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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09
庸經堂筆記初編十卷本 / 季惟齋
TAG:季惟齋 中国哲学 笔记

庸 經 堂 筆 記 初 編 十 卷 本

季惟齋


自 序

古之人體國經野,辨方正位,所謂經天緯地之學,奧賾幽眇,利用昭明,所得可謂盛矣。不然,何以開百代之綱維,繫華夏於不墜。其以爲砥柱者,莫若六藝。蓋易道備則天地全,大人先生,可賴以層出而無窮也。詩道備則性情遂,鐘鼓之教下通於草澤,羣怨之道莫非興觀也。書道備則聖王位,彞倫攸敍,以爲萬年法度,疏通知遠,誠神智之龜鑑也。禮樂備則人道大,上通太上鬼神之祀,下及埽灑應對之化,而樂教之域猶黃帝之咸池,誠神靈之所鍾也。春秋備則法制明,春王正月,以爲萬物元氣所在,正名尊卑,誅鉞邪僻,復行秋氣於宇宙閒,是所謂春秋者也。六藝苞毓萬有,素王之後,羣籍燦爛,七略四部,若河漢之無極,徒以驚怖。歷代學人,莫不感讀易白頭,惟焚膏繼晷之志而已。小子失學,處聖代百世之下,鏞呂歇音,本無望聖學之張皇發明。惟好圖書篇什,乾螢老蠧,欲以窮吾年月爾。雖檮昧無足與語學問,諒其心,則何敢離六藝之教於須臾。庸經堂者,愚之家塾所設之地也。庸之言用也。蓋經術不用,則為經學,非愚志也。縱未可施諸邦國,施諸吾身可矣。然豈易事哉。柔兆閹茂之嵗陽月金華季惟齋識。

目 錄

卷一 羣經類 八則
春秋繁露義證精華摭記 王輔嗣易注辨 治詩以受用為本
儀禮禮意辨 周禮未可因考證而廢 爾雅釋詁備群經義
程石泉論語讀訓小議 疑孟

卷二 理學類 二程遺書札記二十二則
性道 立誠 天生 草木心靈 自得 無所著力
鵠的董楊 人物 五宗 音義氣數 天心物理歲運
窮理至命 善惡中道 詩書豈爲藥方 學孟
清虛濁實 尺度權衡 以書傳道不盡 雜博 德得
養生 獨超物外

卷三 釋氏類 十一則
三教一致 禪關策進 名士之障 釋教文字勝劣
易佛回互 有清儒士崇佛者 悲智雙流 報恩
出曜經法滅七穢說 變易生死 佛不聼歌音

卷四 議論類 十三則
近代經史之繆 文道合一 學儒乃能知佛 儒士逃禪
方密之青原山文 陽曲傅先生霜紅龕集 亂世立言
天下之大防有二 文教之敗在三百六十餘年之前 儒者之統
吾從周 禮聞來學 大淤季氏宗譜

卷五 議論類 訄書札記二十則
原學 訂孔 儒墨 辨樂 儒道 儒俠 儒兵 學變 孔釋
修古佚蕩 學蠱 王學 擬周禮 訂實知 通讖 序種姓
原變 述圖 明獨 論錢牧齋

卷六 議論類 十則
明儒獄學 文衰而返於野 藏通別圓四教 馬湛翁自簡五過
游居柿錄 金日磾心動 東原論欲 寅恪槐聚不及其尊公處
海日樓札叢小記 入網十誡

卷七 文辭類 十三則
西天目幻住庵 鮚埼亭集國朝第一 辭賦為經史之嗣
李世熊為文 陳子龍安雅堂稿 石語 明清古文八大家
宋景濂潛溪前後集 散原之文 新文學之蔽 澹乎文戰
魂魄 牧齋佞佛

卷八 文辭類 十一則
柯山文 文潜正论 淮海文 欒城文 欒城集批語
荆公文字 古風寖微 呂東萊文 柏梘山房文
申叔論漢魏文 學文四忌

卷九 詩學類 十三則
寐叟湛翁之異 蠲叟詩格 博大真人 寐叟詩教三關
散原海藏乙庵三家詩 詩體革命 樊山論詩
瓊瑰 弢菴感春詩 易哭庵四魂集 四魂集序
士夫民間之詩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

