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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2-22
三韩风骨/李竞恒
TAG:李竞恒 丽泽门 韩国 明朝

三韩风骨

 

  一

关于韩风在东亚文化圈的旋起似乎是偶然中的必然.这个貌似现代而骨子里却秉承古老传统最深的”小邦”却在短短十年之间以其内力袭卷了东亚文化圈.八零年代来出生的年轻人固然不会对这个国家表示陌生.然而”日韩”并称,也并未嚼出韩文化的髓中三昧,只因日本`韩国的年轻人在视觉形像上的肤浅雷同,就将”日”与”韩”并称.殊不知在中国早已消逝了数百年的”儒林葬”`”乡饮”`”射礼”等传统居然完整地保存在韩国,并以鲜活生命的形式滻渗在文化集体的深层意识之中.所以真要品味这东来的韩风,恐怕并不简单.

先来试看韩民族的起源传说.明初朱元章问李朝贡使权近,韩人祖先何来?使者回诗曰:”传说洪荒日,檀君降树边.位临东国土,时在帝尧天”.这位檀君于韩人来说即相当于汉人的黄帝.据说是天神桓因的后嗣,诞生在妙香山之上的一株檀树旁,异香无比.然而<<史记>>中却说朝鲜是殷末王叔箕子北去后建立的封国.据说五十年代北韩曾挖了位于平壤的箕子墓以证明韩人并非是中国人的后裔.至于挖出来了什么没有,则不太清楚.他们宣称”箕子传说是古朝鲜封建文人事大主义编造的传说,只有檀君才是真实的.”然而<<史记>>成书之时,韩半岛不仅没有”封建文人”,甚至连汉字都不会使用.如此理由,实属幽默.据甲午战争时一些清人所说,哪怕到了十九世纪末期,平壤城外仍有大量箕形的田地,与中原古文献相合,认为”此古箕子之遗风也”.

早在唐代的时侯,中国就将当时的韩国----新罗称为君子之国,礼仪之邦.当年安史之乱,玄宗幸蜀,新罗景德大王还专门遣使入蜀朝贡.向慕唐风的真情令玄宗感动不已,遂赠送御制诗一首.”兴言名义国,岂谓山河殊``````衣冠知奉礼,忠信识尊儒``````益重青青志,风霜恒不渝”.这种情结与日本很不相同。因为日本虽多次向唐派出遣唐使,但目的很不纯,仅仅是向唐学习并向日本移植先进制度和技术,这一点与后来明治维新向西方学习并无二致。然而,这内心中包含的却是十足的功利性精神与实用性。就在唐代最兴旺的高宗时期,日本居然敢带领属国百济与唐、新罗会战于白村江,结果十万大军全军覆亡,惨渡回国。百济国王则被押到洛阳街上头示众。这一幕中国人似乎会感到极为熟悉。与明万历年壬辰抗倭战争及清光绪年的甲午战争惊人的相似。只是大唐与大明能够镇住东亚局势,满清的失败则直接导致韩国沦为日本殖民地。看过韩剧《明成王妃》的人想必会记得闵妃最后被日本军人杀害并焚尸的恶行。主题歌词中有“你在彼岸从未离开,而幸福只是昙花一现。”感人的同时,也能深感“日韩”并称之为不妙。

所以正应了一位韩国学者所言:“历史上日本只要有精力就会入侵韩半岛,如果入侵之后再有一点剩余精力就会入侵中国”。这话不虚。早在日本刚进入文明时代的古坟文化早期(相当于中国魏晋时代),日本列岛上的豪酋们就组织部落族众乘坐小舟入侵半岛的南部,并在釜山地区建立了殖民地,即任那府(韩国称伽耶地区),可谓龙马精神,勇往直前,宁死不屈。最后直玩到与大唐交战引火自焚(20世纪是挑战美国引火自焚)。所以,在汉城公园时至今耸立着一尊抗倭英雄李舜臣的铜像,手执单柄望远镜,永远警惕地注视着日本海的方向。

正因为韩人向慕礼化之心与日本的不同。所以韩人也自觉道:“我日本之于中华皆其子也,我孝子也,日本贼子也。”在韩文化的深层意识之中,有着对日本的极大警惕。而日本在签定《日韩合并条约》之后吞并韩半岛,由于恐惧韩人的独立运动,不但不允许韩人有私人武器,甚至连做饭使用的菜刀也须几户共用,平时菜刀用铁链钉住,不许移动。真大有暴秦“销天下之兵”的气概。

