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知》的不解之词/卡列宁的微笑 | 返回首页 | 早晨等三首/紫光凝  >>

2007-02-12
老拍的言说(201-300)/老拍
TAG:老拍 岳麓门

老拍的言说(201-300)
 
    201

    人是可以解放的和应该解放的吗?
    解放多半是个假说,但假说时时成为堂而皇之的理想和否定现实的力量。
    同样,人是可以全面发展和应该全面发展的吗?
    我看这多半也是个假说。

    我由此看到的是:欲望是怎样以理性的假面来诉求的。欲望都想成为上帝,或者成为尧舜,但经过理性之途被说成了解放、发展和可能的尧舜。

    202

    对人的认识里隐含着对人的理想。
    试想,要人先认识自己的局限,人的意欲不仅不情愿,也不耐烦。
    意欲指挥理性——你去认识可能的理想,而不是局限!

    203

    人总是生活在某地的,有一籍贯,这籍贯也可能在心理上漂浮和四处流动。
    我现在不仅喜欢、甚至是热爱“地方”这个词,因为它,我的生活才有了这么多抹之不去的“地方感”,恰如我混迹于普通话中的方言。

    204

    人皆有我,所以有他。古人说自处即他处,成己即成人,确乎一点不错。问题是人皆汲汲于借成己之名而毁己,昧于见己而敏于防他,终究无法自见。
  这是寄身于社会的个人无法避免的。古人提供的一个办法是:无事此日静坐,一日胜两日。但现在连静坐的时间都没有了,个人被纳入社会的那个力量太大,实在无力抵挡那个巨大的引力。

  205

    个人必籍物以安身立命,这任何的有聊,无一不可视为枷锁。这正是社会中意义制造者的出发点,意义在这里画饼充饥、望梅止渴,但社会之进程证明的却是:意义通过运作,形成的却是意义制造者的霸权。

  206

  我从不关心意义是如何产生的,我对意义一直是警惕的。我关注的总是本然而不多出,恰在这不多出,允诺了体验,即本然无意义的体验。
  形而上学者总是担心事物本然的样子,一物如是其所是,他担心的却是物被其所是窒息。
  这恰是意义的土壤,好像意义永远提供的是新鲜空气而不是毒药。

  207

      意义不是知识,意义是个人体验出来而不是从外物中得来。
  任何以社会名义提供的意义都是可疑的。
  但知识就是知识,哪怕知识只是一种隐喻,也是世间最精确的隐喻。

   208

    真理是什么?真理就是数学等号后面的那个某某,但是,大多数人都倒毙在那个等号的路上,只有真正的成功者,才能走过这个等号的桥梁,得出后面的那个什么。
 
   纯粹的真理,哪怕它再小,它一定在那个等号的后面。问题是没有几个人有力气走完这个等号的全程。

    209

    数学是有关这个世界的最清晰的隐喻。

    210

    只有当我看到土地中裸露出的大树树根时,我才仿佛看到来自冥界的客人。
    相比于“末”的沉默,“本”有黑暗得多的沉默。
    本和末在人的视觉中,其实一直是倒置的。
  本在黑暗中悄悄成长,它们把地球抓得很牢,让引力和离心力达到平衡。末用阳光取暖,用雨水沐浴,用季风做运动,它的生活是审美的,它的感情是多变的;它好客奉献了水果,它发脾气赶走了鸟鸣,它不知不觉长成了材料,很像人生。但末有一个一直没有现身的本在支援着它的一切,它们本就是一体,但隔着阴阳两界。

    211

    被我反复使用的力量二字,我想其力量大多是因为我的重复,才显得更加有力。如果我不是那么喜爱用它,它必定无用地躺在我词典的垃圾堆中,等待另一个拾荒者,那双把它变成财富的手。

  212

    真理面前,人,没有谁不是道听途说者,如果谁说不是,那就立即诞生了一个伪币制造者。

    213

    诗歌是精神的喻体。
    诗无达诂。诗歌之所以这样,本于人类精神本身的晦暗不明,本于语言除了要表达物,更要表达人的精神状况。
  对于人的精神而言,任何“原文”本已经是“译文”。就像一个人,站在“人”字面前,他不仅无足轻重,不仅显得多余,而且不管在哪一种语言的“人”面前,他的挑衅,随时可以被当成一株小草被连根拔起,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的生命被丢弃,相对于春天一大片茂盛的草地而言。

  214

  司空见惯,被我们理解为无趣。
  但如果我继续说,司空是李绅,他写了一首《悯农》,孩子们都会背诵,但他这个人官不小,女人很多,在他接待江州刺史刘禹锡时,宴会上的女人让刘春心荡漾,使司农大人心生怜悯,晚上赠女陪睡。
  那我们怎么继续理解“司空见惯”呢?
  刘刺史睡后有诗云,司空见惯寻常事,愁煞江州刺史肠。此公怎么说也算厚道吧,一脸愧色,不忘领导赠妓之义。

