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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2-13
老拍的言说(101-200) /老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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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拍的言说(101-200)
 
    101
  
    给宠物狗配备各种用具的人,其爱心不用怀疑。
 人道的爱在狗道面前虽然多余,但主人仍可能用人道收回。
 不用说人道经常就是这个充满了爱心的主人,侵犯狗道、猫道、鸟道……
 这爱的侵犯甚至充满寂寞。
  
 如果我们是上帝的宠物的话,可能我们作为宠物,必定感受深得可以,虽说我们是被人使唤惯了的。

     102

      本来沉浸在想说的什么之中,但想着想着,突然发现忘了要说什么。
  可能这就是所谓出神。
  如果总是这样出神,言说就是多余的了。

    103

    谎言飘浮在松花江的水面
    还散发着气味
    明显发生了什么
    但我们就是被告知 
    的确什么也没有发生

    与松花江的谎言相对 流言浮动在人心
    它比谎言更快

    流言报复谎言总是更有力
    由于谎言存在 流言通常更加可信

    在松花江的流言中 生活是如此审美
    试想 没有谎言的生活实在太没趣味了

    只有在实在让我们相信它并不实在的时候
    这样的实在实在太好玩了

    104

   学会了无畏,当然坚强。但同理,学会了无耻也同样坚强。
 无欲未必是好事,但无欲则刚是一定的。做到无求太难,所以无求的人崖岸自高。

 只有无心可以把这一切都扯得很远。
 无心并非不关注,只是不聚焦。

  105

   冬天的阳光是安静的。
 如果感觉到阳光在动,那是因为叶子在眼前飘了起来。
 叶子的飘荡,就像印象画家的笔触,随意涂抹着。

 这些天来,我在阳光的堆积中,寻找死亡可能出现的针眼。

    106

    不是轰隆一响,而是呜咽一声。
  艾略特这样描述末日。
  我在其中听到的是一种中断。
  死亡就是这样一种中断。

  但是在垂死者可以预期的中断面前,在一个垂死者还没有被满足的生之意志之前,讲述庄子似的一死生不仅多余,甚至显得无耻。

  大限将至的声音即将像钟声敲响,时间变得不可忍受。
  死于生者,不仅在于那干脆的一响,还在于其久久不散的余波和余波亮出的锋刃。

  等待死亡是残酷的,但死亡否定生是毅然决然的,这时的永别,死就在这时唤醒生者。
  死,就是在恰当的时候挂住生者,挂得你不能安生。

    107
 
    死在终极处完成了生,也肯定了虚无。
    就这样,死是生者无法进入之地,正因为无法进入,死的意义无法碰触,死因此永恒地完整着,同时成了所有的生的守护者。

    108

    我很庆幸自己出生于1968年,庆幸自己出生的地点:蒲圻县新店镇;一个明清期间发展起来的典型的中国式商埠;新店之所以被称呼为新店,想来在明清以前无此地名。这一偶然使我对中国民族工商业者充满同情,也心生赞美。我从老人的讲古中知道了历史,也从石板街和青砖黑瓦的商号以及蟠河边的船码头上,被那些历史遗存以成长的方式注入。
  我庆幸自己通过明清建筑可以怀念祖先,庆幸童年成长于中国被现代性和全球化全面输入之前的最后一个门槛;现有的一切改变,恰好从那之后开始。
  我因自己的生命而关注那过去了的1970年代,并因成长环境而对现在的一切充满警惕。
  我感到自己被祖先薰陶和选择,传统因之成为个人生命的起点。
  没有数典忘祖,应该是一种幸福。
  传承先祖遗德,也应该成为使命。

    109

    我从不相信儒学可以解决中国人的所有问题或者大多数问题。儒学作为主流,在中国也更多只是一种社会策略或政治表象,是一种表面文章。百代皆用秦制度,这才是中国社会的核心秩序,儒学不过是后代天子把这个过于赤裸的制度蒙上了一层浅色的布幔,使政治符号更显简明了些,提供了一个相对简明的游戏规则。
  儒学是有关庙堂的言说,或者是想跻身于庙堂的士人的学说——学着说。
  在日常生活中,儒学更多显现为礼乐仪式,是官场作派或者民间礼让的游戏,用过,就可以扔掉的。
  中国传统中有一个不好的东西,我认为是为儒家所带来,这不好的东西我称之为共同性的假相——即我们在社会中做什么,大多是做给他人看的;大家一起言不由衷,大家一起监督别人,大家一起姑妄行之;似乎在日用之中,大家所遵从的儒学假定了社会是异己的,退回个人是迟早的;而个人不过满足口腹之欲,或期待在社会中获得和行使特权。
  儒学在表面上是精英的言说,而底子里倒似充满庸常的渴望。
  不过,这可能是所有作为意识形态的观念序列的普遍规则和形式特征。

