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由:本无家可归,原无路可走/水随天去 | 返回首页 | “大雅久不作”——从李白的“古风”看唐朝的“文艺复兴”/枕戈  >>

2007-04-21
艰难的伦理——从《大逃杀》说起/shifen
TAG:shifen 伦理 死亡

艰难的伦理
       ——从《大逃杀》说起
 冷战结束之际,美籍日裔学者福山提出著名的历史终结论。然而在千禧年,日本本土却上演了一部带末世意味的电影——著名导演深作欣二执导的《大逃杀》——其敏感的题材甚至差点遭到日本国会的禁演。故事发生在国家行将崩溃的时期,失业率居高不下(男主角七原秋也的父亲就因为不堪失业压力而自杀了),年轻人反叛并挑衅社会秩序。最后国家通过了《新世纪教育改革法》(简称《BR法》):从全国的初中3年级中,每年随机地选出一个班级,并把学生们送往受行动范围限制的、荒无人烟的地方。发给每个学生地图、粮食、各种各样的武器,让他们自相残杀,直到只留下最后一个为止。时间限度为3天。另外,学生们必须佩戴违反规定即自行爆炸的特殊项圈。故事讲述的是其中的一个班级,由班主任北野(由日本著名暴力导演兼演员北野武饰演)负责的42名学生怎样通过考验……
  不知道电影《大逃杀》的日文名字是什么,翻译成中文大概是出自操粤语人士之手。笔者看的就是香港人翻译的,因为在粤语中“逃”与“屠”是同音,所以大逃杀亦指大屠杀。然而在电影中有两种逃,以及两种死亡,让我们从这里开始说起。
 第一种逃就是谐音的“屠”。残酷的游戏规则几乎宣布了所有人的死讯,本来是没有逃避的空间。然而对于人类理性(天性?)而言,逃意味着着多活几天,“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这是电影里一个比较“恶“(如果平常的道德评判还有效的话)的女生光子死前说的一句话。然而似乎没有人想过多活几天的意义,以及是否比马上要死意义更大。电影里面当然有人选择自杀,但那是源自一种绝望的情绪,一种无奈的“逃离”。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种逃跟这里所讨论的第一种逃没有差别:都是通过制造死亡而达到逃离的目的。当然,更多的逃离是通过制造别人的死亡来推迟自己的死亡。在这点上,我们看到电影里明显的年轻人/成年人的对立在此崩溃了。大家都不外乎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理性人、政治人。
 第二种逃则是实在地逃避死亡。如活到后面的三个青年就有意识地攻破控制整个游戏的系统,如几个女生号召大家联合起来反抗而不要自相残杀,如经验丰富的冠军仅仅是出于自卫才杀人,还有像男主角或其他一些人还在救助别人。然而这种逃避是可能的吗?三个青年虽然后来成功通过黑客程序扰乱系统,几个女生虽然赢得一些人的共鸣,然而他们忘记自身还处于现实的游戏中——典型的是其中一位青年以为是朋友回来而欢呼招手,谁知那是变态杀人狂……冠军虽然通过自卫才杀人,其实一切都模糊了,特别是为什么他要为了保护主角而杀其他人,在这里自我保存的理由并不成理由。男主角的救助更多是一种社会的习得和惯性,他同样都是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身陷于残酷游戏中。
  所以,这里涉及到逃离的伦理以及更彻底地来说是逃离的可能性问题。这是困难的问题,以至于它会令我们的讨论难以进行下去。因为到最后每个人都是有罪的,每个人都无法逃离。电影的结局是男女主角顺利逃离出荒岛,潜入崩溃的现代社会。然而很难说他们无罪,更关键的是,他们只是从一个表面残酷的荒岛,逃进一个实质残酷的文明里。结局一点也不浪漫,励志的话语只是空气。
  难道除了残酷的逃离和无望的逃离就没有第三条道路吗?也许在此我们需要明晰一个关键的观念:死亡。正是死亡带来残酷,也带来无望。如果死亡是虚拟的呢?《大逃杀》的一个特点在于虽然里面的死亡事件很多,但给人感觉却是如此的虚假。不仅仅是为了减少恐怖的考虑——本来就没有减少恐怖的必要。问题的实情在于在电影的现实中,死亡是不可能的。每个人的死都是象征性的,甚至只是一种形而上的拯救和失败。死亡不可能是一种游戏,一种公共参与的娱乐-政治游戏;死亡不可能被规定期限,在三天内得以实现;死亡不可能如此没有意义地重叠,高强度地重复而毫无差异。
  ——真实的死亡不可能逃离真实的生存。
  他们的生存是真实的吗?如何定义生存,这一定义应该是可以区别人与动物的生存吗?生物学的死亡并非真实的死亡?然而这正是问题最困难的关键:在残酷的绝境中,人与动物的区别模糊了。一切人的东西似乎都丧失了效力,自我保存是最真实却也足够残酷的真理。我们能否用人的语言来探讨非人的话题?应该重返、追溯人的诞生起源吗?极端文明的人还有足够的想象力去想象及接受文明伊初的人吗?
