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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4-22
道路与世界: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本源》疏解之第二部分/柯小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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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与世界: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本源》疏解之第二部分
 

柯小刚
 

14. 存在论与道学

以“道路与石头”之名,我们曾对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本源”之开篇导言和第一部分“物与作品”作了一个编为13节的疏解。[1]现在以“道路与世界”之名,我们来疏解这篇文章的第二部分:“作品与真理”。仍如我们曾说过的那样,我们的疏解旨在疏通一条道路,这条道路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乃至全部海德格尔文本中潜隐地起着决定性的支配作用,只是由于海德格尔始终拘囿于存在论之故,这条道路始终未能如同“岩石上的闪光”一般公然敞开出来,进入“世界”的视野,达于自身的命名。这条道路并不是某条特别的道路,而就是道路本身的自道,我们称之为道学。

15. 从“物与作品”到“作品与真理”的弯路,全文之环路

从“物与作品”到“作品与真理”,这是一条必须绕道的弯路。但经过我们的先行从“作品与真理”而来解读“物与作品”的第1-13节疏解,这条弯路也就成为最直接的道路。疏解的道路是一条环路,它可以不必如同被疏解的本文一样线性展开,它可以而且必须从后文而来阅读前文,从前文而来阅读后文。疏解并不如同本文一样走在一条道路之上,但正因此它才有可能空出写作的自由,并得以把握本文的道枢和环中[2]。一切经典文本都本然地期待着这种意义上的“自由疏解”,以便让它的道说贯通而豁达,并且,如果可能的话,重启开端,为之蔓衍而日新。斯文之天命乃在于:它是需要被接续的,而接续之前提在于通达。继其志,通其道,续其命,是谓疏解。道学意义上的疏解以此而有别于“实证主义的”或“古典主义的”“回到原文的自身理解”,也有别于“现代解释学的”或“后现代的”“创造性误读”。

“只有当我们去思考存在者之存在之际,作品之作品因素、器具之器具因素和物之物因素才会接近我们。……因此我们不得不走了一段弯路。但这段弯路同时也使我们上了路,有可能把我们引向一种对作品中的物因素的规定。”

第一部分“物与作品”的临近结尾之处,海德格尔如是总结这一部分的工作。为了探讨艺术作品的本源,这一部分的工作转入了何谓艺术品的探讨;而这就导出了“作品之作品因素、器具之器具因素和物之物因素”三个方面的探讨。这些看似繁琐的探讨的意义,它们的“真理”,或者它们的道路,必须在“作品与真理”部分关于世界与大地的探讨中才能豁然敞开。而只有当探问抵达第三部分“真理与艺术”,全部关于艺术作品之本源的探讨方才回到其问题的起始或本源。“艺术作品的本源”这个拥有三部分的文章,就这样通过回环的道说方式开辟一个境域,让天空之诗与大地之思在此聚首面谈,然后又倏然阖拢,仿佛沟道之平复,白云之消散。文之兴也,其质本于阒然无声之渊泉若此。

16. 道自道作为原初争执带来世界与大地的争执

在第一部分“物与作品”中,海德格尔先后列举了三种事物:花岗岩,以探讨何谓“物之物因素”;一幅画上的农鞋,以探讨“器具之器具因素”;一首诗中的喷泉,以探讨“作品之作品因素”。但是在第二部分“作品与真理”中,鞋子和喷泉只是附带地提到一次,只有岩石在“阳光的照耀下”,在希腊神庙的例子中“熠熠闪光”。但为了读懂第二部分神庙中的这块岩石,在第一部分中由鞋子所开辟的道路,以及由喷泉所衍生的河流(参本疏解第6-13节),一直是索解的钥匙。以神庙的石头为本,而不以道路与河流为本,这正是希腊艺术、政治和思想的全部优点和缺点;而无论优点还是缺点,乃至对其根本意义的理解和阐发,都必须从道路与河流出发才能得到本源的解说,因为从根本上来说,世界的敞开首先有赖于道路的开辟,世界的现象学首先有赖于道路的现象学。这是因为:如果不是首先“有道路”(Es gibt Tao),那么无论多么辽阔的旷野都不带来远方。道路带来远方,远方带来敞开,敞开带来世界,而不是反过来。如果首先不是因为道路和远方的潜然开導,那么无论希腊神庙多么树立(aufstellen),或就算高达哥特式基督教堂的高度,石头也仍然只是石头而无能于敞开世界,更无能于把石头的“物之物因素”回置为作品之“大地因素”并因而带来“世界与大地的争执”。“争执”毋宁说是在先的东西,首先有争执,然后才有世界与大地,以及世界与大地的争执。这里说的第一个争执(Streit)——如果我们因此疏解之文境而借用海德格尔的用语——也许大概相当于中文就“道”一词所道说的东西。