  所以,我虽然发自内心地尊重儒学,但是,对那些欲籍儒学以重振什么什么的人也发自内心地鄙视。
  我觉得东方文明之所以是一个从不认错的文明,主要是因为儒学的流布。
  本来不是一个事儿,但因为有儒学,就会把这不是一个事儿的事儿太当回事儿,有意维持一种共同性的假相,内心却早已烂得一塌糊涂。

    110

    钱穆先生在谈论孔子儒学的缺点时说了三点,第三点是:“他们太看重社会大群的文化生活”,“容易偏陷于虚华与浮文而忽略了内部的质朴与真实”。钱先生此句,即我所谓“共同性的假象”。由此假象,我们在日常中都默认了或模糊界定了社会和个人的大区别。社会总像是一个伪饰,大家都不当真,其后果便是退回到个人之私欲;而我们的所谓个人大多是生理性的,所求不过福禄寿禧。
  所以中国人的面子便畸形地重要着,社会为一面子,个人在社会中也为一面子;面子下面是什么,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只是隐而不宣。
  如果社会中的个人连“内部的质朴与真实”都少之又少,这个社会是难以寻求到相对的正义和公平的,也是令人愤懑的;在这个意义上,我理解了杨朱的“不损一毫以利天下”的立场。
  
  钱先生说的第一点是太重人生而忽略物界与自然,第二点为太重现实政治和大群体而忽略个人自由。我觉得这两点皆为其第三点而引发、驱动,既不认真,连一己之私最后都变得真假莫辨,谈何福祉?

    111

    由于目的和手段经常分裂,使我们不仅常常滞留于手段而遗忘了目的,而且为了手段之自我完善而制造出新目的,并因此使手段本身成为目的。这即是说,所谓被制造出来的目的是非本己的,是个体的自我异化的一种。
    目的的完成作为一种实现,使所有的手段无所可用,变得不可能。在这个意义上,正是目的否定了手段。这也是手段要不断地制造新的目的的原因。
    资本文明是典型的手段的文明,资本是手段,也是目的,使之既成为手段又成为目的的力量是其自身增值的冲动。
    资本自我复制的力量表面上弥合了手段和目的之间的鸿沟,但是这种弥合也是典型的目的的自我制造。
    但有一种目的是超越的,它仅只守住目的自身,既不制造,也不提供手段。

    112

    你。我。他
    和我们之间所面对的事物。
    一定有什么隐藏在我们
    和我们所面对的事物之间。

    113

    我遗憾的是,记忆也是不断再生产的。问题是:为什么有的记忆不断地再生产,而有的生命却消弥于无形,就是记忆也唤醒不了?

  我们带着某些可悲的记忆,籍此认同自身和自身的过去,它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东西,也不是同一个生命!

    114

    小时候无法喝到牛奶,就像没有机会上幼儿园。江南小镇最奢侈的早点是米发糕。
  这一点个人经历,让我一直羡慕那些喝牛奶的牙齿;这些牙齿不仅代表价值甚至地位,还代表着自古而来的贵族气息,虽说它们凭借的是乳臭;也让我羡慕那些陌生的幼儿园中的童年,因为我不知道幼儿园中可能发生什么。
  虽说牛奶和幼儿园不一定包含着政治,但政治中有可能纳入牛乳和幼儿园。
  当我听到同学在谈论幼儿园中的回忆时,这对我是一种缺失,我没有幼儿园中的生活经验和记忆可以交换。
  牛奶和幼儿园,不仅是政治的问题,也是现代性的一个细节,这我从小就在耳闻中陌生的细节,它没有发生在我的童年,却发生在我旁观的朋友们身上,这可能就是我到现在还能想起这个细节的原因。
  在1970年代,现代性可能就是牛奶、幼儿园和城里的机械厂,另外就是话语中的革命。

  115

  我有一个专制的父亲,他的坏脾气和权威让我一直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116

    现实:我最容易忽略的魅力。

    117

    事物四季流下的眼泪,为什么只充当了一种病态精神的助产婆?