  也许这一切都没有可能。但我们还有欲望。生存可以基于欲望。动物也有欲望,克服讥饿、繁殖后代的欲望。然而人有另一种欲望,它也许可以提供人之诞生的起点——尽管它在发生学乃至现实中并没有实证的东西支持。这种欲望就是“向他而生”。人的复杂在于他是两种欲望的矛盾统一体。向他而生(不妨称之为伦理欲望)与为我而生(生理欲望)有时候相辅相成(共赢),有时候是悲剧性的对立(零和)。我们定义向他而生才是真实的欲望,才可以带来真实的生存,从而才有真实的死亡。这些设定(“真实的……”)无疑是具有伦理意义的,但这才是人与动物分离的源头。动物没有他者,或它的他者只是除它以外的所有生物乃至无机物。而人的他者是具有历史性的,既具有无法决定的先天安排,也有后天体验和自由选择。在他者中我们才真正发明了自由(甚至我们可以断言这种自由是绝对的,虽然它建立在相对的历史经验基础之上),在他者上我们弥合了动物与人、先天与后天、利益与情感、必然与自由。所以他者的存在并非仅是对自我构成一种威胁和不安,还是构成了自我的真实与独立。
  如果上述的假设可以成立的话,返回到死亡是否真实的问题上,不难看出这部电影的精妙之处:游戏规则最重要一条在于最后可以有一个人活下来。正是这一规则驱逐了人性本来有的并不强大的为他而生的欲望,两种欲望在此达到的对立到了无法调和的强度。典型的就如上届冠军川田与他女友庆子的故事。当荒岛上只剩下他们两个时,人的脆弱体现得淋漓尽致:必须放弃人的自由和身份。这种放弃,这种必须,是岛上所有其他人(人的他者)更是规则(神秘的物的他者)强加给我的,我不得不放弃。放弃了这种欲望,人随即经历真正的死亡。接下来的诸多悲剧其实再也没有了观众。动物不会欣赏悲剧,也不会为悲剧流泪慨叹。
  再返回原来的问题,即逃离的无罪以及逃离的可能性(这实质上是同一个问题,逃离如果是可能的,它就应该是无罪的 ,反之亦然)。既然生存只能是向他而生,那么逃离只能是与他人一道的逃离,或为他人的逃离、为他人之逃离而留下或牺牲。所以,逃离是可能的,是可以无罪的,然而也是困难的,它甚至导致自己逃离的不可能。悲剧性最强的是,他人也是为我而放弃逃离导致最终双双走向毁灭。
  对于我们来说,问题不仅仅是为他而生这一欲望的脆弱与艰难,还在于如何寻找和确定自己的他人,值得为他而生的他人。在这里,伦理遇上了另一些困难的问题,至少我们在其中看到了亲情、爱情等不同选择。也就是说,伦理不再像道德那样是外在的、约束性的,而是内在的、自我发明的、带倾向性的。而这种倾向性恰恰很可能跟社会普遍的看法、僵化的要求所冲突,尤其是跟“我的他人”以外的他人的生物生命、为我而生的欲望相冲突。那么我们应该怎样选择、信赖各自的他人呢?这里存在标准吗?宗教、神学的位置,上帝作为我最重要的他者?还有民族、国家乃至一切公共联系,它们应该成为我最重要的他者吗?在他者面前,仍然存在一个选择排列的问题,这一(非此即彼的?)绝境无疑更要求自我的发明,也要求自我承担发明的后果。
  另外一个不能不考虑的是,自我和被归列的他人的关系。自我尽管有为他而生的欲望(跟传统道德要求的义务不同),但应该从结果来考虑为他的成功与否?现实中我为他而生,却令到他人痛苦的事情经常发生。笔者认为,为他而生的欲望本身可以解决这一问题。既然为他而生是人之为人的条件,是与文明相关的造物,所以这种欲望虽然是有先天的冲动和倾向,但在实际中选择和实践也应该是个后天学习的过程,甚至是体贴的过程(我们在此似乎不能对世俗的教育报有太多的期望)。为他而生也有境界之分,为他作为一门技艺,你可以选择占有他人也可以选择离开他人。这在上文关于逃离的论述类似。后果、效用并不能告诉我们关于伦理的东西,说到底我们人类本来并不一定需要快乐、逃避痛苦。对于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他人给予我的依托和接纳。正是从这个意义来说(而非功利利己的角度,因为功利利己到一定程度我们还是会觉得空虚,因为快乐无法穷尽、痛苦无法避免),人才(可能)是社会人、理性人、政治人。