  只是我们不管是说话还是作文的时候,你在司空见惯的时候,司空李绅几乎是不在场的,这才是问题所在。

  我可以把这四个字换成--这事儿太常见。这样可能更确切一点。
  但汉语已经用它太常见,谁也没有理由责备用它的人;只是,偶尔寻觅一下司空的踪迹,或可在我们自己见惯不惯的地方,能有所个人性的倾注和关怀。

  215

  形上学允诺的是,任何时候任何概念所指为不变之同一。
  或者这可以说是形上学的梦想。
      真理不仅是普遍的,还是共时的。

  其实我一直敬佩这样的理想,我也一直认为这理想只有诗歌才能达到。因为它总是不可能达到,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不变和达到。

    216

    在场一直就是特权。
    形上学就是在场的形上学。
    真理任何时候都是在场的逻各斯。

    但俗语总在说:心不在焉!

    217

  有一首诗 可能只有到了
  我满头白发的时候才能写 只
  专注地谈美 其间不夹杂
  任何发烫的欲望

  青春真是太奢侈的东西
  奢侈得不知道如何去浪费
  不是被美折磨
  而是想都没想 就要去毁坏和占有

  218

  博德尔说,智慧先于哲学。他还说,对于现代人来说,我们自己为这样一种洞见赋予特权:没有未来。
  后面这句话让我想起古时高僧临睡前,把自己喝水的口杯倒扣起来,因为他随时准备喝不上明天的那一杯水。
  从哲学再往前走一步,回到更朴素的智慧,也可以说是另外一种洞见:随时准备没有未来。
  当然,这不是特权,是生活自己的事情。

  219

    佛教征服了中国,但中国没有变成一个宗教社会;马克思主义征服了中国,但中国不会全盘西化。不管怎么说,中国社会是个自生的社会,其文化自成一体,迥然不同,它有弊端和缺陷,但我们不能抹煞其对世界历史和文明的贡献,以及正在做出和将要做出的贡献。

    220

    我的悲痛在于,我是活着而目睹亲人的死去。
    我的悲痛还在于,我时时会遗忘人皆有死。

    221

    他把成长过和寄住过的遗骸留在我们面前。
    就是灵魂走了,它曾寄居的遗骸仍然这么美!

    222

    死让我感觉到孤独。

    223

    我在这个世界上行走,我是真实的和完全的。但这个我同时也是祖先的“译本”,父母是我们最近的“原著”。

    224

    人的有限是被赠予的,实乃上天恩德;也恰因这生命的被有限赠予,从而得以分享延绵和无限。

    225

    满眼繁华揭去后,世间多少可怜人。生之残酷是本有的,我们的青春都是坚硬的石头,我们的内心在老去后会成为精致而仍不失坚硬的沙子。

    226

    雅斯贝尔斯给我最大的启示是:有限之生和虚无之寂并不毗邻接壤。
    我感觉到断裂和冰冷。
    还有比必然性更冰冷的相隔,是有限之生和虚无之死。

    227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过彩虹,在雨后的天空;我寻觅过多次,天空给我的,仍然是阴沉的面容。
    这体制一样的面容!
    这让我同时想到,从最直观的角度,一个好的体制,最少能够同时有七种颜色,就象彩虹在天空所能呈现给视觉的样子。

    228

    与友交而能无所不言且不为耻,方为至交,乃至摧肝袭胆,方为友道。

    229

    就日常而言,没有谁敢言解脱。
    不能解脱,就只好摆脱,嗜欲者突然的抽身而出,就摆脱得很漂亮;不仅漂亮,而且有大勇。

    230

    我们在很多情境中遇到的一句话可能是:我欲医之而无此药。
    这么多带着疾病生存的人,他们找不到自己的可能之药,不得已只好如此而已。
    别的文明可以也给毒药,我们面对的只是无药的宁静或呆滞的无奈。

    231

    生活更多教会我们如何使用牙齿,我自己应该多理解如何使用舌头。

    232

    我有一个基本的立场一直蕴蓄在我的言说之中,那就是:所谓进步和发展哪怕它们不值得怀疑,也值得警惕,之所以这样说的关键在于,在人的生存面前,在自然和人之间,任何进步和发展的得与失之间基本上划上的是等号。
   
    233

    蛙声好美啊!
    它们鼓动声囊发出的声音,让我仿佛看到涟漪不断扩散的圆纹。
    可回想初春时,它们是一个个黑黝黝的逗点,在水的弦中飘飘的浮动,默默的。
    这么快它们就有这么巨大的声音了。这成长的力不仅值得惊奇,还值得享受。