    118

    思考就是目光所及的地方。

    119

    在建筑的表面,每一粒沙子既坚持着自身局限的疼痛,也补缀着人类欲望的伤口。

    120

    我的手伸向银杏树枝,它终有一天也会变成一片黄叶,缩紧秋天宝贵的液体。

    121

    一场大风,把我和寒冷同时惊醒。

    122

    一个孩子眼中的迷惘,这迷惘是一种怎样的重量?

    123

  连续几个月来,我似乎滥用了“内心”这个词,这不厌其烦的重复,也使得我颇为无奈:我有什么理由不断地重复使用它呢?
  就像真理不是我的亲戚,“内心”这个词也同样不是。我只不过有一个所谓的一己之心而已。
  不过,好在我说的不是有关内心的知识,而是体验;在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地方,说出对一个词的不同体验,这勉强说得过去。

    124

  在平庸的麻木中,堕落有时的确是一种良好的刺激。

  125

    我的工作让我经常有这样一个直觉:穿过一个汉字的缝隙,抵达事物固有的喧哗与宁静。

    126

    只有你恐惧的眼神望着我
    多么可怕的无限

    127

    美这时只是一种气息,被你闻到。

    128

    我们的可笑之处经常在于以物来设定自己,对狗尾续貂的事儿乐此不疲。

    129

    这一年像很多年一样,这一年也只能像很多年一样,平静地过去了。这很有点像说,很多年并不是什么年,也不是什么时间,而只是人为的约定,像结绳纪事,是我们自己的事情,而不是别的什么事情。
  时间的意义,就在于我们用内心鼓出这样一个疱块吗?或者鼓出几十个疱块,让我们得以辨别些微的不同,而这不同只有私人的意义?
  史官的笔肯定不是这样的,因为史官的视觉和判断有另上一种尺度,个人的尺度又等于没有尺度。
  
  虽说如此,我还是觉得结绳以纪事是诗意的,就算是一个脓疱,也有一只最精确的手,能挤出它的脓来。
  结,也可以是时间之结和情感之结,的确有一双手或者两双手,挤出这些时间之脓、情感之脓或者事件之脓。

    130

    历史有时的确是毫无意义的,像死亡一样不可抵达。
    我们说的人类历史没有谁可以进入,我们说的死亡也没有谁可以进入。
    这一前一后的不可能,把我们挤压在此。
    对于我们所有在此的人来说,死亡虽然是一声必然的脆响,但现实它的确就是一种不可能的未来。

    历史对于我,像是儿时的旧家俱,或者旧家俱上有些锈迹的铜环,我曾经存在的手拨弄过它,它发出的响声异常轻微,铜质的形象上有记忆的黑点。

    131

    和鲁迅先生相对,我不大相信进化论,因之,也不大欣赏青年。
    与鲁迅先生相反,我从现在开始反对青年。
    也反对自己!

    132

    我在言说发生的那一刻反对自己。
    特别是言说身外之事的那一刻。
    尤其是像手握真理而评论世事的那一刻。
    我说,并没有任何优先的权利。
    别人先说,同样没有任何优先的权利。
     
    这就是说,真理没有屁股。

    133

    我充满矛盾,但并不有悖真实。
    我不仅充满矛盾,我甚至担心我说出的话过于掷地有声。

    134

    有多少让我们应该引起警惕的事情!
    比如激情,比如突然升起的视死如归的气概和义无反顾的匹夫之勇。

    135

    更多的无趣在于,你做一件事它注定要成功。

    136

    我现在发现我的思考和真理无关,和人的思考的权利也关系不大。
    它有时是生活鼓出的一个珠子,像儿时的玻璃球,有时是一种慰藉,像和朋友的交谈突然中断后,出现的不言之言的沉默。

    137

    我对秩序充满敬畏,这不代表我认同它。
    我对秩序充满认同,但不代表现实提供的秩序。

    138

    从盛宴中撤出的人意兴阑珊。
    像夜半的猫叫,或歌厅中的卡拉OK,你的呼喊也是设定好了的。

    139

    孤单的月和群众的星相互避让,这是视觉提供的天象。

    140

    其实我在冬天一直和寒气对话,我甚至为它写诗。寒气不仅是一种气温,也不仅是因为它没有形象,它的力量有如普遍性的力量,隐而不显但真实不虚,每一个身体都必须和它有所交谈。