  那我应该怎样回应他人的为我而生呢?或者他人(尤其是我重视的,愿意为他的他人)不为我而生呢?既然伦理与后果无必然关系,我们也不必在形式上在意怎样回应别人的伦理欲望。因为如果陷入日常道德的义务、复仇陷阱,纯粹的伦理欲望会受到危害,可能会演变成生理欲望。然而我们应该学会道谢和宽恕。如果我成为他人存在的理由,那就证明我存在的真实和价值。如果我不能成为他人存在的理由,这倒不构成我不去追求自己的伦理欲望的理由。这里不妨又以电影中冠军和女友的结局为例。虽然川田努力为保护庆子而奋斗,甚至为了她枪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但她还是在生理欲望的驱使下伤害川田,川田也自然地出于自卫杀死了女友。如何来理解女友最后的笑容?显然,女友最后是向冠军的道谢(最后的话是“谢谢你”),不是因为他一直保护着她,而是他杀死了她。因为这样就可以终结伴随生命而来的生理欲望——正是它令庆子背叛了爱情、抛弃了伦理欲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庆子在川田的馈赠下挽回了自己的伦理欲望,她是幸福地死去并复活的。川田并没有明白这个,而是带着内疚、复仇而离开和再参加比赛,直到遇到男女主角。他们是伦理欲望的一种体现,虽然不是很好的、自觉的体现。所以川田临死前也学会了道谢,对友谊的道谢,对伦理欲望的道谢。
  残酷教师北野同样是里面一个耐人寻味的角色,正是他使电影没有流于对成人、竞争、残酷的批判和情绪之中。他之所以设计和执行这个计划正如他所说的:“这个国家完蛋了是因为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反对成年人”也就是说他的出发点仍然是谋求生存的生理欲望。然而他很快感到空虚和寂寞,正如女主角中川典子所梦见的他那样。北野一直都有伦理欲望的冲动,在他一早画好的图画中显示他希望中川能够幸存下来,包括他违法规则在光子手下救出女主角,他制止军方验证最后的胜利者(他早就知道川田的计划)。特别是他最后有意寻死,用喷水枪来自卫,反而用真枪来毁坏手机(那端联系的是一个毁坏的家庭)。为什么他一直喜欢吃那袋曲奇?因为那是同学们伦理欲望的体现,是对美味食物和友爱的共享。但他只有一个人吃原本应该是共享的食物时,感觉想必是复杂的。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后来他跑去学校自己在空荡的操场做操,他怀念过往学生时代的温馨以及尚未崩溃的美好国家?最后,他的死同样也终结了他的生理欲望,而实现了他的伦理欲望——对女主角的关爱,用自己的死来成全他们的逃离。所以,可以这么说,北野是整部电影中对欲望体验和思考最深的角色。这个国家最终完蛋了不是因为某个群体/阶级反对另一个群体/阶级,而是因为两个群体/阶级都为了生理欲望而非伦理欲望而生存着。最后值得注意的是,他的为他之他人是一个没有太多亲密联系的女生(对比他对家人的态度)。这就是人生存的微妙之处。为他之他人溢出于标准的选择之外,也逃离于理性的分析之外,道德的约束之外。
  稍微谈谈电影的结局。好就好在它的象征意义:其一是打破了残酷游戏规则只允许一个人存活的必然性,本质上是以伦理欲望战胜生理欲望;其二是影射整个社会的腐朽和崩溃,作为通缉犯还可以在巨大而又监视严密的城市里存活下去。但缺陷也正在于这里:以后应该怎样存活?如何面对整个社会的腐朽和生理欲望的泛滥?真的靠“秋也加油”的勇气就可以度过这个难关?生理欲望和伦理欲望之间的冲突和共处没有得到很好的暗示,它们被缩小到两个人之间,以及他们那灰暗的乌托邦理想。
  开篇笔者曾提过两种死亡,但在电影中有真正的死亡吗?这是笔者在写作时一直在回答又避而不答的问题。我相信有,也愿意去相信有。只是放在《大逃杀》这一绝境中,上述的思考是否可能,甚至又是否合乎伦理呢?历史拒绝回答人的提问,甚至拒绝让人去思想自身。然而历史上的思想家(尤其是政治哲学、伦理学的大家)都在尝试着这种不可能的往返。也许这也是苏格拉底所谓练习死亡的深层含义?
  无论怎样,我们也许可以这样来结束讨论:一种统一普遍的伦理归根到底是不可能的,因为它本身就是反伦理的。伦理必然是差异的,正因为差异它才跟我的生存息息相关,才不会导致伦理的异化和强迫。世界注定是悲剧性的,冲突也难以避免,然而这才是真正的悲剧,可以供世人欣赏、并教化世人的悲剧。这是伦理本身的残酷性,如果我们一定要这样认为的话。不过,我们不应该忘记这也是伦理值得信赖并可亲近的本质。

 



发表于20:30:24 | 引用 (Trackback 0) | 编辑


<<  自由:本无家可归,原无路可走/水随天去 | 返回首页 | “大雅久不作”——从李白的“古风”看唐朝的“文艺复兴”/枕戈  >>

评论

偶小偶 (http://tzt84.blogbus.com/) 发表于2007-07-05 13:05:54

超喜歡這部電影噠!

日文名是片假名寫噠外來語噠,等于英文加法文噠Battle Royale,是一種比大小噠橋牌玩法,比喻這些學生牌牌磕哪~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