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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4-22
归来子作品数篇/归来子
TAG:归来子 丽泽门 散文

归 家
 
      “归家”这个词语听起来好象是“鸟儿的归巢”,“兔子的归窝”一样:它是一次温暖的幸福的回归之旅。归家,在归家的种种期待之中,也是在“归家的期待”的书写中,我们步上了通向“家”的路途。而我们还要“归家”,总是因为我们还不在家中,甚至已落到“无家可居”的境地。“归家”就是对这种“无家可居”状态的拒绝,对有“在家之感”的无尽渴求和瞻望(归家是建基于“总有一个家”的理想中)。只要你不在家中,便永远难以遏止这种热切的归家的渴望。这种渴望,就是一种生命的冲动,本能或源自于生命深处而现出的状态。
   但是,我们如何归家呢?有没有现成的道路可循?或者,我们的归家是否是可能的呢?如果鸟儿早晚能够达到它筑下的巢,兔子也终会有一时回到它搭的窝的话,我们却无法归家,无法觅见到家的秘密!我们,“被赋予话语”的我们,在写着书写和看着书写的我们,已经在此了,总是在此了。而我们在“此”本己地说着话吗?我们在“此”的书写是在家中的书写吗?在书写中,且仅仅是在书写中,我们具有着自己的形象,语言,行动和运思。即我们有一个身体。它不但设下我们自身,而且标出我们自身。书写和话语所集聚起来的东西,它展现出来的就便是我们,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存在。当然,在这种生命的书写中,一定包括着我们存在所跃生的烦恼和畏惧,以及身体所感到的不适和痛苦。
   我们为什么不切切实实地归家,而在“此”贸然地进行着对归家的书写?难道这里的书写可以替代我们去切切实实的行动?书写对行动有着恣意宰治的霸权吗?书写对于我们通向“家”的这条道路是有利的吗?书写已先前为我们奠基了归家的道路?而我们持续着书写,这一书写,正是昭示着我们在归家吗?如果书写具备着这些至高无上的权能,那么就将这一书写永远地持续下去,将书写保持在归家之路途中。我们就始终在朝向归家的路途呢。于是,书写就是一种在归家之路途中的书写,这就是说,书写在无限地趋近“家”的处所,它在寻访“家”的平坦光滑或蜿蜒崎岖的路途中。但书写缘何具有压倒直截了当地行动的权力呢?书写就没有它的危险吗?它也是可能把我们断然抛弃的呀(我们终有一天不能书写!我们是会死的,终会死的存在者!),甚至有的书写可以把我们自身变卖出去呢。(卖出一个好价钱!譬如书写就可能露出我们“变节”,反叛的姿态!)可是,我们如何通过自身的切实行动归家呢?这个“家”不正是需要我们预先去思考和寻觅的吗?无“家”,谈得上归“家”吗?何谈什么归家呢。而思考,也就要求着我们去寻,去看,去聆听“家”的声音。而这样又不得不把我们拖入到书写中来。书写就是在寻讨,在看视,在聆听“家”的发出的混响,或纯净而清彻的声音。
   我们在书写中通过书写与家默默地交流,向家而存在,同家一道存在。在-此,“此”总是一个“公共处所”,一个与家接缘的温暖地带。书写凑合着,拢聚着我们归家的路途。或者,有力的书写就是在不断地消灭着我们与家之间的道路,每一处的书写似乎在啃噬着道路之间的幕障。每每书写,就意味着对这之间道路的跨越或超出。书写即是在隐而不现的“家”的看护之下的书写,就是朝向“家”的处所的书写,甚至是对“家”的可能性书写。它是看着“家”的貌状在书写,在描摹,这种书写已然是对“家”的描画和勾勒(最后它变成绘画作品,一些线和色彩构成的,而非由文字组织起来的文本)。书写或绘画意味着“家”得以显明,向我们自身绽出它的存在。它是植基于“家”之上的独特形态。它使得我们能够视见,聆听“家”!“家”所可能存有的内涵和完美。 
   在书写中,这一书写,恰是时宜地既表出我们在归家中,在家的到来中,永远地踢踏在归家的路途中,又意示着我们在家中(得家的书写?),在到来的家中,在未来的到来的家中。书写是我们归家之旅的开端,也是我们归家之旅的终结。开端同时是终结,但凭靠书写将他们穿接在一起!
 