卷十 詩學類 九則
史玄二諦 衰世思賈島辨 浪仙詩評 古尊宿詩偈摘句
考據為詩 清季四詞家評 常州詞旨 曼陀羅寱詞 彊邨情味

庸 經 堂 筆 記 卷 一

春秋繁露義證精華摭記
魏默深董子春秋發微序謂董子之書,三科九旨,燦然大備,其用宏通精淼,內聖而外王,蟠天而際地,遠在胡毋生何劭公章句之上。蓋彼猶泥文,此則優柔而饜飫矣。彼專析例,此則曲暢而旁通矣。故抉經之心,執聖之權,冒天下之道者,莫若董生。所論極是。皮鹿門經學通論言孟子之後,董子之學最醇。春秋之學,孟子之後,亦當以董子之學為最醇矣。亦然。愚至謂春秋繁露堪與三傳并稱,幾非子部所能囿。蓋其書義理之醇正,經緯之弘廓,非徒公羊學之鴻寳,實漢儒精魄之載具也。清季蘇厚菴輿乃董子第一功臣,其春秋繁露義證註解精闢詳實,雅正博洽,愚極愛之。厚菴之論斷引申,精義亦夥,頗能俾益世人。惟蘇氏蚤逝,湮沒既久,今略摭數條,聊伸其神氣以萬一。玉杯第二言惡厚而責薄,義證有曰,﹃賢者可以理論,而下愚不足齒數。罪顯易聽,鈇鑕治之,非筆削所能懲。其恕也,乃其所以為嚴也。傳所謂不疾乃疾之意也。是故春秋之義,責下輕而責上重,責小人恕而責君子愈嚴。﹄吾國綱常禮教,周徧朝野,無有分別,然實嚴責於士夫君子,而恕求於庶民野人。惟嚴責於士夫君子,仁義道德之聖教方能不衰于百代,此吾夏文教統系之樞紐也。而今世每以夷變夏,動轍以庶民野人之民權為衡,而施普遍雷同之教化,遂令士類不振,胥化於羣氓矣。士類之不振,蓋由無此道德禮教之嚴責也。而一國之精神必由此而凝一。一國雖以霸術而奮起,其元脉精魄則非上士俊秀不能自振。蘇厚菴言之深矣。而今人多未識此義,閼者猶齗齗於禮教之繁縟窒情,謂天理人欲之教豈庸民庶人之所能受,殊未知公羊大義惡厚而責薄,本為君子而設教,實非刻苦于庸民。竹林第三言中權,義證有曰,﹃公羊說權義甚嚴。其見於傳者,假祭仲見例而已。然且申之曰,權之所設,舍死亡無所設。則於死亡之外,固不許行權矣。至董子說權義尤深,丑父之於齊頃公,生君以自殺,存君以自亡,宜若可許為權矣,而猶以邪道責之。其不輕言權如此。﹄權變為豪傑所樂道,是以百代以降,時人每以經權自飾,龍蛇淆混,授人口實。是以程子曰,﹃古今多錯用權字,纔說權,便是變詐,不知權只是經所不及者。權量輕重,使之合義。纔會義,便是經也。﹄厚菴許為與董義合。權之道,實為天地正道之奇變,若不可測者也,豈易言易行哉。杭辛齋學易筆談初集言光緒甲午以後,我國新進,厭弃古學,而竺舊之士,又墨守糟粕,不能發揮精義,與新理相調和,而資利用。致精義入神之學,日就澌滅。案辛齋之意,蓋嫌時儒未能應權也。然彼時何者為權,何者為詭,豈辛齋所易言哉。康梁為權耶,太炎為權耶,新文化為權耶,今日觀之,皆非是也。而彼等皆闢闔開拓,自任經緯。百年而下,世局大異,而今群經既廢,權者焉存。所謂權者,乃夷學之糟粕耳。葉水心有言,﹃治道固不能不與時遷移,然亦有清靜寧民,可以坐消四國之患,使古意自存者。﹄庶幾權之義也。董子說權義之深嚴,自有其廓遠愷切之謀也。重政第十三言說不急之言以惑後進者,君子之所甚惡也。義證有曰,﹃此教人治經之法。掇拾煩碎,所謂能說鳥獸之類,不急之言耳。以此為教,尚惑後進,况於附合經術,造詞荒誕,以淆亂觀聽者哉。徐幹中論治學篇曰,凡學者,大義為先,物名為後,大義舉而物名從之。然鄙儒之博學也,務於物名,詳於器械,攷於訓詁,摘其章句,而不能統其大義之所極,以獲先王之心。故使學者勞思慮而不知通,費日用而無成功。至董子非不尚訓詁,亦未嘗非名物,實皆以明義理為歸,異乎後人之徒以章句訓詁為事者。﹄此說頗能中清儒之病。乾嘉之儒,惟東原次仲之徒猶樂舉義理之綱緒,而其所謂義理者,實皆未正也。他儒則多湛守名物之辨文辭之華而荒於大義,不免斷港絕潢,爭于波靡矣。名著若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於訓詁名物精審湛明,而幾不涉大義,識者每樂其博洽而憾其偏頗也。漢儒洞見邃遠,拳拳以不急之言為戒,為開千年道術問學基業,不惜辭費,而蘇厚齋承其師王葵園之風,能辨清儒專務訓詁之弊失,是以有志於董子之學,終能附驥尾而不朽矣。奉本第三十四言遠夷之君,內而不外,義證有曰,﹃顧自秦漢以來,變日亟矣,然而偏彝攸叙,禮教相沿,有不隨國而俱亡者存焉。故春秋立其于禮儀,以為華夷進退之機。杞越聖裔,習于用夷而夷矣。潞子赤狄,離于夷而許其慕夏矣。循是以往,六合之外,有進於中國而胥為大國者,亦天地之仁所許也。苟先自棄禮儀,以蹈傳所謂新夷狄之譏,則將為進於禮義者所治,而君子之憂愈切矣。﹄厚菴所言極深。王船山言國統可亡,而道統不可一日亡於天下,亦同也。此函夏不滅之由也。自棄禮儀,以新夷狄為能事百年矣,而今日方思教化羞恥之重,祭祀先聖之大,尚多潤飾之功,而無根本之策,其中憂患,豈吾儕蓬心所致耶。厚菴著書在宣統之時,其議論如此,自有深意也。其所匯編翼教叢編,近世幾皆斥其僵守頑冥,而不識其赤誠深切,多具器識。蓋康梁者若荊公新學,而翼教諸公若洛蜀之黨,黨爭雖熾,龍蛇起陸,而天地大道猶在焉。蘇輿氏之惄憂如擣,抑虛費而無功焉。士類貞元之日,必有識其書者振起于巖廓江湖之上也。