“道不远人。”[3]“道行之而成。”[4]道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诚然也是一种“人为之物”,甚至如同神庙一样可以算作“建筑物”。但这种建筑物没有高度,它的唯一属性只是远方。但远方本身已经涵有高度,或者毋宁说高度首先有赖于远方。如果没有道路,也将没有高度。但道路本身只是谦逊地匍匐在大地上,有时隐没于草木之中。甚至除了来自大地的一切物,它本身一无所有。当黑夜来临,各种人类建筑物纷纷呈献其轮廓的时候,道甚至全然隐没不见。道无形而有道。也许任何建筑物外形的轮廓线,所有的形和所有的线,都不过是一种道道,当然也只不过是一种道道,犹如白天可见的大地上的道路,它的形象,它的方向,它还并不等同于道本身。道路谦逊地匍匐于大地之上,但道就其本身而言并不属于地。道也许只是道路上方的天空。但如果首先没有道路的开辟和導向,天空一如旷野,只不过等同于无物。道分野,道成文,道是文史和质野之间原初争执。道自道就是那第一个争执本身。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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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文见收于拙著《在玆:错位中的天命发生》,茎典书写丛书,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

[2] “道枢”、“环中”,参《庄子·齐物论》。

[3] 《礼记·中庸》。

[4] 《庄子·齐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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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后续工作提示:

在第二部分“作品与真理”中,与道路相关的词语凡七见(举凡Zugang, Durchgang, Bahn, Weg等),是全文出现道路之词最多的一个部分。为了探讨海德格尔“世界现象学”的道学基础,我们拟在下文对这些道路之词进行逐一疏解。
 
 
17. 打开通道的准备:对把握和挖掘的批判

在第二部分“作品与真理”中,与道路相关的词语凡九见(举凡Zugang, Durchgang, Bahn, Weg等),是全文出现道路之词最多的一个部分。为了探讨海德格尔“世界现象学”的道学基础,我们拟在下文对这些道路之词进行逐一疏解。

第二部分的第一段就有道路之词的第一次出现:

“借助于惯常的物概念(Dingbegriffe)来把握作品的这样一种物之特征的尝试,已经失败了。这不光是因为此类物概念不能把捉(greifen)物因素,而且是因为我们通过对其物性根基(Unterbau)的追问,把作品逼入了一种先入之见(Vorgriff),从而阻断(verbauen)了我们理解作品之作品存在的通路(Zugang)。”[1]

不厌其烦地在所引中译文句中加注德文原词,是为了唤起对两组相关词语的注意。对这两组词语各自词根关联的细致考察,也许可以打开这段话连通于前后文本的通路,但在不加原文附注的中文翻译中却不得不被语言之间的差异所消抹了。对于精微的思想写作,翻译永远只能是粗线条的临摹。这不是译者的无能,而实在是语言之间无法通过转渡(übersetzen翻译)而连通的道说歧异。

第一组相关词是指:物概念(Dingbegriffe)、把捉(greifen)和先入之见(Vorgriff)。通过这组词之间的关联,这段话就被联系到全部第一部分关于物之物性的分析方法(Methode,道路)之中了。这种方法是概念(Begriff)分析的方法。通过这种方法对物之物性的把握,在传统西方哲学中自亚里士多德以来差不多是唯一可行的道路,但当面对艺术作品之本源追问的时候却成为一种先入之见(Vorgriff)。这种先入之见不但无助于艺术作品之真理的通达,反而适足“阻断我们理解作品之作品存在的通路”。“先入之见”这个意思在德语中用Vorgriff来表达并不习见,它的通常含义是“抢先行动”,而其字面意思则是“前握”。在这里用Vorgriff一词,海德格尔显然是为了隐含地讽刺说:历来被奉为把握(greiffen)事物本质之唯一方法的概念(Begriff),不过是一种前握(Vorgriff)。即,在我们实际把握物之前,就已经握住一个现前在手的(vorhanden)东西,一个物的概念或观念,从而使得握物之手不再能够敞开和空出,不再能够“朝向事物本身”而开启通道,以便让(lassen)物向手(zuhanden)来临。如果说概念的把握方法是主动的摄取、界定,从而阻断了人通达物的道路,也切断了一个物连通于万物的道路,从而使物成为无世界之非物,成为技术的对象、材料和资源,那么,道学的来物之道则是“被动地”让物向手来临,从而恢复物作为礼物和“开道之物”的本性。我们可以称物的这种本性为物之道性。“不诚无物。”(《中庸》)只有诚才能开启通达物之道性的道路,并从而使得物成为引领道路的石头。(参本疏解第一部分“道路与石头”)。在“艺术作品的本源”这篇文章中,乃至在全部海德格尔思想中,凡关于物与真理之关系的思考,必须从道学的“不诚无物”出发,才能得到本源的理解。

