中飞舞像一面破碎的旗帜。我彷徨四顾,然后把那手掌般大小的盒子揣在怀里,踉跄着逆风而行。

那伴我历经波折的盒子在我睁开眼睛时就平稳地出现在枕头的一侧。枕面湿润,是我划过大海的见证。身旁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妻子失踪了。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睡在这张床上,我不知道她躲在房外的哪个角落,这个房子是我可感知的框架,她却在这个框架之外,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

神照常光顾这里,他似乎并没有发现我的悲伤。神说:我在创世之初就感觉到他了。但那时我以为他就是我自己,是我的痕迹,是我在确实自己时显现的附属物。随即我就知道我错了。因为我只有在不间断的创造中才能发现他,我试图努力去捕捉,但他的稍纵即逝没有一次让我成功过。我为什么把握不住自己的痕迹?为什么他总隐敝在我的行动之外?是我在操纵他,还是他操纵着我来展现他自己?

神说:他本该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为确实自己而产生出来的可有可无的附属品。可现在变了。他可能是我的主人,我的父亲。我的一切行动都只不过是他在暗处导演的一场皮影戏。是他动摇了我作为神的地位。我绝望地意识到可能有他神在我之前或与我同在。

在神的滔滔不绝中,我总是集中不了精神。我好几次想起我的妻子。妻子与我席地而坐,她摸着我那长满老年斑的手说:知道吗?那时你就是我的神。你说,我应该叫雯,我就叫雯。雯只能由你的口中唤出来,也只能由我的耳朵听进,荡漾在我们之间的欢乐就因这个字而开启。每当回想往事,妻子总满面红光,眼含泪水,全身颤抖不已。我对妻子说:神总有办法让归依他的人忘记过去,忘记曾经对神的背叛。我们都是神选定的。我们没有过去,也不可以臆测未来,我们只能在当下用自己的所有行动来表示对神的忠诚。只有走向神我们才能远离苦难,眼泪,悲伤,才能远离欲望,空虚,烦躁,才能走向意义,成为意义本身。只有这样,我们才真正获得笑,获得快乐。

我蹲在角落里,感觉妻子似乎并没有真正离去,她一直在这里,与我一起。不是浓缩了的符号,也不是她本身,而是应有的存在着,对我而言,她确实一直只是应有的存在着。雯,我的妻子。首先应该是我的,然后是妻子,再然后才是她自己。我从不怀疑这千百年来由神定的序列。她的存在只能是属我的,也只有是属我的她才能存在。这样她对我的意义只是应在,而不是她自身。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我的罪,我一直以来都没有真正认识到自己的罪。

我决定出去寻找妻子,我知道她一定是在农场里等我。傍晚时她会端着草料去牛棚数牛,发现少了一头,她会着急的。城市的路径在我脚下如蜘蛛网一样展开,我就像一只粘在上面的断翼之蝶。我不停地行走,在天桥上,在天桥下,在路的左边,在路的右边。人们从我身边川流而过,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使我感到很大的安全。走在沥青与水泥铺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它下面是什么呢?是可以生长生命的泥土吗?妻子就在那充满泥土的农场等我,只要我挖开路面,或许那长满青草的农场和她的笑脸就会显现。脚下不时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我驻足静听,是的,确实是流水声。下面一定存有着一个世界,与我所在的这个世界不一样。那是泥土的世界,是可让老树回春的世界,是妻子的世界,她在那里正笑盈盈得等我呢。我透过一个嵌于地面的小窗口向下望去,那里幽黑一片,黑色的液体在底部缓缓流动,不知要通往何方。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刺痛了我的眼,逼着我仰面倒去。我放弃了扒开路面的打算,因为妻子不会在那个地方的,那里属于魔鬼,如果我释放了魔鬼,黑色之泉将喷涌而出,淹没整个世界。

夜晚,我蜷缩在街旁的椅子上,手里抱着半块从路边拾到的白饼。朦胧中,自己变成一只烤熟了的肉鸽子,立于餐桌中央,一双双筷子从四周蜂拥而至,要挟走我身上的肉。那些贪婪的嘴大口咀嚼不停扭动,还不时吮吸流到嘴边的油汁。我不禁恐惧地向后退去,既而调头狂奔。那些筷子像蝗虫一样在我身后紧追不舍,我感觉到有筷子在不停地接触我的屁股,大惊之余,竟展翅飞翔。一支支筷子紧贴着我,箭一般穿过,吓出我一身冷汗。我越飞越高,越飞越快,离刚才的危险也越来越远。当我飞过火红色的麦田时,我看见我妻子正弯腰跟她的丈夫收割麦子,镰刀在他们手上闪着坚毅、和谐一致的光。妻子直起身体擦了擦汗水,然后抬头望着在天空中不停盘旋的我。我于一阵晕眩中仓皇飞走,我的罪使我无法与她对视,既使在她认不出我的时候。