王輔嗣注易辨
自清儒惠定宇張惠言治易漢學虞氏消息,象數大興,則每以詆王輔嗣注為能事,言其掃祛象數,遂令古學蕩然。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自序所謂王氏之注,論象數既不及漢儒之確,論義理又不及宋儒之醇,進退無所據,有識之士多擯斥不肯道是也。其之芻狗視之,固風氣所致,實非能洞悉真相,平情而得之。王韓之注易,豈若此哉。不然何以立千年而不衰,為經術注疏之典範耶。四庫館臣稍持恕論,提要有曰,﹃易本卜筮之書,故末派寖流於讖緯。王弼乘其極敝而攻之,遂能排擊漢儒,自標新學。﹄又曰,﹃平心而論,闡明義理,使易不雜於術數者,弼与康伯深為有功。祖尚虛無,使易竟入於老庄者,弼与康伯亦不能無過。瑕瑜不掩,是其定評。諸儒偏好偏惡,皆門戶之見,不足據也。﹄然此猶模棱調人之見,殊未道及肯綮也。後世論者,有杭辛齋最能探驪抉微,發論警徹。其學易筆談初集卷二王弼為後生所誤有曰,﹃不知王易之所以能掃象而仍無礙其說者,正惟其深得玄理,故能獨超乎意象之表也。乃以玄談為病而去之,則所存之不病者,皆糟粕耳。猶冥然自侈為輔嗣之功臣,致令後世宗漢易者以掃象為王氏罪,曰輔嗣學行無漢易,輔嗣豈任受哉。﹄此說深闢二百年習見,愚擊節之。辛齋乃主象數之宗師也,識見超犖如此,蓋其精于易理使之然也。輔弼之深得玄理,乃德性智慧之睿也,豈言辭隽逸,潤飾老庄之謂哉。清儒衹知王易方法之異乎漢儒,而實未審乎其心性道術之通也。是亦執乎表象而未達者。易傳言道殊途而同歸,象數義理二派,殊途也,其歸必一。古人求道者也,以歸一為志,是以漢儒宋儒皆能無礙其說,自行其道,何可固執其有詆其無哉。滋溪老人有曰,﹃經者天下之公物,非一人所得私。理者天地之自然,非偏執所能致。﹄真至言也。愚觀夫今之治易者,多主象數卜筮而輕義理,其自辛齋滋溪淵源而下,復以宋學衰微,固有由也。然其涵養學問已遠不逮清儒,而於晉宋之易,似猶蹈舊識,甚者愈激刻蔑之,良非平正,鄙之聊發此說,欲矯枉之而已。景德傳燈錄三十載菩提達磨有理入行入之說,所謂理入者謂籍教悟宗,舍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堅住不移,更不隨于文教,此即與理冥符,更無分別,名之理入。行入謂報冤行隨緣行無所求行法行,其餘諸行,悉入其中。愚意主義理者類理入,主象數者類行入。蓋義理派徑求三才之理,善以六經相詮解,視名象為筌蹄,既得經義正理,物物而不物于物,堅守如一,以為聖行。是理入也。象數派主卜筮、卦气、消息、六日七分、推卦用事之日之月、納甲爻辰,皆以用行實數為體用,是行入也。達磨言夫入道之途,要而言之,不出二種。治易之途,亦不出象數義理二種也。何可輕此而薄彼哉。杭辛齋言儒与佛老雖異,而道無不同,蓋天地之數,至三而備也。孰謂佛理不可援會吾儒哉。

治詩以受用為本
夫詩有齊魯韓三家与毛傳之爭,有毛傳鄭箋与朱子集傳之讎,所謂漢宋强爭,今古莫辨,是所以難治也。愚意一代有一代之詩學,實當以受用為本,而不必專務窮究其義之是非而忽其大本也。蓋今文三家之詩,本有淵流,乃與炎漢政教合體,可與書春秋今文之學相發明。清儒專主三家者不遺餘力,重啓明照,卓有功德。然皆未見乎其之實行,不能移化西漢之詩教於彼世,徒備乎學問而已。孫仲容作周禮正義周禮政要,為清人經疏之冠冕,立言不朽,而其之以周禮輔佑政教之宿志實未能成也,亦同然。皮鹿門經學通論言毛傳不可信者有六,聲气振振,然亦何足損乎毛傳之體也。蓋毛傳千年不衰,淪肌浹髓,固已與人心思行同一矣。學問之辨,固有高明,尚不足以動其心行之悠久。自毛詩傳授,三家遂絕,亦天勢之本然,非區區人力所能左右。毛詩弦歌既遠,其根蒂固深切矣。三家不可不學,然舍毛而言詩,或非正也。惟朱子作詩集傳,摒絕毛序,几令毛廢,爭議最多,清儒尊毛而攻朱,辯之亦詳矣。此朱子天性剛奮之所在也,亦其治經之霸術也。其書極有裨益于詩學,流傳深遠,然原其道術,終未若毛傳之長且醇。皮鹿門言朱子不信毛序,亦有特見,魏默深駮毛序之說多有朱子已言者,此固朱子之雄强明睿處。若衡以聖道之中正平和,則或失之獨斷。錢澄之與張敦復學士書有曰,﹃弟於詩特宗小序,以小序去古未遠,其世次本末雖難盡據,然大要不甚謬也。朱子集傳凡從鄭夾漈說者,蓋不敢遵。若毛氏之傅會,鄭氏之穿鑿,皆力闢其謬,亦各從其是而已。﹄實為治詩之康衢。宋儒治詩之中正平和者,為吾鄉呂東萊呂氏家塾讀書記。其書尊毛序,重統緒,又參稽洛關以來宋儒之說,附以己意,實能兼存古義新知,漢宋之學,並行而不悖也。雖明辨精思未若朱子集傳,其質之溫潤典正,則能長之。愚所謂一代有一代之詩學,朱呂講學之時,治詩之正統尚在呂氏,而以朱子為偏霸。(宋世治詩之正統者,呂氏之前有吾鄉范處義逸齋之詩補傳,後有嚴粲氏之詩緝。万斯同嘗言呂、嚴之書卓絕千古,餘書莫可得而鼎立。非愚鄉曲之私也。)愚所謂當以受用為本者,則又將陵轢偏正之說之上,而歸諸踐履也。呂氏蚤逝,涵養未足擴充,讀書記是以少焠煅之功,是為憾也。宋儒王深寧作困學紀聞,最具特識。其論詩說,尤能備三家毛傳諸說而不偏廢,是以能鳳翥後世,為清儒推重。然愚所特賞者,乃其說多崇本受用之精神,非章句學問之是非所能囿也。其曰,﹃子擊好晨風黍離,而慈父感悟。周磐誦汝墳卒章,而為親從仕。王裒讀蓼莪,而三復流涕。裴安祖講鹿鳴,而兄弟同食,可謂興於詩矣。李楠和伯亦自言,吾于詩甫田悟進學,衡門識處世。此可為學詩之法。﹄愚懼夫習詩者淫浸章句而不識此學詩之法,則將喪其本心大體,非古人之所謂為己之學者也。宋儒多於此焠煉引申,而清儒則鮮有得乎此者。今世治詩者,當有取鑑之意方是。王深寧又曰,﹃朱子詩序辯說多取鄭漁仲詩辯妄。艾軒謂,歐陽公詩本義不當謂之本義,古人旨意精粹,何嘗如此費辭。﹄林艾軒此言極妙。宋儒說經以武斷稱,蓋宋人已能自識之,非特為清人所駮擊也。而古人旨意精粹云者,豈非毛傳之謂哉。呂氏不欲强立私意,是其所以平和溫潤者也。近儒張舜徽愛晚廬隨筆學林脞錄三有曰,﹃清末李慈銘一生鄙夷宋學,獨其勸友人治詩,以註疏及呂氏詩記、嚴氏詩緝為大綱,而以陳啓源胡承珙馬瑞辰諸家書為緯,實獲我心,亦學者之公論。﹄極是。愚意習者不懷好異之心,能自求古人旨意精粹於踐履中,方為百世學者之正道也。是以清儒主三家者,精思強辯,啓牖神智,極有發明,然終不免乎此好異之名也。葉水心嘗言,知道然後知言,知言則無章句。宋儒每有清氣高華,不作轅下物事想,有清之世曷可見之哉。