    141

    树叶落光了以后,鸟巢才完整地显示出来。
    一个个被树枝擎着的鸟巢,高耸入云,在冬天的寒冷和雨雪中更显力量。
    鸟巢作为初始的家园,让我知道,温暖并不在多,一个鸟巢大的地方对于生命就已经足够。

    142

    我常常读到一些华美的文字,有目迷五色之感。 但读着读着,隐然觉得有所不足,在那些所谓的“文”的下面,只留下一种东西,这东西混合着虚矫和自喜,似有超人一等的感觉。 我想了想这种写作中隐在的优越感的源头,好像在苏轼的文中就有了一些端倪,到了明朝,此类文章就泛滥成灾了。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不喜欢那些风流自喜的南朝文人的原因,可能还得再加半句,那些貌似高雅的俗气得怪异的南朝文人。

    143

   “象”是多好的一个字呀,但前几年写文章用它的地方大多被规范为“像”了。
    万物外观皆为象,一物与另一物有所相似,又新生一象;而不是像。
    象,每当我用它,感觉有生成的过程,而像,则是静态连接两物,我认为是知性固化了词语和事实的关系,也窒息了词语本身的呼吸。

    象既本有此身,又汲取身外它物,即溶浸和共享。
    从现在起,我的文本中,会尽量多用它——象。

    144

    思想有时更多就是一种情绪,
    但我这样说肯定是错的,
    因为思想不是情绪。
    情绪如大雾,让高速公路获得关闭的理由。
    而思想清晰,它看得到地壳里岩浆运动的规律,和一个人眼光中流露出的蔑视,
    天空中星云像雾的样子。

    我的思想并不是清晰的情绪,
    它可能是情绪包围的一个孤岛。

    废名说,思想是个美人,是家,是日……

    145

    为文,我要学习庄子;为学,我也要学习庄子。
    学习庄子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无用。

    没有效用期待,是我最羡慕他的地方。

    146

    蛇悄然贴地而行,它吐出的信子品尝着空气,并籍此指示出前进的方向。
  相对于蛇毒,蛇的行进方式更显可怕,它奔跑而不需要脚,它前进而不运用眼睛。
  这就是说,蛇以非常规的形式,不仅因舍弃脚骨从而贴地隐蔽起自己,也因舍弃视觉而使目标更为清晰。
  它的行进多么安全,它的食物在空气中散发着无处可藏的气味。
  在这些诡谲的准备做好以后,蛇以最经济的方式使用自己的牙齿和毒液,这致命的武器。

    147

    有的文明把人变成奴隶,把人变成没有脚骨的蛇,有的文明把人变成盲目者,把人变成靠舌头指引前进方向的蛇,有的文明把人变成完整的蛇,不仅冷血和没有脚骨,且有尖利的牙齿和致命的毒液。

    148

    我对松柏有原始的敬意。松柏不是不枝蔓,但枝蔓皆因专注于接近天空和阳光而得到了节制。
  松柏的生长是慢的,我们不能理解它身体中的前朝,也看不到它长得比楼房更高的明天。

  但我们还是有机会看到它站在奇峰的顶上,餐风饮露,身边云蒸霞蔚。
  松柏拓宽了我们有关时空的界限。

  它们恰如其分地守在边缘,也只有避世者才能更多接近它们。

  149

    禅宗象我的一个远房亲戚,我时时感到它正走在来看我的路上。

  150

  我准备好了我认为最好的绿茶,绿茶里冲得出我们互相认同的味道。

    151

    小时候没事儿在屋前玩,有时翻开一块废弃的青砖或用破瓦片刮开一段断木,可以看到很多蛹虫或者蝼蚁,能发现它们是欢乐的。
  现在住在城市的高楼里,一栋栋楼房就象放大的青砖或者断木,过着的,也是蛹虫或蝼蚁般的生活,问题是谁的手会因为游戏冲动而翻出我们?因我们这样的生活而感到欢乐?