我在略有寒意的空气中清醒过来,天还没有亮,稀落的路灯洒下乳黄色的光。街角处有一幢断尾楼,灰黑色身子直刺夜空。或许那里就有通向妻子的路径;或许她就在那挂于楼角的月中。我仿佛看到她就站在那个亮煌煌的地方冲我招手。我挣扎着起身,向那里挪去。楼梯很黑,但来自妻子的召唤却越来越强烈。我激动得手脚并用地爬着。

来到楼顶,我就伸出手去够那圆圆的月亮,但它在我指尖只停了一下,就于一阵轻风中缓缓地远去了。我急忙张开双臂向它飞去,白发在空中鼓荡,如同我从未示人的美丽羽毛。我要在今后永远地旋转于妻子身边,所有的欢乐都只为她的呼唤而开放。

 

7杀死大款的凶手以及沈峰的父亲

大款死了,是被人用枪打死的。他倒在自已的办公室里,身中五枪,脸色平和而神秘。

他常对我们说,他这一生总是在犯罪,欠得实在太多了,多得他都没法子记。有时想起来要还,可是在还的过程中,还是会不自觉得生出罪来。有段时间他迷上了佛,佛告诉他,要舍弃,要无相、无念、无住,要处一切境上而心不起。他向往那样的境界,但他做不到。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浸泡在一种溶液里,所有的行动,包括吃饭,呼吸,都是幻觉。当血从他胸口流出,他是不是感到了告别幻觉的安慰?可惜他无法告诉我们那种安慰是否也是一种幻觉。

我们在收拾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封信,是写给沈峰的。信的内容使我们大吃一惊。我们帮他将信寄了出去。

没有人知道大款是被谁打死的,他的仇人跟他的朋友一样多。也许是以前他坑过的生意伙伴,也许是没法向他讨来工钱的农民工,也许是嫉妒他的财产的朋友。他死了,留下那些爱他的和恨他的人。但最终他们还是会将他忘记。随后,他们也会一个个相继死去,如同共赴一个永不落幕的盛宴。

大款死后,就剩下我们来面对这日复一日的偿还。我俩的工厂被封了,因为被查出产品中含有罂粟壳粉。虽然通过关系我们只交了罚金,但工人们全散了,“不小森”已在市场上销声匿迹。我们遣走了给神学家雇来的妻子,只留下送饭的。一天,送饭的人给我们说,神学家离家出走了。我们就让他有空常过去看看,如果神学家回来了,就再给他送饭。我们心里清楚,神学家是再也回不来了。

几天后,警察说打死大款的凶手找到了。那人原是大款房产公司里的老员工,任销售部经理,因工作时手脚不干静被开除。邻居们提供信息说,被开除后,那人经常酗酒,并扬言要找机会搞死大款,让他后悔不应该这样对待他。随后,他们还在他房里搜到了那支枪,那支打死大款的枪。警察还说,他们找到凶手时他已经死了,是被一个跳楼的白发老人压死的,那老人身份不明。

听到这消息我俩相视而笑。不是宽慰于神学家的死,也不是惊异于这种偶然。因为只有我们才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人即使在他死亡前的一秒,也可能成为罪的同谋。罪于我们的微笑中如湖水一样荡漾,并没有因一些人的离去而停止它的波浪。

他们全走了,还剩下我们俩。我们深知自己的懦弱,这些罪沉积在我们的内心,使我们诚惶诚恐。我们清楚,在适当的条件下它们都有可能向外激荡开去,如蚕茧一样紧紧地包裹住所有的人。密实的暗红色蚕茧滋养着我们,亲切得和我们滋养它一样。我们俩无法为改变当前的生存境域做些什么,就只有这样可耻地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已的罪原封未动地传递给了孩子,再由孩子们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这让我们不时感到绝望却又无能为力。

现在,我们只想安安静静地等候那属于我们的时刻到来,就像每个临死的老人一样。我们不希望再被打扰了,总会还有人需要说话的机会。

 