儀禮禮意辨
儀禮凡例圖解清儒釋之備矣,而治禮經者必講禮意,是以淩次仲校禮堂文集又有復禮三篇,專求大義,以補其釋例之著之專也。陳澧東塾讀書記卷八論儀禮有曰,﹃既明禮文,尤當明禮意。朱笥河以儀禮難讀,欲撰釋例之書,又以禮莫精於喪禮,欲撰禮意之書。釋例則淩次仲為之矣,禮意則鄭注最精,非獨喪禮也。﹄東塾尊鄭注之深微,可謂抉經之心矣。是固後世習儀禮之意者所由也。然論者多溯之宗周,尋禮經之原本,又非鄭注之義所能限也。蓋儀禮者,儒家之經也。惟儀禮之重也,非此則無足以成儒教。是所以為經者也。然拘守此說者,亦多非通人達旨,不可不辨。葉水心習學記言有曰,﹃曲禮中三百餘條,人情物理,的然不違。餘篇如此切要語,可併集為上下集,使初學者由之而入。豈惟初入,固當終身守而不畔。蓋一言行而有一事之益,如鑑覩像,不得相離也。古人治儀,因儀而知事,曾子所謂籩豆之事,今儀禮所遺與周官戴氏雜記是也。然孔子教顏淵非禮勿視勿聽勿言勿動,蓋必欲此身常行于度數折旋之中。而曾子告孟敬子,乃以為所貴者動容貌正顏色出辭氣三事而已,是則度數折旋皆可忽略而不省,有司徒具其文,而禮因以廢矣。故予以為一貫之語,雖唯而不悟也。﹄水心疑曾子壞儀禮之教,實言其非孔門正宗。水心嘗言,﹃蓋以心為官,出孔子之後,以性為善,自孟子始,然後學者盡廢古人之條目,而專以性為宗主。致虛意多,實力少,測知廣,凝聚狹,而堯舜以來內外相成之道廢矣。﹄所謂以性為宗者,自指唐宋以來援佛禪論儒義者,而必追罪於曾、思。儀禮,即其所謂內外相成之道也。水心與朱陸同時,而見地超邁,已開後世顔習齋清儒之緒。梨洲言水心異識超曠,不假梯級,謝山言水心有卓然不經人道者,誠是也。淩氏復禮中有曰,﹃脩身為本者,禮而已矣。蓋脩身為平天下之本,而禮又為脩身之本也。後儒置子思之言不問,乃別求所謂仁義道德者,於禮則視為末務,而臨時以一理衡量之,則所言所行不失其中者鮮矣。﹄復禮下有曰,﹃聖人之道,至平且易也。論語記孔子之言備矣,但恒言禮,未嘗一言及理也。彼釋氏者流,言心言性,極於幽深微眇,適成其為聖知之過。聖人之道不如是也。其所以節心者,禮焉爾,不遠尋夫天地之先也。其所以節性者,亦禮焉爾,不侈談夫理氣之辨也。後儒熟聞釋氏之言,竊取其理事之說而小變之,以鑿聖人之遺言。﹄實與五百年前水心之說不異。是以儀禮之意,必自水心之所謂內外相成淩氏之所謂至平且易者觀之,方可會其本原也。此說盛行百餘年矣。然其果為是乎。抑為非乎。愚謂非也。蓋禮經之學宋倡於朱子,清興乎淩胡張諸儒而未得復行者,自有由也。其之不復,非可全責于學者。豈非天道存亡所在。而唐宋儒者之援釋崇儒,開一千年基業者,亦本乎天則人心之同然,為上古聖賢之血脈流傳者也。豈其學有同於釋教者即為偽哉。此水心淩氏之未達也。所謂內外相成者,宋儒經權,誠有致虛意多,實力少,測知廣,凝聚狹之弊,格局固遠不逮乎周漢之大,而其血脈體要,終是正統也。古人所謂之具體而微者,亦此也。而清儒必以己之學為漢學,其學則固淵邃通古矣,而其行則愈愞怯不稱,古人之所謂內外相成者則愈悖遠矣。其之鄙夷宋儒,政見其不自量也。考江艮庭錢竹汀,皆尊朱學者也。錢賓四言竹汀論學,一本之于人事與義理,不以漢宋為疆界,不以註疏為終極也。誠然。而乾嘉詆宋之風氣,實多滿人譎術強政所曲致者也。主此風氣者,莫若戴東原。而從此風氣者,有多非戴氏本旨也。可嘆也。是以愚觀夫淩氏之學,偉則偉哉,而終不悟宋學根脈之正而時儒門徑之偏。清儒至陳蘭甫朱一新,調和漢宋,方見其折衷也。至馬湛翁熊十力,則見其反動矣。東塾讀書記有曰,﹃通典云方今不行之典,於時無用之儀,空事鑽研,競為封執,與夫從宜之旨,不亦異乎。王西莊謂唐中葉經學已亂,故杜佑通典多狥俗。然讀儀禮者,亦宜知此意。十七篇中,冠婚喪祭諸篇為要,蓋古今同有之禮,信宜鑽研。今所不行者,但掇其大要可矣。﹄陳氏之主實用從宜,實言習儀禮者亦不必拘泥於古義而異軌于時流也。皮鹿門經學通論卷三言古禮多不近人情,后儒以俗情疑古禮,所見皆謬,誠是也。然古禮之不近人情,則其終難為用也明矣。鹿門曰,﹃禮器,禮之近人情者,非其至者也。古人制禮坊民,不以諧俗為務,故禮文之精思,自俗情視之,多不相近。﹄其義則極正。惟其義之不朽,後世聖人可取而用之也。其例則斟酌損益從時變可也。近世張孟劬史微卷五有曰,﹃禮貴義不貴數,苟得其義,則繁文縟節雖不具可也。不得其義而惟數之是求,則雖損之又損,如何邵公冠儀約制,亦恐有難行者矣。又況宮室籩豆之制度,古今異宜哉。﹄是也。(後又引抱樸子之說,實亦本東塾讀書記。)是則禮意之學尤較禮例之學為重也。今之治儀禮者或可致力乎此也。