    152

    老实说,我经常感到无根的痛苦,我不知道为什么体内隐藏着一部痛苦发动机。
  但这没有什么,当一种痛苦痛苦得毫无意义的时候,这就是痛苦作为痛苦的理由,就象爱。
  生命与生俱来的悲痛看来是存在的,它是肯定的力量,提醒着生的现实局限。
  我的痛苦体验是,突然觉得体液全部被抽干了,生命就是一层薄薄的皮,蒙在身体的骨架上,象一面鼓,在反刍被虚无的力量敲打出的巨大的响声,和响声带来的一层层荡漾着的回声。 

    153

    天要黑了,暮色从远处走来。古人有句,日之夕矣,牛羊下来。暮色现在以各种可能的方式下来。
  天黑了,呈现在眼前的黑暗中,诸物无法分辨。
  
  天黑了以后,才是真正重要的。黑暗让我们和万物团结在一起,这种统一性不仅是天赋,也是启迪和教诲。

    154

    以前,我对世界充满警惕,现在也对自己充满警惕。

    155

    画家画山水,一般是动静相间的。
    而画家画静物,表面上看肯定是只静不动,并且这些被画入画中的物,大多为人造之物。

    静物之所以被称为静物,大概与它们的被弃有关,只有从有用或在用之中挣脱出来,人造之物才能获得静物之名。如果在用,那可能得叫工具或者摆设。
     
    在静物的被弃中,当然还有人的孤独,或者画家感受到的静物被弃的孤独。
     
    静物静了,人在休息。
    在有那么多的劳作的理由催逼下,人因什么而得以休息?

    156

    任何代言都是可疑的。
    任何代言中内蕴的道德冲动和利益驱动也是可疑的。
    代言人,更是可疑的。

    157

    人就算在言说自己的生活时,也是可疑的。
    那么言说的真实性何在?

    158

    言说的外壳是经不住推敲的。

    159

    但信任是存在的,虽说人与人之间亘久的信任值得怀疑。
    信任一旦生成,言说的外壳便被击碎,且显得多余。

    但问题是信任经常并不就是目标,信任经常在有所图的前提下才成为目标。
    无利害的信任才值得考察。

    160

    如果我要说出什么,这说出的什么很难说就是真相。
    我的感受是,我有时候说出了什么,但是,我说出的大多是生活进入我体内后的一些东西。

    我打理这些进入我体内的生活。
    但我不相信这就是生活的真相。

    161

    我越来越不会说话,
    但我坚持用汉字思想。

    162

    个人在社会中很无奈,在维持生存的意义上,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被强人或强势集团收买或者毛遂自荐。

    163

    八斗不醉山巨源。
    山涛喝酒有常,对朋友,只喝八斗,对皇帝,也只喝八斗,任何时候都不多不少,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实在太少。
    由此可见,山涛这个个人非常强大。所以,为官为隐,对于山涛来讲都不是问题,不管在什么地方,山涛只是他自己,常年八斗不醉。

    164

    风习的伟大在于其不令而行。

    165

    韦伯说:“中国城市居民在法律上仍属于其家庭和他出生的村庄,那里立着其祖先的宗庙,他一直保持着一种心理上的归属感。”他还说:“‘城市’从来就不是‘故乡’,对于其大多数居民来说,只不过是典型的远离家乡的一个地方而已。”
    他这话的意思是说,上述因素阻碍中国城市阶层的发展,因而发展不出以“自治共同体”为特征的前工业化时期的城市。当然,他所指的“城市”,是11世纪从意大利发展出来的并逐步推广的欧洲城市。
    但在这里,他非常精确了指出了中国式的“乡愁”,我倒认为正是这种乡愁,让中国人在漂泊中怀乡,因一地一族的维系,使中国文化得以长期一统而不致分裂。
    中国式的乡愁的传统形态是,很多离开故乡的人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上流淌着祖先绵延下来的血液,保有着在自己的出生地成长和养育的记忆,他为成功所付出的努力,有为家庭获得荣誉的驱动,他的情感的形成,直接来源于血缘、地理和成长教育,并执此不变。
    光宗耀祖和落叶归根,是很多中国男人的生命路线图,为荣誉出发,为死亡回乡,在荣誉和死亡之间,是游子。