你们又遇到我了,我就是那个困于他们复杂关系中的人。我在前面曾给你们保证过,会让你们明白谁才是沈峰的父亲,现在,是到了这个时候了。请大家保持耐心,听我给你们讲述余下的故事。

沈峰对我说,他母亲是患骨癌死的。在她去看视从监狱出来的情人时,就已经到了晚期。她每次都是忍着剧痛踏入情人的家门。沈峰要她进医院,但她知道那将花很多钱,坚决不让他管她。沈峰请假从上海回来,拉着母亲恳求,并强行将她送进去。但他刚到上海没几天,医院就打电话来,说她又偷着跑回去了。之后,母亲越来越频繁地跑向她的情人,如同跑向每天早晨被顶在山尖的太阳。在母亲眼里,这就是欢乐,就是生命中涌动不停的呼唤。但母亲终于还是跑不动了,最后一次她痛晕在半路,被人送到了医院。

沈峰说,那些天他守在母亲身旁,哭泣着,抚摸着母亲那痛得变形的细瘦的双腿。当初回城,就是这双腿领着他走的;挨了姥爷的骂,就是这双腿让他偷偷地坐过来,用泪水打湿他的小脸的;那个车料厂工人将他高高举起,就是这双腿跪下苦苦哀求的。

母亲是在杨絮纷飞的时候死的。死前,她让沈峰替自己再去看望一次情人,她面含笑意地对儿子说:我的情人是个精神错乱的神学家。

沈峰按母亲提供的地址找到那里,但神学家告诉他说,自已有个值得用一生去爱的妻子,她了解他的一切,也非常得爱他。神学家说他的思维很正常,他不认得母亲,同时也不可能背着自己的妻子另有情人。沈峰怀疑是不是自己将母亲告诉的地址给记错了,因此他很失落,也非常地懊恼。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母亲爱的人到底是谁,他生活在哪里。回上海的路上,他还在想,母亲真得有那么一个情人吗?她们真得为了彼此而疯狂?这一切是否只不过是母亲耐不住晚年的孤寂,给自己编造出的故事呢?想到这里,他就笑了,如果是这样,他理解母亲。他决定要构思出一篇小说,以怀念母亲与她那无法证实其存在的古怪情人。

回到上海,沈峰决定向那个小S求婚,他想争取让她接受他。他要和她一起,面对这个城市,面对这些支撑着天空的高楼,这些飞腾而起的高架桥。他将跟她携手漫步于人行道边的绿树下,道路上车来车往,但那对他们来说,永远只是等待着爱情展开的背景,就像饲养场之于母亲与她情人一样。沈峰说,他不会为爱人起名字,他爱她,就因为她是她自己。在他们之间,呼唤与倾听都将是双向的。

在那个姑娘答应沈峰的请求那天,他收到一封来自大款的信,信的开头是这样的:你或许不愿意承认,但你确实是我的弟弟……

沈峰站在楼顶,写满字的信纸从沈峰的手中滑落,缓缓地浮荡于空中,在风的鼓吹下左右摇摆着远去。对沈峰来说,它承载着的是一个他无法了解的故事。那故事就像天边的云朵,偶然中被风吹得聚成了一个形状,但不一会就又被吹散了。天空中不断有云朵被吹成,然后被吹散,它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甚或是最不起眼的。

信纸开始降落。在沈峰眼中,它显然不够大,尚不足以覆盖这整个城市。

 

尾声  牢狱中的韩大、韩二

韩大、韩二坐于牢狱之中。

他们终于完成了一次精神历险。将自已装扮成故事中的一个角色是他们借以观察历史的一次尝试。他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把生命与生命历时地桥接起来。

牢房有个很小的通气窗口,从那里渗入些许外界的春色。韩大、韩二默默地坐着,空气中一片沉寂。

每个人都是从罪中缘发出来的,没有人可以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已无辜。但问题是我们能做些什么呢?是忘却?还是背负与承担?我们能理解自己的罪吗?这从罪中开放出来的满目繁华包围着我们,构建出我们生存的境域,而我们能理解这个不断在生成、又不断在拆解的境域吗?我们会被其挟裹着开往哪里?

好长时间之后,韩大开口说:这些问题是沉重的?还是可笑的?

韩二说:这又有什么区别呢?沉重是我们觉得沉重,可笑也是我们觉得可笑。

囚室里终归陷入死寂了。

月夜中,一双手从高楼底部的一个小通风口伸出,似乎想抓取什么。在离它不远外是一块了无生气的草坪,惨淡的灯光下,一切显得都是那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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