不虚此行

    我们在世中。在世中行走。我们走在一条条道上,走着我们自己,看着我们自己。道路之为道路在于道路安顿我们,慰抚我们,我们平静地安定地归顺道路并生活于道路中。道路把我们送至各个不同的地点,并在道路的尽头处取得居留的位置。而道路也使得我们滑落入它的圈套中,消失在它迷离不定的网系中。道路是我们“在”世间的本质,“在”就源出于我们无往而不在道路的规定中。不虚此行——乍听起来,似乎我们美好地走过了一段道路。甚至,我们企慕道路自身给出力量,基础,以让我们可以美好地行渡。

“行”的(象形)本义就是“道路”。我们说出“不虚此行”就意味着,而且显示出我们的心思,情命,权能和意志,应该去做和不应该去做的。而深究其义蕴,毋宁说,它在向我们宣示出付诸“此行”的情心和思心为何,该当如何实行“此行”。通常,为了“此行”,我们“不虚”。不虚于此行(的目的和心力)。但是,我们如何去不虚此行呢?“此行”规定着我们做何?为何?去投顺于此行的规定中就好了么?这个问题驱迫我们去走出一段路道来。也即是说,这就是说,只有在道路的开辟和履行中才有道路和道说(道路的道说),否则我们就无道路可行,无技可施了。在道路的保藏中,在道路的涌出中,在道路的目光中,也就是在道路的创辟中,我们得以平和地虔敬地去迎受“神圣者”,“神圣者”的真理。

道路就是神圣者!它是不死的神圣者!神圣者亲近我们,迫促我们的生长和顺此我们潜入神圣者当中。道路就是神圣者的道路,神圣者的道说。道路将终有一死的我们伸延到神圣者的心命体中。道路是一种桥接,一种沟通,一种会融和亲熟,它将我们带入陌生的原野,水上的乐园,还有神圣者的境域。道路自道出其本己之名。道路就是道路。道路只有在道路中,在道路的道说中才赋予其本有的存在。而间出道路,离执道路,我们就不再有道路的赠受,奉出。而“不虚此行”,就是一种对间出道路和离执道路的拒绝。在“不虚”的“虚”中,“虚”就是造成某物的损消,疏失的本源,或者,“虚”就是从某物中取走某物内中的东西,造成其缺失和偏阙。这个短词里的“不虚”就是流注,赴往,迁入道路之中。它是一种直捷的至诚的皈依在道路中的指令。此指令在输出中达乎其应有的蕴意,“不虚”就是带着指令的行动和情志。“不虚”就是个己之私我与宇宙之大化的圆融会成。有如一捧清泉,将我们的心间充塞填满;一轮朗月,把整个大地澄明照亮。大地在月光的照映中现显出来,而保有其自在安然的本质。

不虚此行!决不虚此行!这好像又是一个行道途中或之后的宣言:决不虚此行!这似乎暗含着“行道”之前或之后,我们遭遇的失落或者已有所斩获。而道路在生成之中,总在扩展和补缀之中,它有待于我们持续的道行!“此”给出我们当前的位置,“此行”正规定着我们不得不蹈赴的当下之位置。道路作为某物任由我们的编织和筹划。道路有三种形态:曾在!现在!即在!似乎有些道路已经在过,而有些道路仍未在,有些道路还在自身痛苦的绽现中。当然这种不讨巧的区分是由我们这些终有一死者划定的,它方便我们的闲谈和诉说。道路如其本然地存在,本己地延异,在道路的去远或切近处生成更多更深的道路。而这种区分只是从私我意见出发,且是从我们的成见而离出的,它仍待我们对道路的开发和琢磨。即我们在道途中,在道路的化开中,珍藏道路赋赠的礼物和意义。

“告诉他们,我美好地度过了一生!”(维特根斯坦临终前之语) 一生即是道路,我们的一生都可以区-分为道路。它的长度是一生,并且刚好是一生。维特根斯坦的这个极简的句子(我们姑且很不敬地只看成一个句子,虽然它还容藏着更多的技艺和事功),可能就容受着“不虚此行”的所有意义。它最有可能道出我们这个“不虚此行”的真义。既表出我们在失去,道路就是在道路的示显中消失。又呈示出,我们在达成,道路也就是在道路的绽出中到来。


你好,我在!