    当然,经由革命和开放,中国社会催生了新的人群,但仍可以简单地分为:在心理上以城市为故乡的人群和心理上以乡村为故乡的人群,后者为明显多数。

    中国式的乡愁,不仅是一种情结,更是一种凝结华夏民族性的伟大力量,我们不能以一时的得失而对其不敬。

    166

    我喜欢事物自己守住自己,通过自身言说。

    比如雪在飘,就是雪在飘,而不是撒盐空中差可拟,或者千树万树梨花开。
    雪就是雪,雪在今天落下,在立春前一日,飞雪迎春。
    雪很白,白得很小,飘到眼睛里很凉,落在嘴唇上,慢慢溶化出一种冰凉的甜。

    167

    以前对记忆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自然地记住又自然地遗忘,但现在觉得问题不是那么简单,因为我们现在面对着一个叫人快速遗忘的社会,个人在其中被未来之物诱使和催眠;而未来之物更多是标准化的和流水线的,非地方的,无差别的,更优质和更方便的,除了自然环境还勉强以个性的形态存在,同时也被被缓慢地改造着。
    而就在我们这立足的、仍在不断被改造的地貌之上,非地方的产品和垃圾堆积得越来越多,上面都标志着某某制造,几乎所有的人被诱使占有和消费它们,或者期待占有和消费它们,这样个人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小,生活几无差别。这,几乎就是地球村的图景。
   
    好在吾生有幸,还保留着1970年代以来的一些记忆,想得起日常手工制作中滤过的时日和当时安静地守在身边的自然环境,隐隐地固守着个人的方言和地方感,记忆成为了另一种力量,在未来之物的诱使和催眠中,它在说着我的方言和地方,让我突然自觉珍视它们,并捍卫它们。

    168

    一个人孤独,两个人相依,三个人政治。
    现在的家庭倒类似这种情况,一般来说,有了第三个人,才出现政治。

    人在一个人的时候,需要承担的东西很少,人在两个人的时候,可以尽情地相互撕咬或者慰藉,问题是第三者来了,第三者带来了未来,未来恰因为其之未来,需要筹划和安排,因此家政出现。
    而未来既是可能也是虚无,政治在很多情况下与其说是对利益的占有,倒不如说是对虚无和可能的占有。

    政治在时间上总是提前,它是那个起得最早的人。

    169

    理性教育的一个惯性,就是教人去寻求表象背后的规律性知识,并固化为思维习惯,所谓透过现象看本质。
    这也许可以称为思想的风习。

    这种风习的流行,结果却如画鬼,怎么画都行,很多知识就那么矛盾着。
    所以表象反弹,有人坚决捍卫表象的真实性的权利。

    祛魅和反魅,本就是思想的巫师们的工作,要么少一点,要么多一点,但从来做不到不多不少。
    因之我知道了表象的价值,它是一种很清晰的皮毛,穿在事物的身上。

    170

    在黑暗的后面还有什么?
    是谁在言说?
    是我还是我听到的声音?

    171

    以当下观之,历史就是不存在,就是消失。但是,历史在很多时候是作为我们的命运来经验的,比如家族,比如诸神。

    172

    虽然无可挽救,但生命中总有一种力量在推动我玄学的激情。

    173

    中国人的心理素质应该是最强大的吧?在几乎没有上帝的支撑、祖宗的保佑的情况下,在生活中有无数的理由让人崩溃掉的现实中,却总有最后一个理由让人在濒临崩溃时免于崩溃。
    这最后的理由可能是鲁迅说的麻木的灵魂,也可能是生命本身的天命,但都几乎是随机的。
    结果几乎是:没有理由地要活。
    这样的心理当然强大,我们身体里装置着一个优质弹簧,拉长的时候去掠夺,压扁的时候让所有尺度堆积在一起,密谋反弹。

    174

    本原清净,我不会写作本源清净。
    本是木本,原是泉源,这是本原的初始义。
    在形成文字的时候,修辞就开始了;而修辞,在其开始的时候颇有不得已处,实在无法言说,只好借助修辞。
    我们在行文和说话时,经常颇为有理似的指出事物的本原,但就算是准确说出了本原,我们还只是回到了一个准确的修辞。
    善于修辞的人常常自得于其修辞的能力,却不知道在形成文字的时刻,修辞有多么的不得已。
    造字不得已而用修辞在于,实在是找不到对象,无奈只好引申。