周禮未可因考證而廢
困學紀聞卷四論周禮有曰,﹃漢河間獻王得周官,而武帝謂末世瀆亂不驗之書。唯唐太宗夜讀之,以為真聖作。人君知此經者,太宗而已。劉歆始用之,蘇綽再用之,王安石三用之,經之蠹也。唯文中子曰,如有用我,執此以往。程伯子曰,必有關睢、麟趾之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儒者知此經者,王程二子而已。﹄伯厚一語,道盡古今治周禮者之別異。末世瀆亂之語,出漢人林孝存,則其人為排詆周禮者也。劉歆諸人,為以周禮潤飾政教者也。太宗王程,為深信周禮為可行之聖道者也。莫外乎此三者。排詆周禮者,以近儒錢賓四為典型。所撰周官著作時代考,辯證縝密,言其為戰國晚世之書,非周公制作,似為定讞矣。然其所辯證之法,皆以周禮祀典刑法田制音樂有非春秋所能有者為證,惟此僅可明周禮有後世增益者,尚不足以言其本非周公制度也。賓四之學精博,其文亦極辯,然猶有武斷之嫌。略知學者皆可明周官非周公制禮之原本,而多有後儒所附益者,孰可以後儒之附益而即斥其偽哉。愚未能無疑。惟憾賓四行文,每以滑稽把戲之謂遣怒作者,鄙薄古人,為吾人所不忍者。此考證習氣所在,己之發明,未免自尊太過,辭氣未能醇和。古今以周禮潤飾鴻業者,劉蘇王三人為魁首。困學紀聞言,﹃張禹以論語文其諛,劉歆以周官文其姦,猶以詩禮發冢也。禹不足以玷論語,而以歆訾周官可乎。﹄伯厚言歆莽之簒制,不足以敗周禮也。愚謂劉子駿王荊公皆意志駿邁,材力雄大之人,而皆心術未醇,剛愎自負,有開闢之才,而無宰相之量,其業良足以自敗之。然其因周禮感興,施行策略,亦足以知夫周禮為聖意所在,孟子所謂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者也。以二人為豪傑,亦未為過。陳蘭甫東塾讀書記有言,﹃謂周禮不可行者,徒以王安石之故耳。趙雲崧廿二史劄記有云,古來宮闈之亂,未有如北齊者。後周諸帝后,當隋革命後,俱無失節者。良由宇文泰開國時,早能尊用周禮,家庭之內,不越檢閑,故雖亡國而無遺玷。此可為用周禮之效也。﹄經蠹者雖敗,而器宇實鉅,固不可以成敗論之。康南海至謂劉歆偽造群經,過矣。此皆清人考據自信太過,悖異中道而不自知之失。愚觀夫南海氏之作大同書,實亦闇用周禮者也。夫深信周禮為可行之聖道者,近世以陳蘭甫孫仲容為典型。孫仲容作周禮政要,其之深以周官為治世法度,愚訄書雜評舊已論之矣。而陳蘭甫持論尤平實可信,讀書記論述未富而多能服人,其有曰,﹃末世瀆亂不驗之說非也。武帝以為瀆亂,群儒尚采之乎。張橫渠語錄云,周禮是的當之書,然必有末世增入者。此以末世瀆亂,改為末世增入。四庫提要引之,而伸其說,云此如後世律令條格,數十年一修,修則有所附益。斯為定論矣。﹄是也。又曰,﹃讀周禮者,知漢晉唐儒者舉今曉古之法,則當遵循之。讀周禮畢,當讀大清會典,舉國朝之制以况周禮,則周禮更顯而易見,而今制之遠有本原,亦因之而見矣。周禮者,古之政書也。治此經者,宜通知古今。陋儒不足以知之也。﹄後世法制之遠有本原,實能明夫周禮為聖人制意之所出,為函夏政教之潛脈也。豈可以考證而廢之哉。愚觀夫今之政教,猶多可取之周禮者,惟豪傑未至其時耳。