    我们该如何开始我们的书写?在书写之前,有所言说之前,我们如何去展开书写和言说呢?但是,书写已经开始了,书写正是在对问题的提举中获得了它的开端。我们似乎在偷偷地书写,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在问题的独特看护下,默默地为书写找到了开端(词),也为书写自身规定了本己的任命:书写就是要解答我们提出的问题,在栖身于问题的温柔中去继续书写。问题的现出即为我们的书写铺平了道路,我们的书写是在这样的道路中启端的。言说也是在书写的不断扩展和变容中起步的,每一个文句的/词语的书写,每一处经验的/心理的书写,恰恰表出的是我们内在的言说,对事物的言说,对世界的言说,以及对言说本身的言说。言说把我们的书写摊开,把我们自身向着书写的情境敞开。书写与言说系连在一起,在书写与言说的内在搭建中,慢慢地把我们的技艺和本事打开,悄悄地把我们的一切敞露出来。

    你好,我在!是的,我在!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我在!故我在!当我在向你说出“你好”之时,我就在了!我就出场了!我就在场了!在这个空旷的大屋子里,在这个暖融融的春天里,在这个漫漫长长的生命里。我带着自己的问候,再平常不过的问候,向你献出了我的问候(语),向你表出了我的在!(也许,这是自我的问候?向自身(我在!)发出的问候?接收问候的人就是我?这个在说出问候语的我?)而我不仅是要把我的问候送到你的眼前,你的耳边,而是要将自己的问候无限的继续下去,仿佛这个问候从来就没有过。仿佛我们才刚刚认识和交谈。我要把这种惬意的/珍贵的问候无限的说出来,甚至我不想再改换其他的词语,我只单单的说:你好!你好!你可以清楚无误地听出我的声音,这是我的声音,这是我的问候。你甚至不用看到我,就能辩出这声音属于我,属于我的词语。只要你听闻到它,这个最独特的词语,这个藐小慎微的词语,你就该知道:是我到来了!是我到来的时候了!真的,是时候了,我们的交谈必须到来了。交谈什么好呢?我们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到尽头呢?即使我们之间的话头说尽了,我们也可以找到更多的话头,更多的故事,让我们坐定下来,赏玩和分享!不过,我们还是说说我们自己罢,我们的事情,属于我们村庄的事情,大地的事情!你孤身留在城市里,把自己留在繁华的城市里,这些年,你一定忘了不少,失去了不少家乡的信息,让我给你,让我经过书写,通过书写,向你提供她的消息罢。

    你好!你-好!你-好!看到中间的这个“-”了吗?我无数次的想你,我禁止不住的在说“你”呢。我在说你呢。我在告诉你,问候你,你-好!我总是在说你,提起你呢。我总是在一切言说之前提起你。我不断地提起你,叫着你。这样我才会开始我的书写,叫着你让我倍感亲切!也许这就可以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从言说之前,到言说终了的时候,我都在说:你--好!

    你---好!黄昏时,我仍然习惯地坐定在那块石凳上,读着A哲学家的一本著作,我尝试着理解它。石凳的上方,那棵弯越过篱笆墙来的石榴至今还很苍劲有力!昨天,我的父亲从早熟的油菜田里割来了,今年第一捆油菜籽。乡亲们马上也要开始他们的春种了。在我们的村庄,孩子们有了好老师,村里调来了新老师,他们是从省城来的高才生呢。春天了,春天来了,调皮些的孩子,放了学就跑到河边去,应该是为捕鱼做准备罢。乖点的孩子,只剩那么几个了,还想着到我的房子里面来,翻看我存放的书本和童话故事。我的妈妈,亲爱的母亲,这几天在电视上发现她喜欢的节目,就是我们这里的山歌和侗族舞蹈。她说,电视里还有邻村的那些跳花灯的,她不知有多兴奋呢!她还把这个消息传给了寨子里更多的人,甚至还传到了迢遥十几里远的外婆家。母亲不妨碍我的时间,她还在支持着我,她耐心地等着看我写出的村庄。哦,忘了告诉你,我在写我们的村庄,土地,姑娘,人家。或者我什么也写不了,让我的母亲白费神啦!

    我在!我仍在!在给你汇来家乡的消息。我在向你说:你好!无穷无尽的你好!祈望你在城里,在“你-好”的声音的温抚下,在城里安静的坐下来给我写信,说出你的故事,你的见闻!我在!我仍在我们的村庄里,热切地等待着你的消息。我们的村庄,在春天里迎来了它的丰盛,也迎来了它自身的词语。从村庄通往田野的一条条田间路,撑起了人们的脚印,撑开了蓝蓝的星空。蓝空将整个村庄打开!将村庄的秘密敞开!孩子们在蓝天下,在拱桥上,在田间路上玩儿着他们自己的游戏。

    你-好!我还是忍不住地说:你-好!而我这样克制不住自己地说着“你-好”的时候,你还是不能听见的呀!这个书写还在这里,在-此,它还未能踏上寻访你的路途上。这个书写还在你的远方,在你深深思念的村庄!也许它将要倒在林间路途上。倒卧在我的书桌上,一同与我入睡和醒来。直到我的母亲走进我的房间里来,她看到这个信笺,这个未经署名的信笺。她会提醒我,说起你的故事。以至我想起了曾经为你写过的信笺,仍未寄出的信笺。我明天就给你寄去!你就能听到它的声音,我的声音,村庄的声音。

    你-好!正是在说出“你-好”之时,我获得了我的在,我在!我在向你说出我的问候,你-好!