    175

    在当代做一个诗人多少有些不幸,他已经远离了故乡,也考证不出自己的血缘。

    176

    哲学的美在于它是一场大风,它不那么轻易地被你看见,但它让你的汗毛在一种力量的行进中变得弯曲或者在恐惧中直立。

    177

    水流动一下,就可以产生诗歌,但不足以产生哲学,虽说哲学也是从水的流变不居开始。
    因为:水是时间最早的形象。

    178

    规律性的把握和寻求是另一种宿命论患者。但宿命论的好处在于,只有宿命才能允诺自由。
    规律论者蔑视宿命论者是没有理由的,寻找规律约等于体验宿命。

    179

    流星划过古代的天空,对全社会是一种预警。
    飞机拖着白色的尾巴,象流星一样划过天空,但变得了无诗意。
    这二者的比较可以叫做;进步为审美付出的代价。

    180

    科技发展和应用的成果不论多么辉煌,但在人类生命宿命的无聊面前,总是一个俯首听命的婢女。这正是科技的可悲之处:在其发生的时候是神学的婢女;在其发展之后,成为非理性的感性诉求的婢女。

    181

    没有什么质料不可以镌刻真理,迄今为止,所有的真理都意外地被人这种动物的手脚驱使和打倒。
    人它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有趣和率性,真理之不可改变,在于在人的驱使面前,它之不可改变的是自己必须服从的本分。

    182

    禅宗的有趣,是因为禅把真理和每一主体相关连。禅的真理不可重复,马祖道一竖起一根手指是真理,但弟子只有被削掉那根竖起的手指之后他才能获得真理。
    禅宗因此不仅是审美的宿命论者,也是生命的不可替代的审美的观照论者。
    禅宗之伟大在于它提供了任何可能,并且能够被偶在之个体证悟。

    183

    与其说是女性诱惑着我,不如说是女人体诱惑着我。
    男女在心灵上并无不同,但都彼此欠缺着。
    男人和女人,各自用心灵守着半个灵魂,却只能用身体来彼此相通。

    184

    爱情在身体和身体之间,隔着光年。

    185

    我对人充满了厌倦,又不愿做一个厌世者。
    我记得那么多因感受到世界而得到的欢乐。

    因此,我只好以最简明的方式理解社会,譬如在猴子的种群中,当新猴王宣布诞生的时候,我恰在这一刻理解了人类。

    186

    一个具体和另一个具体一样具体,这就是奇迹。

    这是我个人的说法。我意思是说,经验到的事物都是平等的,而平等几乎总是不可能的,所以在人心之中,珍视自己的体验就是珍视别人的体验,世界太大,事物太多,每一处都是偶然的相契和赐予,对他者可能就是奇迹。我还想说的是,每一个具体的体验都是诗意的,就象这世界语言文字虽多,但妈妈和爸爸的发音却多数相似,这是多么诗意的事情,我们都用最相近的发音指认自己最亲的人。
    人之能看能听能说,这些天赋的能力,使生命的奇迹接连不断,以致我们都忘了享用它。

    生命虽然孤独,却是一大奇迹,生命之能动,允诺了我们太多的具体,哪怕我们在无数具体之中浑然不觉。

    187

    春天就是这样一种句式——你哭吧,你哭个够!
    这可能是指的内心的春天。
    我几乎总是在寒凉之中感受春天,虽说我一直尊重这两个字在文化中的象征作用。

    我看到的春天总是平庸的,我被遗传的春天总是很有力量。
    诗人命定要歌颂春天,这是某一文化传承所赋予的责任,当责任在某一具体经验之无能的面前,只好凭借虚拟的想象。

    江南的春天总是藏不住雪,雪还没有完全裸露一个美女的皮肤,又合上了刚刚脱下的衣服,就象什么也没有看到。
    传统南朝文人的经验是,春天的寒气停歇在深夜女性的皮肤上,被红烛照亮,自己的身心却被温暖了。

    188

    北大老才子张中行先生去世了。我对他的文字记忆最深的是坐在书斋之中,等待美女敲门的毕剥之声,这先生老实得可以,至老亦不忘男女之事;当然,也是顺生。官方新华社的消息至有新意,文中有先生面临死亡之淡定的赞语,我读新华社消息不下万条,从未见官方消息中有如此逸笔,想来先生之德化惯说假话之秀才无数,不觉真情流露,颇可唏嘘。
    季羡林先生赞张为高人、逸人、至人……还有一人忘了,且说从文字即知其人的,张为其一,余为鲁迅、胡适等,也是实话。张先生也明说自己怕死,但在自己的死来到之时,却不畏惧,不令人敬佩是不行的。
    老先生喜欢玩砚,宋坑的好象不少,这些宝物,会落在谁的案头呢?