爾雅釋詁備群經義
爾雅非徒訓詁之書,亦經義之書也。郭景純爾雅註序言其誠九流之津筏,六藝之鈐鍵,後人之以小學津筏視之,良有以矣。然此尚不足以盡其道也。爾雅亦經也,經者經綸宇宙,體構三才,豈區區小學之謂哉。釋詁第一諸條次第井然,內循大義,非隨意之作。﹃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權輿,始也。林蒸天帝皇后辟公侯,君也。弘廓宏溥介純夏(中略),大也。﹄此即公羊傳元年春王正月之義。公羊傳曰,﹃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 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釋始君大三義,即與元年春王正月義同。公羊純乎義者,而爾雅釋詁規模闊大,廣蓄精發,釋大三十九字,邃遠明麗,皆可為王正月引申其義。再觀郭注邢疏、郝懿行義疏,勝義极夥,往往開牖神智。是者實爾雅之勝於群經處。釋始君大三章亦可与易元亨利貞相參照。易言陰陽,不言有無,張橫渠正蒙大易篇舊有是讚。爾雅釋詁第一第四章亦曰,﹃幠,厖,有也。﹄邢疏言,成十六年左傳云,生民敦厖。言人生聚豐厚,大有也。易之篤健,實近之也。易重變尚禮,爾雅復釋至釋往釋賜釋善釋緒等,乃可與六十四卦相發明。易教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爾釋每以物類分區,有得乎此。其次釋樂服自循謀常法辠壽信誠,其義禮樂近之。釋戲謔曰於合匹對繼靜,其義毛詩近之也。釋告遠毀陳主寀事長高勝克殺勉強,其義尚書近之。釋詁上一卷,乃與五經大義貫通也如是。釋詁下則首釋我身予三義,即聖教反諸己之義,乃見君子務本之所在。又釋進導勴右亮光固諸義,為君子成德之所在也。又釋美和音聲和重盡豐聚諸義,為養性之所在也。又釋疾速虛衆多擇懼病憂勞勤思福祭敬早待危諸義,君子動心忍性之所在也。其餘諸條,實可與此相稽。如釋故今厚偽言見視微止厭業成直靜安易疑作習清徙興嘉息愛動絕道數治傳養慎喜獲難利固正亂取存察諸義,皆關涉乎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性道教中和誠明鬼神之綱目,是以知釋詁上備五經之義,釋詁下備論語及曾思諸子之義也。其義蘊之淵懿,涵攝群經。豈可以小學視之哉。凡經義,必徴諸古,故此篇以釋詁行之。詁者,古也。爾雅一書以釋詁發明經義肇首,釋言第二釋訓第三,即其繼者。由質而文,亦從周之義也。爾雅者,爾,近也,雅,正也。言可近而取正也。是以爾雅親人事而敬天地也。釋詁釋言釋訓釋親釋官釋器釋樂,人事也。釋天,天道也。釋地釋丘釋山釋水釋草釋木釋蟲釋魚釋鳥釋獸釋畜,地道也。篇目次第,秩然可序。范祖禹中庸論有曰,﹃聖人之道,必始于小,而後至於大。必始于微,而後至於顯。﹄蓋儒家素重由近及遠之義,爾雅之經義實肇乎此。是以觀爾雅之書,不可不知其之多經義也。郝氏爾雅義疏典厚細密,勝義珠貫。訓詁既明,義理自彰,愚自觀郝氏義疏後,方悟此理。蓋訓詁關涉文字氣脈,訓詁明則氣脈顯,古人之大體自可以訓詁察之,固為一正途。惟清儒多拘墟於此,是以反喪其大者也。