    234

    朱熹斥“老子心最毒”,道理充沛。
    但这并不证明朱熹不毒。
    就南面之术来讲,老子是相对高明的政治哲学的方法论。

    235

    庄子的梦幻是蝴蝶,很美。而庄子的个人生命呢?
    依我看,他的个人生命是他笔下的一群野马,也是他体内的一群野马,略一跑动,天空便为之变色,现出尘埃无数。
    这些野马,反抗的是伯乐的那有尺度的一瞥。

    236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有此铺垫,恰好理解为什么在社会中奔忙的孔子,为何在个人生活取向上认同曾参——吾与点也。
    孔子个人在社会中虽不成功,但没有谁比他更理解个人在社会中应该如何。

    237

    冯友兰先生有“人生四境界”说——自然、功利、道德、天人。他并说境界和知识关系不大。如慧能,本不识字,后来识了些字,料想文化水平高不到哪里去,但境界却高过了几乎所有识字者。
    用冯先生自己的人生,也证明其知识不错,如不是他与时俱进,参与批儒扬法而被饥为“失去自我”,其境界最少也该到了道德。
    冯先生有一联我是极喜的——开旧邦以辅新命,极高明而道中庸。可是,在我看来,先生辅新命是做到了,却无法开旧邦;先生极高明是不用说的,但道中庸就很有疑问。

    我的困惑是:依冯先生所说,我觉得在功利和道德之间有一道铁门限,大多人就跌倒在这里了,就象中华鲟跳不过葛洲坝,只能撞伤甚或撞死在坝基上;学问如冯先生,都不免功利,可见道德、天人之不符合大多数人。
    超凡入圣,想来只是宋儒的理想,却没多大实际可行性的,但当年读到陆象山的“不识一字,也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时的那种振奋,仍隐然回荡于胸,不可否认那是一种崇高的人文价值。
    所以,多少有些困而惑之。虽说如此,我还是倾向为更多人设计的道德,也更倾向在理想的道德实现之不可能面前,不如回到自然之素朴,从功利中抽身而退。

    238

    对于一个普通的中国人来说,所谓现代性和后现代性不过大学教授的高头讲章而已;对于我这样的知识老青年来说,关联度也极低。在我眼中,现代性代表了资本主义的上升期,但内部诞生了极权主义和法西斯主义,是极不完善的;后现代性代表了资本社会的全球化时期,但又一手制造了霸权主义和恐怖主义,也很不完善,终究是资本社会发展的不同阶段,区别不大。
    因此,资本不可能轻易在全球获胜。和谐的、多样的、公平的地球村尚在途中。资本呢?当地球上所有人都不因吃饭而奋斗,不因饥寒而忧欢的时候,最终会守住自己手段的本分,成为生活的一般性基础,就像空气那样,很少被关注。

    239

    不可否认,风景艺术是性感的,甚至是有性别歧视的,但这并不是说自然也是这样。
    在我们的教育中,自然是女性化的。我们小时候写作文,动不动要去开垦这个处女地和扬起那个处女航的征帆;就是女生,也动不动这样写。
    我感兴趣的是,日常生活中,男人是多么地习惯沉默,女人是多么地喋喋不休,但男性话语怎么就历史地拥有了统治地位呢?
    所以,事情也不是那么简单。这里我想起黑格尔主奴关系的辩证法,可以作为性别话语的一个参照。就是说:男性征服,但女性纳入,这历史的互动本没有什么胜负可言。

    240

    今天突然找到了一个适合自己的称谓——
    中国内陆的一个知识老青年。

    241

    我的好奇心太有限,总止步在寻根究底之前。

    242

    文明的力量值得警惕。这可以认为是庄子的呼声。
    我每每看到一种企图,就是欲把文明的力量控制住,使之不发展为暴力或者灾难的企图。
    我认为这是极端可疑的,因为这企图本身就允诺了暴力。

    243

    每一株植物,都在默默对抗着植物学。实际上,植物学对任何一株植物,也从没取胜过。
    植物学和类似的东西,不过是人看世界的一面面棱镜,有用,但不解决根本。

    244

    恩格斯说:“但是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人类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对我们进行报复。每一次胜利,起初确实取得了我们预期的结果,但是往后和再往后却发生完全不同的、出乎意料的影响,常常把最初的结果又消除了。”
    哲人终究是哲人。
    对进步的局限的洞察,对人和自然的紧张的洞察,虽不能阻挡人的发展冲动,但这种声音必须留存。
    也许劳作和实践转换为技艺和体验之后,世界历史才能返回它的原点,此原点类似莱布尼茨所谓的“前定和谐”。