    我写下:我。我道出:我。我把“我”写下来,刻画在纸片上;我也把“我”道出来,传到你的耳边。这样“我”就在书写的欲动中到来了,在说道的声音中到来了。“我”痛苦美丽的诞生了。然而,在更早前的时候,在有所书写之前,在说道之前,我仍在沉默中,我始终在“尚未确定”中。我尚未被母亲领回家。这个我一直是以一个谜存在着,沉落在一种朦胧幽寂的光色中。光色朦胧和幽寂——它是一种过渡的色态,有着双面的意境,正如白光从傍晚堕入阴深的黑暗中或晨光从地平线上跟随血色的黎明浮升出来。傍晚/黎明蕴涵着意义和形象的变换,但其本质上是一种时间性的出离和逝去。春天滑入夏天,秋天滑入冬天。我始终在漫游中,步在入于大地的途中,生命四季的往复循环中。我的路就要到达终点,此刻,或者不久的未来某一时刻,它终要抵达,而且能够抵达。

为何要说“我”?偏偏要硬着头皮死死地说这个“我”?这个“我”是谁呢?真是我吗?我与“我”在作斗?我把自己推向人生的风口浪尖?我使自己向自己完全妥协,让别人笑话?或者,通过自己的言说/书写拖出自身,展映自身?依寓于这种言说/书写中而取得栖留的位置?在言说/书写里,你以为,你似乎有一个“我”,有一个强大的“我”在守护着你?一个旺健活泼的“我”在鼓动着你?一股疯狂的“我思”力量在庇护着你?是的,“我”似乎在守护着什么,观望着什么,我的脸孔,我的肉身和我的魂灵?“我”,这个我们最亲密的朋友,这个给予我们创造无限生命活意的精灵,是如何唤召而来的呢?为何我们感到了“我”的存在?只因为我们会死吗?我们只不过是大地上的异乡者?只是作为一个远道而来的访问者暂居于大地上?是因为我太渴望永恒和不死?这个“我”,我的“我”,其实是加增在我之上的灵魂装饰品。它以掩蔽我们本真之生存为代价,因为不出意外我们都要活在它的管制中。它用以管制的鞭子就是我们早就习以为常的懒惰和缺乏耐性。本质上,我们自己惩罚自己。我们把自己驱逐出天堂。

“我”是如何来访我的?它是怎么诞生的?它抄怎样的路而来?这路上风光如何?如若它的到来不是在文章开首地方那样被简单规定,那么我们必须把心思沉潜下来,放弃表面的文章,思入本在之我。思就是给予其位置,洞照其位置。我在哪儿呢?我是这个书写时候的我吗?而这个时候必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远逝。我是这里进行着书写的我吗?这个“这里”我也许可以永不再用。我是这个操练着思的我吗?也不竟然,因为往后的时间我同样可以不再思此了,甚至不用别人点醒,我就会自个儿去忘却它。如果“我”无常居,无常住,无常有,那“我”岂不是随意妄为的了?哟,不要再故意的扰乱我们的道说了,让我们在本己的安宁中侧耳倾听“我”(的声音)吧。首要的我们要界定出,“我”是一个瞬间即刻的“我”,一个偶然地点的“我”,一个突发奇思的“我”。 这刻,这地,这思过后,“我”就隐没了,就被遗忘了。“我”只是某一时刻、某一地点、某一处思的“我”,它的特点在于它的即刻性,瞬发性和易碎的质态。“我”是本己之我的派生,变容,衍易,幻化和影现的形貌。本己之我如期所是,是其所是地在。本己之我是常态中的我,在世中持久地在的有死者,这个我是我的情绪,学养,环境等综合而成的。

暖暖的春天,我孵生出一个个“我”,无尽无止!化作青鸟,飞天入地!化作天穹,笼盖四野!化作片云,遨游太空。化作庄周,亦梦蝴蝶!

        [草稿]



发表于17:15:36 | 引用 (Trackback 0)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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