程石泉論語讀訓小議
當世耆宿程石泉先生撰論語讀訓解故,以鍾鼎金石文字、歷代石經遺文、敦煌論語殘卷參稽校勘,每能解紛脫膠,破自古傳習之宿惑,可謂論語校勘之集大成者。其人固論語之功臣也。其學實清儒考據學之遺嗣,耆舊儀范,良足瞻式。然愚猶有未慊者三,姑妄發之。徑改論語原文,或失決斷,一也。菲薄故訓,或失率躁,二也。懲責儒教,或失深刻,三也。徑改原文者,固積學自信所致,然古人曰經文不可輕改,改經文將啓學者不敬之心。誠是也。經書固有乖缺衍錯簡之舛,然此非一二學者之誤,為千年間天運人事所自致,已成血脈,啟迪深微,焉能一朝徒以學術之新進而徑替之哉。況石泉之考據,亦有未可信服者,如為政篇先生饌嘗作飽,八佾篇泰山為求也,而率以易之,其之果決剛斷,實非平正之途。愚意原文當存舊觀,校勘之語可詳備於釋語中,庶幾兩全。或可免夫支離唐突之憾。(論語曰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程書引于省吾論語新證說,因金文形似而訛,亂本作古司字,為古治字。司則言臣也。石泉是之。尚書臯陶謨曰亂而敬。于省吾尚書新證則曰說文籀文辭從司,金文治作古司字,與辭通用。古司字與亂形似而訛。舊說訓亂為治,非的詁也。辭怡聲同相假。則訓亂為怡。同一亂字,于氏或訓臣,或訓怡,如何變幻無定,而其所據者無非金文形訛之想象耳。時人治文字學,類多此翻覆附會之法,信清儒不免太過,未必為典要。今人劉起釪巨著尚書校釋譯論有云,今如以治為悅,自見恰當。但僅據文字學推定,無直接版本依據。整理古籍最忌改字,是故改亂為怡,予終無此膽量。愚謂劉說是也。于氏膽大,高逞新說,警動有餘,未必為正,惟石泉襲之而已。程書訓詁未定之說,有類乎此。)菲薄故訓者,亦民國疑古習氣所致也。子夏曰賢賢易色。朱子集注云賢人之賢,而易其好色之心好善,有誠也。石泉言其望文生義,徒見頭巾氣重。並斥顔師古何休宋翔鳳陳祖亮輩愚陋,雖王念孫父子亦不能免。其之以今軌古,以己度人,且藐視古之師儒,固非通論。古儒何嘗不知易色即肅敬之意,何必由石泉而發其覆哉。實以好色為人之大蔽,惡業之重者,故必有以節制之。古人之以賢賢為易好色之心之用,實本乎百世之儒之踐履察驗,其之有俾益乎禮文教化,豈非深切。而石泉未悟耳。思無邪一章,石泉言,﹃孔子選詩未必如朱子所云以感發人之善心,懲創人之逸志為準繩,觀乎國風中私情悅愛之詩幾過半,且孔子甚贊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是故孔子不迂腐也。﹄此亦是以世俗之情測聖賢之心者也。朱子之言,甚為妥善,其猶未臻極者,勉強而已。愚意孔子選詩,渾若周公制禮,意旨邃密,自有天命,迂腐云者,政見石泉之俗情未銷。為政篇石泉云,唯朱熹明知孝乎惟孝,應詮為孝于父母,究不能明指經文之誤,豈尚有蓬心與。此實石泉之蓬心也。懲責儒教者,亦新學風氣使然。八佾篇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一章,皇侃疏言此明孔子重中國賤蠻夷。石泉言皇侃雖信釋氏,仍不免于儒家之固蔽。愚意惟皇侃信釋氏,正可見其說為自古士夫之通識,孰能以固蔽一言蔽之也。所謂固蔽者儒家誠亦有之,然皇侃所言之說,實為春秋公羊之古義。石泉蔑視古義而自是新說,實多凡情耳。此又非愚所能知者也。