韩民族嗜辛辣食物。据说这样的人群刚烈血性。这一点也适合于中国。例如湖南人与四川人。正因刚烈,所以虽有“冠带[礼之邦”的温文尔雅传统,但在二战光复之后,每户人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砸掉门口有一块被强迫改日本姓氏而写着的木牌,换回“朴”、“金”、“崔”、“李”、“安|”等韩姓。这一点与虽同样受日本人统治、但至今仍有许多‘皇国“记忆的台湾人很不一样。如果不理解韩人”刚烈“与”礼仪“这如弓弦与竖琴,两极的共同存在,便无法理解现代“韩风”中的骨韵。

 

二、

看过韩剧《大长今》的人对这个发生在李氏朝鲜王国故事一定保存着深刻的印象。故事的开头以成宗大王时赐燕山君母亲死药为背景给后来主线发展留下了伏笔。燕山君长大后当上了国王,立誓为母报仇。长今的父亲也因此被捕。长今母女也因此而受到官方追辑。后来燕山君因过于残暴被士大夫推翻,并赐死药毒死了。中宗王确立了统治(即大长今服侍的那位国王)。关于燕山君的暴谑与淫乱,可以参看另一部韩国电影《王的男人》。

这些朝鲜王国的政治活动却都不能够遍开一个重量级的权威者,即“大明”。明帝国对韩国意味着什么呢?明庭被韩人为“天庭”,明朝军队被称为“天兵天将”,明使臣被奉为“天使”。朝鲜国王对明皇的忠诚是很有名的,以至于每一年必在景福宫对着北京方向三跪九叩山呼万岁行“拜阙”的大礼。所以,从成宗到燕山君再到中宗这一系列的政治动荡中,大明的态度与对某一方的肯定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就像日本人对中国的文化想象主要停留在唐代一样,韩国人对中国的印象最终被定格在明代。而随着明代的灭亡,明朝的礼乐制度与服饰佩裳却全部完整地保存在了韩半岛。世界上唯一一座至今仍行祭享明太祖的大报坛仍位于汉城。我们可以从韩国文化生活的最细末之处寻找到大明的痕迹——束发、网巾、深衣、儒冠、表字、甚至于千秋节都被保存了下来。

15世纪末,日本室町幕府的权力瓦解,日本进入了长达近百年的战争时代。武士道文化的成熟,忍者的广泛运用,西方武器进入军事领域都使战争变得异常酷烈。如果看过黑泽明电影《乱》的人会对此留下深刻印象。在经历了一个世纪这样如同达尔文“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洗礼之后,丰臣秀吉就派出这样一批“劫后余生”入侵韩半岛,韩人的结果可想而知……

如果没有明神宗皇帝“天兵”的入韩作战,显然这个国家早在16世纪便不会存在于地球之上了。朝鲜宣祖王当时逃到义州,对明朝上疏请求举国内迁到中原,“以存社稷宗庙”,可见恐惧之深。而当“天朝”最终再次如同大唐时击败了“倭夷”一样赶走了日本人后,韩人对“大明”的感恩与崇拜的狂喜交织在一起,更加深入到“韩风”之中。“人国之一草一木,一土一物不蒙皇明再造之恩”。然而,“大明”却因壬辰援韩战争消耗了国力(与炼了近百年内战的日本武士交战的确很烧钱),最后演成了东北森林中一股通古斯游牧民族得以入主中国成功的活剧。

这些剃着辫子、穿着兽皮的入侵者们在北京建立起清国。而此前,这批入侵者曾于丙子辛年侵略了韩国,韩国人愤怒地将之称为“丙子虏乱”。

“复仇”似乎是中国文化中一个从先秦便被深植于文化深层之中的价值态度。在《春秋左传》中,齐襄公灭亡了一个叫“纪”的小国,理由是为九世之前的齐哀公复仇。《春秋公羊传》便对这个行为大加赞赏。楚国人伍子胥则要以人复仇的名义将仇人“鞭尸”。那个发生在晋国著名的“赵氏孤儿”事件被后人以戏剧的方式不断上演着这个以复仇来完成正义的主题。所以,《礼记、檀弓上》说:“父母之仇必报”。

韩人不是认为“我东服侍大明,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吗?所以,大明被“犬羊夷狄“给取代了之后,行君子礼义之邦的韩国怎能不愤怒?在孝宗国王时期,他便抒定了“炼十万精兵”,北伐满洲,反清复明的巨大计划。孝宗王还在汉凤林大君的时候曾被满族侵略者囚禁于沈阳,认识了反清的“明国九义士”,后来他的老师又是著名的理学人士宋时烈老夫子,他强力主张对满清进行北伐以“报君父(大明)之仇”。孝宗知宋时烈清贫志节,于是有一天赠给他一件重贵的裘衣,宋准备推辞,国王便给他说:“辽东苦寒,将随君以驱驰。”意思是总有一天我们君臣俩要一起穿上防寒服领兵去辽东反清复明的。后来的显宗、肃宗等国王也都以反清复明为已志,每值明亡纪念都会痛哭不已。