    245

    我摸到的是大象的鼻子,我怎么可能言说别人摸到的腿呢?人囿于一时一地,能言说的不过那一时一地,别的,大多是听说。
    听说的东西,是知识。如果知识不能在这一时一地被我之日常践履,此知识亦即虚妄,也就是说,我所掌握的,必须是已然上手之知。
    通过听说,我看到了大象的图像,也理解了别人所言说的大象之腿;而这终不如我坐在大象上,和它一起生活。

    246

    我反对暴力。
    这话看似清晰,但大有问题。它很容易让别人理解为:我反对任何形式的暴力和所有的暴力。
    仅此一句话,就证明了分析哲学把语言本体论化努力的失败。比如,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此话精彩之极,但明显错误,想把本体论简明地搁置于语言,但这不过是微缩模型式的做法,功能有如一个隐喻。
    庄子是不这样的,他一直在工具的意义上理解语言:得意忘言。意并不绝对,但可得。意义和知识一样,生有涯,知无涯,人如努力,都不过以有涯逐无涯;但人在言和意之间,意可暂得,言可弃之。
    回到我这句话,我可能得这样说——我反对暴力,但这并不表明,我反对兴趣相投的人用暴力获取性快感。

    247

    突然想起读书时自撰的一个联语:极微而无蔽,穷大以有居。记得还用北碑体录下,赠了一位儿时好友。
    现在想来,书生意气的确可爱。
    当时撰此联时,极微穷大,从张载处得来;无蔽有居,又来自海德格尔。不过,张子也是说过无蔽的。学人内视,见人之所未见,听的时候,仿佛瞎子,看的时候,仿佛悟空。但是,我后来终于明白,学人如不回到日常,纵有此见此听,亦不过痴人说梦,一个小小的身体,自命不凡的结果多半是侵略了他人的权利,或者损害了个人日常生活中本有的权利。
    一个少年即如此,是多么不幸的事情。所以我一直反对儿童读经。
    宋儒的道德勇气,历史地看,更多禁锢了人之实践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与其让一个少年过早地戴上有色眼镜,不如听之任之其生之本然,那展开的生之实践,都是新鲜的第一次。

    248

    动物性成熟后皆有发情期,发情期前后则浑然不觉有何性需求,相比于成人,要简单得多。
    为何成人一年四季都是发情期呢?人性区别于兽性,在性方面需索不休,就像在其他方面也需索不休一样。因此需索,人反而失去了动物的简朴宁静。较之人性,我更对兽性保持着人性的敬意。
    如某人指斥某人禽兽不如,我想到的却是,这正是人之区别于兽的地方,人早就不自然了。

    249

    生活是什么?
    还问这个问题的人,除了少年,还有几个?
    和我生活在一起的,无不是物象:自然、机械、人、建筑,还有死去的亲人和时间。
    满眼皆色,萎顿者众。
    物象的后面,空,在守着我们这些生活过的兔子。

    250

    在这个时代,个人除了被击中后发出一声闷哼,还能作出什么反应?

    251

    诗人很容易就成为一个不自觉的语言本体论者,他外溢的感性没有收回,因趣味而失去了反思的能力。

    252

    读一个诗人的诗作。我清晰地知道他写的是哪一个地方的哪一件事,可他洋洋洒洒写了一百来行,也不见其地,偶有其事的鳞爪,无休止地东扯西拉,让人郁闷不已。
    学者化的诗人,最大的弊病就是忘了直接面对。他的路途太远,已无力抵达当下。
    因为,他总在按其尺度写作,博士卖驴也不过如此。因为有尺度,所以必有裁剪,有如《病梅馆记》中所写。
    如此,诗歌一定也会盆景化了。
    其实日常生活早就在告诉我们:在一把尺子边上,一定有一把剪刀。
    但我们的博士诗人,固守着人本位的尺度,不理解事物被剪去后的疼痛。

    253

    世界在我直观到它之前,我已经在母腹中倾听过它了。
    母腹是一个小世界,相对于出生后的物象世界而言。
    现在我突然体验到了这两个字的深意:世即界;在世,即是在界限之内,也就是在局限之中。
    拥有在世这样一个界限,生之赐予也,可以大悲欣,可以大吞吐,可以鸣唱如鸟:发声,飞翔,然后复归于野。
    世界——在世于界限之内。

    254

    庄子是漆园小吏,战国漆器瑰丽,由此,也可见为何庄子的文章写得那么绚烂;他对技艺的体验多少和漆、漆器有点关系吧?
    但庄子还是弃职不干了。可能正是因为漆器的瑰丽,让他想起木纹本色的朴素和天然。
    文明如漆,人身如木,庄子正好站在了两者之间。
    所以,庄子让其文呈现如漆器的瑰丽,却意指着木体内的纹身。
    他并没有完全否定漆的作用,因为制造,就是技艺的自由。但是,比较起来,庄子还是更认同木能完成自己的生长,完成其天年。
    再精美的漆器,和木自身的目的没有任何关系。