第二组相关词语是根基(Unterbau)、阻断(verbauen)和通路(Zugang)。通过这组词语之间的微妙关系,这段话就被联系到第二部分关于作品之树立(Errichten)和建立(Aufstellen)的讨论中了。正是由于作品之树立(Errichten),正义(Rechte)之尺度方才随作品之存在而开启出来,并且原本就是树立作品之作品存在的道学本源;正是由于作品之建立(Aufstellen),世界方才随作品之存在而被建立起来,并且原本就是建立作品之作品存在的道学本源。由作品之树立(Errichten)而来的世界之建立(Aufstellen),复又带来大地之产出(Herstellen)[2]:“产出大地意思就是:把作为自行锁闭者的大地带入敞开领域之中。”(《林中路》中文33页)自此,第一部分物之物性的考察方才找到其恰当的位置:即作品之大地性,更准确地说:在作品之建立所敞开的世界中被置回大地的那一面作品之作品因素。大地性给予作品之建立以一个无基础的基础或作为深渊的基础(ab-gründiger Grund)。这个基础本身无从显现,如果不是因为世界之敞开;而世界之敞开亦无从建立,如果不是因为大地之锁闭。于是这里就发生着世界与大地的争执,敞开与锁闭的争执,向上仰往的Aufstellen与向下俯来的Herstellen的相互给出、相互依赖的争执,游戏着的“爱的争执”。在此争执中,并且就是作为这一争执,艺术作品成为人俯仰往来于天地之间的游戏通道。因此,所谓“作品之作品因素”就不再是物之物因素或器具之器具因素等任何一种单一的因素所能把捉。“作品之作品因素”,这一种因素自身原始地含蕴着双重因素的原始一体性争执。“在争执中,一方超出自身包含另一方”(《林中路》中文35页)。正是这种亲密的(innig)原始争执使得艺术作品发生成为真理的场域[3],也即是说:艺术作品游戏着发生而为通道。这个过程尽道于下述三句引文:“一阴一阳之谓道”[4],“独与天地精神往来”[5],“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6]即:原始的阴阳争执而为道路之开辟——俯仰往来中开辟天地境域——志在回归大道且据于德、依于仁的游于艺。这三句引文出自不同的古典文献,但这并不妨碍它们从属于一个一以贯之之道,便即参通天人的艺术真理发生之道。

Unterbau而不是诸如Grund,在这里用来表达“根基”的意思,显然是为了与阻断(verbauen)和通路(Zugang)一起预示道路与建筑(Bauen)的关系。“一件建筑作品(Bauwerk)并不描摹什么,比如一座希腊神庙。”两页之后,海德格尔以这个似不经意的句子开始了关于希腊神庙的分析。这个分析成为整个第二部分最为厚实的部分,实际上也构成它的基础。但这个基础不是通过一种“向下挖掘”即Unterbau的方式而来奠定的,反而是通过向上建立即Aufstellen的方式而来让出的。向下的挖掘自笛卡儿以来成为寻求基础的代名词,但基础毋宁说恰是向下挖掘的反面。虽然基础无疑是在下面,但它绝不是在下面的下面,无穷的下面,而恰恰在于下面的终止。“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7]现代积极虚无主义的不知所止的Unterbau不但不足以奠基道路,反倒适足成为道路的Verbauen。这是因为:基础不是向下挖掘出来的东西,而是在向下挖掘过程中止让出来的东西。[8]无论挖掘还是止让,其尺度只能来源于向上的树立。只有树立(Errichten)带来正义、恰好(Rechte)的尺度。“地上可有尺度?绝无。”(荷尔德林:“在可爱的蓝色中”)而向上的树立,我们在前文已经说过,又有赖于道路的开启。这一道学渊源表现于海德格尔关于神庙之建立世界、产出大地和发生真理的分析中,我们将在随后的疏解中逐节展开(从19节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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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海德格尔:《林中路》,孙周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第25页;Martin Heidegger, Gesamtausgabe Bd. 5: Holzwege, Frankfurt am Mein: Vittorio Klostermann, 1977, S. 25. 下文随文简注中文译本为“《林中路》中文”,德文本为“GA 5”,不再注明出版信息。
[2] 孙周兴译为“制造”。
[3] “就其本身而言,真理之本质即是原始争执(Urstreit)。”(《林中路》中文41页)。
[4] 《易·系辞上》
[5] 《庄子·天下》
[6] 《论语·述而》
[7] 《礼记·大学》
[8] 参拙文“存在与好好存在”,见收于拙著《思想的起兴》,同济大学出版社,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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