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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2-24
镜子/李竞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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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子

——试析古代方术信仰中镜子的意义与心理原型

 

[摘要]:古代铜镜往往被赋与了奇异的超自然力量及相应意义。在方术与后世道教信仰中,它都扮演了重要的功能。而古镜铭文中的各种方术祝祷性文字则与外在宇宙的方位、层次形成完整的对应结构,显明着镜子信仰中的宇宙观及象征意义。本文尝试浅析这些信仰及背后相关一些文化--心理基础。

关键词:古代铜镜、超自然力、镜铭、宇宙观

 

  在古镜铭文,尤其典型是在两汉镜铭中,关于方术的神怪、五行、天干地支、祝禳性话语形式占据了相当部分的内容主题。东王父、西王母、黄帝、左龙右虎、朱雀玄武、仙人神祗、五帝天皇等信仰内容是汉代铜镜铭文中热衷于表述的话语特征。镜子不再被视为一般生活中的普通用品,因为它具备有“辟去不祥”的超自然力量。例如一些铭文中写道:“以之为镜宜文章,延年益寿,辟去不羊(祥)”;“以之为镜宜文章,以延年益寿去不祥”;“巧工刻之成文章,左龙右虎辟不祥①”等。

  带有神圣性的对象与功能是镜铭中表述最为频繁的话题:“周彖容象,五帝天皇”(1976年鄂城西山铁矿出土),关于“五帝”,《周礼·天官·太宰》“祀五帝”,贾公彦疏:“五帝者,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 怒,中央黄帝含枢纽,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汁先纪”。又如:“上有仙人不知老,渴饮玉泉”(1973年,鄂城新化肥厂1号墓),“玉泉”是用五屑制成的饮料,古礼天子斋戒食玉屑。而玉泉的功能“主五藏百病,柔筋强骨……久服耐寒暑,不饥渴,不老神仙”(《神农本草经》卷一):“上有仙人不知老,饥食枣”(1963年鄂城西山出土)。《史记·封禅书》有:“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安期生食臣枣,大如瓜”②。在心理功能层面,汉代人显然已经将镜子视为沟通神圣性对象的重要载体。

  正因为镜子在集体心理意识中的神性内涵及意义,所以它也被视为能照见精怪邪物的重要神器。葛洪这样描述镜的这一神性功能:“万物之老者,其精悉能假托人形,以眩惑人目而常试人,唯不能于镜中易其真形耳。是以古之入山道士,皆以明镜径九寸己上,悬于背后,则老魅不敢近人……若是鸟兽邪魅,则人形貌皆见镜中矣”(《抱朴子内篇·登涉》)。为什么幻化成人形的怪物们只有在镜子中才能显现出其本来形态呢?

  英国人类学字E.Tylor曾记述到:“巴苏陀人不只称死后留下的灵魂为‘谢利其’或‘阴影’,而且认为,当一个人沿着河岸行走的时候,鳄鱼能够在水中捉住他的阴影,把他拖入水中③。”这意味着在原始思维中,倒影与实存性的物理身体之间具有一种交感的(Sympathtic)效应,而倒影本身便是灵魂的真实状态,而能倒映出物体的水面才是镜子--关于镜子具有超自然力量功能这一文化信念的最初心理原型。

  尽管早在公元前两千多年的齐家文化便已出现了“七角星几何纹镜”④,但铜镜在上古时期无疑是极其难得而珍贵的神物。直到春秋时代孔子仍教导人们应“鉴止于水”(《庄子·德充符》)。这一方面是由于金属器的贵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青铜镜制作技术背后的难度与生产网络控制的复杂。其后果是这种难得的“神物”在集体意识中被视为与神权统治具有天然的联系。到了商代,也仅有殷墟5号大墓及候家在1005号墓出土有铜镜。青属镜在上古时代是根本无法普及使用的。因此镜能照见灵魂的观念原型只能源自于自然状态下有反射影像作用的水平面。

 

  《释名》:“镜,景也,有光景也”,景同“影”,喻镜能见倒影。《广雅》:“鉴谓之镜”,《说文》:“鉴,水盆也”。这说明最早关于倒影的文化认识层面来自于古人对水盆照影的使用。而用水盆照见影像则无疑受启发于自然的水平面。甲骨文鉴字作 ,金文则作 ,形为人面对着盛满水的容器照见自己的倒影。