    255

    与谁为敌?
    这可能是所谓的公共知识分子的问题,就像葛兰西和卢卡契在寻找敌人、划分敌友。同样,施米特径说得更直接——政治即划分敌友。
    公共知识分子,听起来和公共厕所差不多,只有像哈贝马斯那样坚持启蒙理性的人,才坚持这个所谓的公共领域,一个有清晰敌人的领域。
    的确有一帮这样的所谓知识分子。他们中最不动脑筋的,是与体制为敌,与政治为敌,却忽略了自己这种行为本身的政治性。试想,以自身行为的对政治的肯定,却又把政治表现为反对的对象,这不过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其诉求的,不过是另一种升级版的政治。还有的,与文化和风俗为敌,这种人从来自有,敦风俗,正教化,过去是儒者之行,现在是科学或健康生活方式的提倡者,破坏在先,建设难料。
    我的看法是,一个不曾与自己为敌的人,是一个永远也找不到敌人的人,哪怕他在大声反对自己所谓的敌人,比如体制或者风俗。
    在启蒙理性支配下的所谓知识分子,都是一帮以为真理在自己手中的人,自认为只有他们的方案是合理的、正确的,他们拥有有关世界和生活的真实尺度。但这不仅是偏见,更有如梦呓。
    人为了生活,与自然为敌,与他人为敌,与异质的文化和社会为敌,这是人的自然冲动,人就是这么生死绵延过来的。正因为四面皆敌,所以也有人憧憬大同。
    大同的理想看到的是:因为有生,所以有敌,小到个体,大到民族国家,因生之利益而斗争、侵犯、掠夺、合作、共谋、分享、妥协,交融共奏,得此世界。这也就是所谓的交往理性了,但这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分赃理性。
    在可能的意义上,因生之本身的肯定、否定和绵延,世间本无敌人,众生一本自然。但问题总是:最少有一个人,他要求的,总要比大家多出一些,并把它粉饰为文化的或者有价值的。
    我的看法就这么简单,那第一个有自己敌人的人,一定是全人类的敌人。
    敌人,恰是从他那里生产出来的。
    我还想说的是,大声反对自己敌人的人,都是非常可疑的;因为这个人,可能不久就是大家不得不面对的一个敌人。

    256

    不知不觉,我的怀疑论深入骨髓。这并不是说我反对生活的基本价值,我怀疑的部分主要表现在,那些表达这些基本价值的关键词,以及它们被说出的方式。
    其实我更想说明的是——只要是在生活,大多是生活在价值之中。
    故而,我这深入骨髓的怀疑论是多么混乱,但又多么真实,它竟成了我的生活方式。

    257

    生活这两个字,我从未来得及充分言说它。它一直作为底色在被使用,已然是一种设定,当然也是常识意义上的设定。
    但如果我要言说它,就必须得加上社会两个字了。
    但我一直另有期待,我一直在想象自然本有的生活,比如植物,比如蝉声,天地万有,无不有生,它们的生活,和我看不看到没有关系。所以,我对生活又得补上两个字,自然。
    我一直就穿着这件到处是漏洞的百衲衣,我补不胜补,我言说再多,补充再多,还是不能颠覆生活这两个字。

    258

    王朔有知道分子一说。
    我却想,如果我能知道,就太好了。
    道,是路,也是说。
    道即是说。
    在道路上,也就是在言说中,就是知道。

    259

    老子说,道可道也,非恒道也。
    按照老子,如果说出了,即不是了,常道拒绝被说出;道可道,也可以理解为践履,可以走上去,但又不是大路。
    现在我说道:因一个身体的规定性,使道说或知道紧缩为一,如此表述差相仿佛。身体即为一一,也是老子之大患,一走出去,就是一条路了,但是一条小路,太直,但又太全。
    道不是一,一只是道的某个影子。叩虚无以责有。道象零那样圆满,不增不减,一,恰是多出的那一个。

    260

    我的出发点,是汉字。我把每一个汉字不仅当成一个意象,还当成一个事件,甚至是一部小说。
    也就是说,我的出发点不是现代汉语的句法。
    我在汉字的基础上,再来区分文言和白话。

    261

    民智未开。素质偏低。
    这八个字相距一个多世纪。
    前四个字,我读近代史时经常遇到。后四个字,我读党报时经常遇到。
    它们,就是在中国沿续了一百多年的,一个基本的意识形态。
    所谓精英的意识形态。丧失了文化自信的意识形态。彻底否定了自身文化传统的意识形态。