    189

    我记得在乡下的池塘边,时时看到池水因风而起,折出无数个数字一。
    这一印象有时突然浮现,象是谁在用毛笔反复在毛边纸或者宣纸上涂抹黑痕,或浓或淡,堆积在一起。
    现在多年生活于东湖边,也常看到湖水因风起浪,却从不浮现乡下池塘的印象了。湖水的微波,总是大如巨鳞,让我渴望看到湖水下突然跃出一条大鱼。

    190

    前些天我被曼德尔施达姆的诗作感动,他诗句中的路灯的鱼肝油让我想起已经去世的喜欢吃鱼肝油的外婆,他说的腮腺炎让我记起女儿前几年反复发作的腮腺炎。
    我和他因为不同的原因痛在了一起。

     191

     所谓挫折,退后一尺,皆是滋养。
     所谓得意,前趋一步,难免忘形。

    这是明清道学家的句式,我竟然也可以说出来。可是生存的框架已大变,特别是近二十年来,资本的独白作为新知广被接受;前此是被标语压抑的厚重的民间。实际上,现在是民间在隐晦地温暖着我们。民间的能量大多来自明清以降的生活方式,浸润着圣人的理想、百姓自发的创制和无数死者渴望过的乌托邦。
    我应该补充一句。资本的独白是一方面,标语的表面压抑是一方面,个人生存于这双重的变奏之中,所能辨认和确信的东西,实在少之又少。

    192

    他听到花开一声脆响
    听到死亡来临咔嚓一声
    我们指示盲人去倾听命运

    荷马和左丘明用声音录下史诗
    我们目迷五色   看到下弦月用左手遮住下体

    193

    闲来独上孤峰顶  月下披云笑一声
    我曾经在茶山上望月
    茶山太低  满山低矮的茶树构成我的王国
    我站成了1
    但圆月让我成了1的零次方

    194

    你看到的是激情
    我听到的却是暴力
    接着,把锋芒指向自己

    这里我指的是艺术的暴力
    相对于它要反抗的更大的暴力而言


    195

    我不熟悉的并不是思想和入思的方式,人天赋的能力中,思想和入思方式都先验地存在,象生存的武库;我不熟悉的只是意识形态的诸多产品,这些经常被迎头碰上的陌生的产品。

    196

    楚人无畏。楚人经常是否定的力量,在否定中肯定。天下无事,便不是楚人的天下;天下有事,楚人就站到了前台。古语有云,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在哲学方面,老庄是治乱世和恢复国家元气的好哲学,考之历史,凡天下初定,政府必无为以休养生息,就得用上老庄;一旦政府有为,丢开老庄,不久天下又乱。所以,楚人大多是为乱世准备的。在政府稍稍想有为的时候,便有语云,楚人轻易,不可重用。中国历史因此证明,政府只有无为,才是百姓的好时候。

   197

  人生天地间,作为一个有限的存在,犯错不可免,这是前提。所谓人生观,大概就是面对犯错后的态度吧。我个人简单的看法是:好的人

生观就是犯错之后不再错上加错;恶的人生观就是自己明明也知道是错了,但不仅不认错,反而用更大的错误来证明前错不错。
  只是没有什么能让人对错误有所确知。只是错误就算被体验也和真理相仿佛。

 198

   我日益拒绝系统化的知识,我看一个对象,都要象第一次看对象来看待它。
 这是超越陈见和偏见的好办法。

 每当我发现一个问题,其实是第一次观看一个对象,虽说这第一次总是迟了些。

    199

    要抓住它,把它留下,那个多年前开始伤逝的人。
    它总是把生命浪费在无用又美丽的事情上。

    它是他的影子。他是它的齐物论。

    200

    仔细想来,发展概念不过是资本和理性形而上学共同缔造的神话。我们在享受工业社会带来的文明成果同时,不断地排除异己,不断地否定昨天,人却成了被管理的奴隶,人性成了商品的别称,而发展,却像是悬在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了。
    发展不仅否定了昨天,也否定了现在。
    我们每一个现在,都是为了……某某之发展。

    这展示的是:属人的生活就是这样轻易被打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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