  照见的影像具有物理身体的性质,但在原始思维中,影子、倒影等形像在本质上是灵魂的形像投射。正如J.G.Frazer在《金枝》(The golden Bough)中所说:“有人相信人的灵魂在自己的影子里,也有人相信人的灵魂在水中倒影或镜中的映影里面。‘安得曼岛上的居民认为镜中的映像才是自己的灵魂,自己的影子并不是灵魂’。新几内亚的莫图莫图人第一次在镜子中看见自己的映像时,以为那就是自己的灵魂。在新喀里多尼亚,老人们都认为人在水面或镜中的映像就是本人的灵魂⑤。”清末的中国人也往往因照相术可能摄走人的影像进而夺走人的灵魂这一观念而拒绝照相。因为镜影中与照片中的图像在视觉上与现实形象的一致性,二者被赋与了等同的内在意义。这意味着影像与倒影被视为灵魂的观念是普遍存在的。

  正因如此,镜子会被古代道教用作“照妖真形”的法器。根据万物有灵论(animalism)的观念,“山精”、“鸟兽”、“老魅”等事物都具有自己的灵魂,虽然它们作为对人类存有敌意的怪物在视觉的物理层面上达到了转形(transform)而幻化为人类的形态,但其本质却在具有神圣力量的镜面前被呈现出来。这样,正如汉镜铭文中所祈求的那样达到了“辟除不祥”的目的。

  既然任何存在物的本质都会被镜面所呈现,那么除了妖物之外,葛洪也认为神人仙者也能通过镜被观察到。并且,超越了时空的事物与未来也能以此方式得到呈现:“或用明镜九寸以上自照,有所思存,七日七夕则见神仙,或男或女,或老或少,一示之后,心中自知千里之外,方来之事也。明镜或用一,或用二,谓之日月镜”(《抱朴子内篇·杂应》)。镜子与灵魂的关系是如此紧密以至于在一些观念中便直接将镜子视为神祗的灵魂象征。例如反映日本古坟时代大和王族神道信仰的《古事记》中,天照大御神把勾玉、神镜与草 之剑这三件神器赐给常世思金等神说道:“这镜子算是我的魂灵,要照祭我的那样祭祀它⑥。”而在满族的传统萨满教信仰中,那些来自汉族地区的珍贵铜镜则被赋与了三种含义。

  首先,他们把镜子本身视为神,不受萨满的支配,而是自行其事,在敌情出现时飞出自行应战。其次,铜镜被称为“托里”,即“闪光的”,它是太阳、光明、温暖的象征,来自东方。日、月、星都由它衍生,也是萨满使用咒术性光芒的来源。第三,它能转化成其它事物。在房屋建成后挂镜,鬼怪与野兽就不敢来侵扰了⑦。在这种古老信仰的观念中,镜子所具有的具大法术力量深刻渗透到方位观念、视觉象征、祝禳功能以至宇宙观等各个方面。这与从汉镜铭文中所体现出的文化一心理观念之间具有一个共同的心理底层。

  基于镜子在古代神权社会中所象征的超自然力量与其背后政治权力的潜在联系,它也曾被有的文化视为国家神器,例如在古坟时代的日本。大和朝庭的大王与豪族首领就往往通过对来自大陆(中国、韩半岛)的青铜镜占有而宣示其权力来源的神圣意味,强化其神权统治。而镜也正是古坟文化中最重要的随葬神器⑧。

  《淮南子·说山训》:“夫照镜见眸子,微察秋毫,明照晦冥。”在这条材料中,镜子被赋与了某种宇宙观的意味,它的“照”这一功能与“晦冥”--黑暗/北方/死亡发生着对应关系。镜子的这层含义在汉代方术信仰与一般思想观念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前文中讲述了汉代观念中对待镜的态度有一种重要的诉求便是它“辟除不详”的厌胜功能。汉镜中常出现的重要类型被命名为“五灵镜”。关于五灵:“古者以五灵配五方:龙,木也;凤,火也;麟,土也;白虎,金也;神龟,水也”(《御览》卷八七三引《礼纬稽命征》)。这五种在五行、四方、宇宙空间功能属性上配置成有机整体结构的动物象征频繁地出现于汉镜造型的表述主题中。汉镜铭又有:“刻娄(镂)博局去不羊(祥)⑨”的语言。克服不祥邪魅的诉求与“博局”便发生了联系。而博局本身便是以“则天地之运动,法阴阳之消息”(《御览》卷七五四引《博谱》)的原则模拟宇宙信息的整体运动与存在。因此,配合着宇宙四方元素的“五灵”便不证自明地成为了具有神圣力量的镜背后象征宇宙秩序的符号与配置。