    知识精英在一个世纪前说,国人民智未开,需要启蒙。
    知识精英在我的少年时期开始说,国民素质偏低,需要启蒙。

    人到中年的我,发现需要反思的,恰是这种精英的独断和鲁莽。只有在自己能够进行独立思考时,才发觉迄今为止的所谓精神生活是多么不幸。
    我仿佛看到自己从小到大的过程,就是不断地被知识精英启蒙的过程,不断地劝服去读新的汉译名著的过程,不断地被指导为转换知识范型的过程。

    因之,我的生活经历告诉我,如果大众都能立起个我来,大可不必理会那些所谓精英新鲜出炉的知识范型。

    拒绝之,就是拒绝被启蒙。
    拒绝之,就是用我的目光看我的世界。

    262

    一个多月以来,我反复试图表述一种想法,现在我可以这样说出来——
    我们不仅和伟大的死者生活在一起,也和所有生活过的生命生活在一起。
    它们是草木,是星月,是建筑。

    263

    突然想到废名,这个黄梅人不是一般的可爱。
    周作人说他貌奇古,那意思就是说他长得极不通俗,有如庄子笔下的人物了,比如混沌。
    此人文好,诗一样好,列身周氏门庭绰绰有余。
    最有意思的是,他后来也不写小说和诗歌,只专心去做《阿赖耶识论》,惜稿无缘得见。此识主宰的是投胎轮回,不仅今生今世,生生世世的善恶业皆浮现,说的是此世弥留的时刻。
    搜到两句废名有关此识的话: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都如流水之波,而阿赖耶识如水流。阿赖耶识断,即种子心断,于是心不是生起的心,不在因果之中,便是“真如”。
    在他,这也是先行到死吧?据说,《阿赖耶识论》是为破达尔文“进化论”而作的,兼订正一些熊十力《新唯识论》中的谬误。把这两个理由并在一起,那更不是一般的可爱了。
    此人如此执着,他可能也真的搞清楚了阿赖耶识,可惜那个目睹他死的人在哪里呢?
    废名死时,佛认同他的阿赖耶识,必护持接引。此人不接,更接何人。

    264

    有一个值得用泪水来爱的人,是有福的。
    如果世界上还有人可以让你流泪,并且感觉到爱了,这多好啊!

    265

    读到叶芝一句诗——美死于美,价值死于价值。
    两个死字,也说的是生的秘密。
    依此句式:花朵死于花朵,爱情死于爱情……
    历时。绵延。循环。生生不已,死死不已。

    在此基础上,可以理解庄生的齐物我,一死生。
    可以理解禅师朗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更可以理解如弘一法师这样的大德高僧嘴边的微笑,同抿悲欣。

    266

    诗人的使命,就是尽一切可能,使存在出场。这有如引蛇出洞,蛇出现带来的警觉,疗救的,正是我们使语言沉沦在日用中的疲倦和麻木。

    267

    以思想担负起诗的使命,和以诗担负起思想的使命,古已有之,比如老子和巴门尼德。但世界变了,现在也许只能和本雅明一样,能做的,不过草草记下。

    268

    按照卡夫卡和本雅明的美学形式,不仅要说出人类生活的普遍实质,而且要“在最自然、最堕落的官能性质上,说出个人的自传式的历史性”。
    我看做后一点是本分,而欲去做第一点,即说出……的普遍实质,多半有如形而上的梦呓了。
    但不少人习惯上这样推论,并可以如下表达:

    只要……说出个人的自传式的历史性,就可以说出人类生活的普遍实质!

    在这个陷阱里,埋下的人太多了。

    269

    天下文章一大抄,此话大致不错。
    在抄袭中,有一种我们习焉不察的抄袭,且这抄袭是我们所有抄袭中之最伟大的,那就是书写汉字。
    我书写,我无法避免抄袭汉字。
    我由此理解了为什么本雅明想用引文写出一部杰作,理解了中国古代的诗人在一起雅集,不用原创,只

通过集前辈诗句,一样可以呤出精彩绝伦的诗篇。

    270

    时间不过是回到了波德莱尔。
    它选择我们,
    在中国独有的文化气息中,
    做一个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

    271

    年迈的博尔赫斯,
    在日本手抚汉碑。

    他的手指深陷在石质的汉字笔划里。

    我想他只是印证一下,
    他老迈的手,只要伸出来,

    无一不是铁划银钩。

    272

    把目光停在围棋上。

    如果天黑了,
    天地就是那粒黑子;
    如果天亮,
    天地就是白子。
 
    无止无休的黑白对弈,
    因为它们都是星辰。

    273

    博尔赫斯说,语言是一种传统、一种感受现实的方式,而不是各种印象的大杂烩。
    此话说的倒不是什么语言观,而是一个老人对语言的生命体验。
    吾当以之自警。