中国似乎并不缺乏“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传统。所以,每当遇到国破家亡时便有成批跪着求当奴才者。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有奶便是娘”之辈在中国往往能吃遍四面八方。而古人一饭之恩可杀身的价值理念却早已烟去。生活在理想之中或价值观念中的人则则往往被称为“迂腐”。以此标准,也无怪乎我辈没能真正进入到三韩风骨的精神层面去了。

三、

 

  为什么古韩国要被称为“三韩”呢?我收藏了一枚古韩国李朝时代铸造的铜钱。就叫“三韩重宝”。说明韩人对“三韩”有着深刻的体认感。根据《汉书》中对朝鲜半岛的描述,西南部的族群称马韩,东部的族群称辰韩,又名秦韩,南部是任韩,合起来是“三韩”。其中秦韩的族群很多就来自秦代中国躲避徭役的“黔首”们。它们分别发展成了朝鲜三国时代的百济王国、新罗王国——当然,任韩变成了日本大和朝庭的任那殖民地。

  有一句网上的笑话是“问世间秦为何物,只叫人无限景仰。”秦的风骨对中国人来说并不陌生,但它属于另一种异质于好死不如赖活,多子多福,大红大紫,恭喜发财等典型中国式价值规定的精神品格。它属于青铜剑、战车、钟鼓之音、军队、还有鹰一般锋利的眼睛。秦人融入到韩半岛的血脉之中,深深铸就了秦韩——新罗国家的骨性。所以,对于花郎道出现于新罗国家这一现象实在不值得惊讶。

什么是花郎?他们穿着白衣如雪的短深衣,头上束着飘逸的一字巾,手提长剑,以一种宗教式精神信奉着“事君以忠,事友以信,临战以勇”的年轻人们。北方有强大的高句丽,这个国家曾使隋帝国三次动用百万之师亦不至于克服;南方有好战的倭国,其附庸百济,以及任那殖民地的连年弄兵。如果没有最后贯穿于从秦人到花郎那精神承继中一脉不断的那种力量,新罗很早便将消失在历史的沙海之上。而最后,新罗与大唐的联军得以击溃倭人,统一韩半岛。

与日本的武家精神不同。继承着先秦骨脉的新罗精神不是暴虐的攻击性。因着它“君子之国”的身份。韩人毕竟有着深深的文弱一面。但这两种质素相得宜彰而并不矛盾。看过韩国电影《天军》的人会感叹李舜臣早年的文弱与逃避,但最终却看到鸣粱海战中与日本水军的决死。他的画像被贡奉在先贤祠中,却又是一位文质彬彬的士大夫形象。壬辰战争,使韩国彻底成为明代在东方的连续体。明代士风文弱,尤甚于江南。但就在那些手持巨锤狼牙棒的满洲游牧民者征服了北中国后,最后勇敢抵抗竟来自于素来以阴柔见称的长江流域。这种外柔内刚的精神气质直接将明代中国与三韩连接在一起。随着明代的覆灭,韩人意识到自己存在的特殊意义。139年后,朴呲源在《热河日记》中说道:“清人入主中国,而先王之制度变而为胡。环东土数千里画江而为国,独守先王之制度,是明明室犹存于鸭水以东也。”

前几年韩片《明成王妃》的风潮袭卷了中国。片中讲述了李朝末期闵妃一生的事迹。 闵妃被韩国人称为国母,敬奉有加。后来她被日本军方杀害,秘密焚尸,故事十分凄惨。网上收看其MV的评论上一个人说当清朝正在上演老佛爷、李公公、“喳”、大烟枪、唱大戏,并被列强吓得吐血这一幕幕活剧的时候,韩半岛却发生着这样悲壮的事件。我们是否应该对一些早已被我们遗忘的价值表示怀念呢?

电影《韩半岛》中也讲述了这一个惨烈的事件。手持刺刀步枪的日本军队攻入了王宫(日军军装为1876式装,以黑色为主体。很阴森)。浪人们手执长刀见人就杀,纸窗的白底上喷洒着赤雾。闵妃穿上礼服,朝向国王长拜而死。中国史界向来对闵妃评价不高。然而在这位女性身上,我们不是同样能体验到那种花郎式的生存感觉吗?当我们回过头去回想同一个时代紫禁城里那位尖嗓子正呼叫“小李子,侍候着!”的老佛爷时,再去想一想这块土地上到底应该寻回哪一种早被遗忘的精神质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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