  在商代卜辞中,就曾多次出现“帝五臣工”、“五工臣”的语言。陈梦家将这“五臣”与《左传》中郯子所说木、火、金、水、土的少皓氏“五工正”相对应并作为其原型⑩。这样,色彩、空间、动物、元素等象征构合都被囊括到宇宙图式之中,形成一套完整的镜面想象:北、亥、水、玄、龟/南、已、火、赤、凤/东、申、木、青、龙/西、寅、金、白、虎/中、未、土、黄、麟。葛兆光谈到了作为“天”支持背景下的镜图宇宙:“古代中国人对铜镜怀有神秘感,从先秦以来就有……特别是铜镜是仿照天象而作的,因此它仿佛是天的象征,它的周边常有的天干、地支名称以及四神、八卦、二十八宿,就仿佛天圆如笠……原来它的‘形’与‘质’都是以‘天’为依据的,因此它具有‘天’的神圣意味,也有着‘天’一样的不言而喻的神秘力量11。”

  正因为镜的神圣功能具有了外化世界整序对应的宇宙观支撑,因此镜铭中才会反复强调朱雀玄武、苍龙白虎、左右(东西)中等符号及概念的功能性配置:“吕氏作镜善毋仿,工(巧) (工)刻之成文章,左龙有(右)虎辟不羊(祥),朱爵(雀)玄武顺阴阳,八子九孙居中央,家当大(达)八千万”;“尚方作镜四方有,仓(苍)龙在左;白虎居右,为吏高升贾万倍。胡虏殄灭去万里,辟去不祥利孙子,长保二亲乐无己”;“左龙右虎辟不祥,朱鸟玄武顺阴阳,子孙备具局中央”12。子孙 、二亲、家庭等宗法血亲共同体的长久利益在这些宇宙力量支撑的象征符号中被认为得到了永久的保护。汉镜上的祝祷性符号、象征的广泛运用意味着对镜神性力量的来源认识被纳置到宇宙论的架构之中得到体证。

 

结  论

  虽然在中国发现了最古老的青铜镜,但这种高度复杂技术支持下高成本、高技术投入的物品在上古时代是稀少的,而其神秘性则导致它在情感因素方面被视为与神权统治具有某种天然的联系。在一般生活中,盛水的容器则被广泛用作照映影形。由于灵魂被等同于影形或倒影的观念起源十分古老,因此盛水容器“鉴”的文化--心理原型可以被追溯到自然状态下存在的水平面。

  镜能照见影形被视为可以照见灵魂或鬼魅的观念使它在信仰生活中被广泛使用,并因此被赋与了神圣力量的意义。它的反光功能又与日、月神祗发生着联系。汉镜的图形符号与铭文内容将对镜子的功能迷信推向宇宙论支持的各方位、层次、视觉整合了的系统结构,标志着古代方术信仰中镜子意义的成型。

 

 

 

           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2004级中文7班

                 李 竞 恒

二00六年八月三十日

 

电话:13094425845
注   释

 

①这三条铭文分别为西汉、新莽、东汉的镜铭。分别参见《铜镜 鉴赏》,程长新,程瑞秀,北京燕山出版社 1989年 P10; 《洛阳出土铜镜》 洛阳博物馆编 文物出版社 1988年  (同乐 15号墓);张卓远、李韦南《河南南阳市桑园路3号 东汉墓》 自《考古》2001年8期

②以上镜铭见《鄂城汉三国六朝铜镜》 湖北省博物馆 鄂城市 博物馆编 文物出版社 1986年

③《原始文化》[英]E.Tylor,连树声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5年 P352

④最早的几何纹镜是1976年青海贵南县孕马台25号墓出土,见 李虎候《齐家文化铜镜的非破坏性鉴定》,自《考古》1980年 4期;1975年甘肃广河县齐家文化墓葬出土素面无纹镜,见游 学华《中国早期铜镜资料》,自《考古与文物》1982年第3期

⑤《金枝》上册,[英]J.G.Frazer 徐育新等译 中国民间文 艺出版社 1987年 P290

⑥《古事记》,[日]安万侣,周作人译,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 2001年 P38

⑦参见《满族萨满教研究》 富育光等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1 年 P152;《萨满教与神话》 富育光 辽宁大学出版社   1990年 P30

⑧参见[日]近藤义郎《日本的古坟文化》,自《日本历史讲  座》第一卷,北京商务印书馆 1964年 P50-P54

⑨周铮《“规矩镜”应改成“博局镜”》,自《考古》1987年12期

⑩《殷墟卜辞综述》 陈梦家 中华书局 1988年 P572

11《中国思想史》第一卷 葛兆光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4年 P226;镜在宇宙观方面与其它基本图式性象物具有同质意义可 参见李学勤《规矩镜、日晷、博局》自《比较考古学随笔》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7年 P21;又见李零《中国方术  考》 东方出版社 2001年 P173

12熊建华《帆船纹吕氏镜小考》,自《考古》2001年10期;广西 壮族自治区文物工作队《广西贵港深钉岭汉墓》,自《考古》 2001年8 期
  


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中文系7班 李竞恒 

二00六年八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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