    274

    有人喜欢说糖果,津津于它被提炼出来的甜。
    我习惯说清水,和它自然的本味。
    趣味上面无争辩,它们应该是平等的。

    275

    有人擅长操作文章,有人擅长书写句子,我擅长一个一个地写字。
    我的确喜欢这种手工,雕塑出汉字的立体感,唤醒汉字里死去的生命。

    276

    我不知道尼采所说的“上帝之死”对大部分中国人有何意义,但最少“上帝之死”这四个字,早已被我们的学界过度言说了,仿佛这是我们真实经历的历史事件和心灵事件。
    我并不怀疑尼采,我也似乎理解他用意志进行自救和救世的努力。
    可能就在尼采宣布上帝之死的时候,大搞洋务的曾国藩栽在了天津教案上,不得已用他的“挺”字诀。
    我也见过很多教民,在我的老家,有天主堂,1980年代初,我同学的奶奶就在我们面前宣扬过上帝之教。2006年初,我父亲得癌症时,我四婶的母亲,带着一大群老女人,在我父亲床边祈福,我记得我父亲在床边微笑着接受了。我的朋友中,有信教者,还有伪信教者,但我从没有想过信教。当我在读林语堂的《信仰之路》时,我觉得此人实在荒谬得可以,在他的书中,信教好像是逻辑地可以导出的;虽说我并不反对他个人信教。
    我还有朋友现在美国读书,上宗教哲学的课,把上帝是否存在作为作业来做,可见在西方,上帝之死远没有被接受;在中国,上帝之教还在普及中。
    那是什么力量,使尼采有关上帝之死的言说在中国变得这样有力呢?
    我想可能是原自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的思想启蒙的缘故,那时有大量的尼采著作被译介。
    那是理性的言说,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
    经此,我对那些咿呀学语的学人,失望之极。
    在我,我知道尼采用疯狂证明了他的真诚和困境。
    最少,我还没有在中国学人中,看到有一个象尼采这样真实的心灵。

    上帝之死最少是在尼采个人生命的意义上被体验的。

    277

    上帝之死及所谓主体之死,是西方思想史上的真实事件。
    但在中国,这是伪事件。
    中国如云贵之山,一山有四季,但不见上帝,也不见主体,只有不同的土壤和动植物,它们都只向着一个字,那就是——生。

    278

    世界是生命的界限,在这个界限内,谁都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言说它。

    279

    对艺术,我几乎没有任何追求,我想做的,不过纪录。

    280

    一只鸟,栖在一棵树上,就是家了。

    281

    我一节节写下句子,每一个句子,都像维特根斯坦面对波普时的拨火棍,只是还没有烧红它。

    282

    维特根斯坦取消哲学的努力,应该说是错误的。
    但他的建设性在于,给了知识学一个清晰的废墟,或者说牢靠的基础。知识学说可说之说,确实、简约,无数个等号构成的桥梁连通成一条大道。
    但这并不剥夺形而上学家和诗人说不可说之说的权利,这种权利和知识学的清晰一样重要。
    不可说之物,抽象如零,具象如球,内部都是黑暗,是玄,玄之又玄,但它无时不在人的生中滚动,可以被描述,但不能被认识。
    说不可说,是生之本有的需要,只要有生,就有内心的黑暗需要被言说,虽说总也说不清楚。

    283

    我几乎不穿时装,包括语言的时装。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取向是唐装,或者明清装。
    这也并不意味着我反对时装设计师或语言的再生产者。

    我只是想用衣服两个字理解衣服。
    当然,这也说的是,我不能通过时装来理解时装。

    284

    也许只要开口,就不免带有巨大的偏见和局限。
    避免不错的办法,可以像金斯伯格,他来到加州的某家超市,他很饿,他来购买意象。

    285

    我想寻着飞鸟飞出的轨迹飞回去。
    这一条道路是觅食之路、求偶之路、回家之路、歌唱之路、生命展示自身之路……
    没有行为是不合目的的、没有歌唱是蓄意的、没有飞翔是被指定的……
    最有意思的是:几乎没有任何主观性。

    286

    那我最认同什么东西? 有无实现?
    就是那些最基本的东西,比如:
    爱、感动、美、自然本身
    因呼吸到空气突然满足无比?

    287

    我认为,现代主义美学的谬误之一,就是文本自足论。它设定文本是一自足世界,并且可以被逻辑地解释为自足的。
    在这里,我宁愿选择德里达,文本不过是书写后的痕迹,可以擦掉,也可以重新书写。

    288

    邓晓芒先生说:其实,我学哲学就是要自觉地使自己成为越来越纯粹的人,自觉地抵制一切使人动物化、物化的影响。
    他学哲学,只是为了“成己”。而我们在社会中,学习的目的,却是为了成才。幸好社会还能够接受个别不愿意成才的人,让我们在成才的途中有所参照。
    才者,材也。很清晰。庄周取材与不材之间,更多有一种不得已处,能在残酷的社会中,成为一不材之材,是要舍弃不少东西的,是比较后的一种筹划,或被逼作出的选择。
    所谓成己,简单地说就是成为我这个自己。这多象一句没有意义的话,但这一无意义,却保证了生出真义。
    成己不是成为主体,主体是占有的、控制的;成己是成为个体,是自满的、和谐的。这样的个体,实现的,却是社会真正的目的。
    成才的人,多半被社会作为质料,用过了,就废弃了。

    289

    巴门尼德把存在执着为“一”、老子的“道生一”中的“道”被更多地解释为“无”,我认为从这里开始,中西方思想方法的巨大差异得以呈现。
    西方把巴门尼德前进了,在“一”的基础上继续前进,有多,而复归为一。老子被后人进一步后退了,退到了无;无生有,有据于无。
    佛教有“非有非非有”的说法,但无人清晰地阐释这种说法的深意,虽说有高僧大德能够体验和证悟。
    但巴门尼德和老子是站在同一起点上的,巴把“一”设想为一个球,老子把道设想为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在用语上,他们的意象有相似性;所以,在这一起点上,我把他们共同的出发点,可以设定为“0”,即零。
    而零,就是佛教所谓“非有、非非有。”
    如果不退到无,不返回一,零就清晰地出现了。

    290

    恩培多克勒告诉我两种力量——爱与憎。
    爱让事物相聚,憎让事物相离。
    爱在内,憎在外。

    但憎会把在内的爱赶走,让爱无处藏身。
    我想,可能就是因为:爱是可以不断被掠夺和入侵的,直到被消耗殆尽。

    291
 
    万法归一。形而上学主要错在这里。
    有此一,必有彼一,还有多一,一因有多,故守不住一。
    一一必相斗,以争一,争一的目的,是归此一,而不归彼一。
    这就象俱胝和尚,以一根手指示道,在他,肯定不错,是用生命得来。但他的行为,不知觉允诺了弟子也伸出一指,虽说此一非彼一。所以俱胝愤而去弟子之指。
    如果我是俱胝的弟子,我会伸出大姆指和食指圈成的零,以应答他的一。

    因巴门尼德道出了一,不知觉允诺了后世所有形而上学的一。
    如果形而上学从开始处即守着零,可能处境要好得多。

    292

    零是一纯粹形式,空无,但却是万有的边界。

    293

    我说话,他说话,我们一起说话。
    但话隔着事物。我们共同用声音触摸一种不可能。

    294

    范畴即是暴力,因为范畴是划界,任何划界就是分裂,只有依靠暴力,才能实现分裂,亦即是说,暴力是范畴产生的途径和手段。
    零也是一范畴,只是不巧它在有无之间,因为非无非有,它就算有暴力,也是所有暴力中最小的,或者说是一种空的暴力。

    295

    零应该是形上学最高的范畴。
    零比老子的道和巴门尼德的在与思更清晰一些。
    零是无的有,有的无,是存在,是虚无,是思的界限,也是思的可能的界限。
    零从未静止过,众多的零交织,成了运动的星球。

    296

    零是对于言说的没有言说的言说。
    因之,它允诺了任何可能的言说。

    297

    总是在被外物击中以后,我才不得不言说它,比如那个叫时代的外物。
    我现在知道,我也生活在叫做时代的那个零中。

    298

    知识再多,但它并没有告诉我,是谁赠予我呼吸的能力。

    299

    陈鼓应先生说,庄子不像老子,他不对统治者写谏议书,他不对统治者说话。
    在庄子的起点处,不知道多少人已经投河自杀,比如屈原。

    300

    考之历史,屈原不仅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诗人,也是在空间上离我最近的诗人,还是最本地化的诗人;他用楚语作诗,纪录楚地民歌,这都是我备感亲切的地方。但还有渔父,他只出场一次,历史就牢牢记住了他,他没有留下文本,只留下了几句话,但这短短的几句,足以醒人醒己——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屈原是一个类型,渔父在也是一个类型。屈原死得其所;渔父乐得其所,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这都是楚人性格的一部分。哲学、诗歌、艺术、漆器、丝绸还有宝剑,在楚人所有的造物上,都有华采文章。

 



发表于22:34:11 | 引用 (Trackback 0) | 编辑


<<  《无知》的不解之词/卡列宁的微笑 | 返回首页 | 早晨等三首/紫光凝  >>

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