疑孟
吾國輕視古人之風,蓋戰國諸子之流弊也。刑名縱橫,視天地為殺機,睥道德為糟粕,固不足論矣,而醇正若儒家流,此風亦熾烈可畏。後之號為正學者,大多無免乎此剛峻之偏。孟子輕齊桓管仲,言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又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而子為我願之乎。荀子仲尼第七亦反復論之。言齊侯以飾爭依乎仁而蹈利者也,小人之傑也,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齊伯管晏之功,儒門非不知也,春秋論語言齊桓管仲之功亦顯矣。雖有微辭焉,其大者自昭昭於宣聖之心。而時至季世,孟荀經權,每以弘言讜說周旋于諸侯間,則曰仲尼之門,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伯以輕之。其王霸之論固高明矣,然辭氣不遜,於五伯管晏未免未公。且孟子動轍言以齊王由反手也。伐言煌辭,而未見其實,曷若管晏之行跡具在。錢澄之田間詩學十五國風論有云,﹃吾觀變風之作,大抵皆春秋時事。周太史類能歌之,意必桓、文主盟,率諸侯共尊周室,修復故事。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謂不能如先王時,因詩以行黜陟之典耳。于是孔子作春秋,用褒貶以代賞罰。嗚呼。詩以霸主而存,春秋因霸主而作,齊桓、晉文之功,曷可誣哉。﹄立論警策,可備一說。使其言不虛,則詩春秋經籍之成,亦桓、文興起方得有。孟子之純以霸術視之,豈非淺耶。孟子文辯,高明剛峻,故有此流弊而不自知也。荀卿非十二篇譏子思孟軻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張舜徽愛晚廬隨筆四有云,﹃楊倞申其旨曰,荀卿常言法後王,治當世,而孟軻子思以爲必行堯舜文武之道,然後爲治。不知隨時設施,救當世之弊,故言僻違無類。此言得之矣。儒者之效,固以匡時濟物為最要。荀卿頌周公功烈之美,謂為大儒之效。則其鄙夷二家,亦豈過哉。﹄雖推尊荀卿有過,亦非誣言。是以後世敦重篤健者多有疑之者,司馬溫公之有疑孟之篇,良有由也。溫公有言,﹃陳仲子誠非中行,亦狷者有所不為,孟子絕之過甚。﹄又言,﹃夫仁,所以治國家而服諸侯也,皇帝王霸皆用之,顧其所以殊者,大小高下遠近多寡之間爾。假者,文具而實不從之謂也。文具而實不從,其國家且不可保,况于霸乎。孟子言王霸為假,亦失矣。﹄觀宋元學案所引余隱之尊孟辨及朱子評語,固亦圓通,而溫公之疑,終未可冰釋若無有。以涑水之博厚明辨,學通天人,豈為無見。洛閩之學,尊孟為經,其於孟子之諸子習氣,或隱諱焉。是以異乎溫公之直也。邵博邵氏聞見後錄收諸儒或非或疑或辯或黜之說甚備,如溫公之疑孟,李泰伯之常語,劉原父之明舜等,多發人深省者。邵氏雖曰大賢如孟子,其可議予不敢知,然亦明言退之於孟子醇乎醇之論,亦或不然也。永嘉薛季宣嘗言,﹃孟氏于孔氏之門為有功,其氣豪而辭辯,無聲無臭,豈其然乎。比而同之,其害有不可勝言者。讀其書而知其旨,能內參諸其心,仰觀聖人之形容,察其像似,而自識其真偽,從而為取捨焉,不隨波于末流,真好學者也。﹄葉水心總述講學大旨亦嘗言,﹃世以孟子傳孔子殆或庶幾。然開德廣,語治驟,處己過,涉世疏,學者趨新逐奇,忽亡本統,使道不完而有迹。﹄皆殊有見識,異乎時儒。而此輕視古人之風氣,亦以宋儒為猛厲。如程伊川言漢儒董仲舒見道不甚分明,楊雄規模窄狹,王弼注易元不見道,堯舜之事如太虛浮雲,唐太宗魏徵為惡,東漢士人尚名節只為不明理,又言漢儒經權之論為非,權只是經,自漢以來,無人識權字。諸說之義實皆未安,伊川之獨斷,或非公論。朱晦翁尤有剛性,猛利健爽,時有偏躁氣象,此亦朱子所自知者也。(愚嘗笑謂朱子語類中古今人物幾為此老指摘責難略盡,亦可謂前無古人。後來者惟清初毛西河堪與軒輊。而西河排擊最甚者莫若宋儒,宋儒中排擊最甚者則莫若朱子。豈偶然哉。)涑水門人晁景迂說之有言曰,﹃惟通人有蔽,夫三先生者,亦豈無蔽哉。明道取人太吝,橫渠輕視先儒,伊川時出奇說,亦不可不知也。﹄理學諸子之偏者,時之明達篤厚者M無辨之者。而時之激者,尤推王荊公。其言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卹。古今駭異之言,蓋無甚於此者也。或謂荊公文似孟子,抑其氣類近之耶。錢竹汀十駕齋養新錄亦嘗云,﹃安石心術不正,即在好非議古人。﹄審矣。又云,﹃大抵好詆毀人者,必非忠信篤敬之士,于古人且不能容,況能容同時之善士乎。﹄是宋人黨爭所以為烈者也。蓋洛蜀新諸黨,皆好詆毀人物。明季清初,學術大異。陸象山王陽明受詆於時人,猶為輕也。重者若顏習齋一流,則又直視數百年道學為禍害,濂洛關閩為異端矣。然猶未止乎此。乾嘉樸學諸儒,則又斥宋明儒性命血脈之學為無根膚談,而視先儒為土苴。猶未止乎此。民國新學興,則皇帝聖賢孔孟程朱,皆墜輿論譴絕之淵藪。數十年後,華夏方正氣類,幾淪灰燼。(今人郭仁成氏尚書今古文全璧引葉德輝與戴宣翹書有云,“有漢學之攘宋,必有西漢之攘東漢。吾恐異日必更有以戰國諸子之學攘西漢者矣。”愚謂漢學之攘宋,亦本諸宋學之攘漢唐。)嗚呼,輕視古人之弊以至於斯哉。極矣。聖教主以中正和平,溫柔敦厚,而習者每自染于諸子風氣而不自知,是吾所以憂乎今者也。錢德洪答論年譜書有曰,﹃聖人立教,只指揭學問大端,使人自證自悟。不欲以峻言隱語,立偏勝之劑,以快一時聽聞,防其後之足以殺人也。﹄言極深徹。諸賢之失,或有在於是。今不揣顓蒙,辨其淵流於孟子,其為自警亦足矣。葉水心嘗言,﹃以孟子能嗣孔子,未為過也。舍孔子而宗孟子,則于本統離矣。﹄豈不可為誡哉。

庸 經 堂 筆 記 卷 二

性道
宋五子書愚最喜二程,以爲玩味不盡。略摭感聞,惟自娛爾。二程遺書卷一程伯淳先生有云,﹃道即性也。若道外尋性,性外尋道,便不是。聖賢論天德,蓋謂自家元是天然完全自足之物,若無所污壞,即當直而行之。若小有污壞,即敬以治之,使復如舊。所以能使如舊者,蓋爲自家本質元是完足之物。禪學者總是强生事,至如山河大地之說,是他山河大地,又干你何事。至如孔子,道如日星之明,猶患門人未能盡曉,故曰予欲無言。如顔子,則便默識,其他未免疑問,故曰小子何述。又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萬物生焉。可謂明白矣。若能于此言看得破,便信是會禪,也非是未尋得,蓋實是無去處說,此理本無二故也。﹄道之爲訓,老子曰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常無欲以觀其妙,有欲以觀其徼。實爲先民古義。以無欲處之,惟篤行蹈履耳,天何言哉,予欲無言,仲尼得之,與老聃不異。伯淳彊訓曰,道即性也。性即天德。則知其非能無欲也。古人無欲而行之以實,宋人有欲而行之以虛。此古今之異也。蓋自家本質元是完足之說,先儒所未道,其出釋典禪經無疑。魏晋以降,釋教即爲吾夏廣大教化主。義理之學,森廣明約。宗門興起,言簡而行篤,有類於孔老古義,於道有闇合者。天縱二程夫子,轉以善用其說,返諸儒術,誠所謂反者道之動也。(宋人雖虛而實實,而明人雖實而實虛。宋人立言虛靈,而經術蹈行,主于實用,士風篤健。明人以約禮風節爲本色,而多易入虛昧之辯,經術實用,轉以不篤,士風激邁。此又古今之異也。)其詆禪學者强生事,實詆其膚末淺偷之徒,不識本體,而執著名相。是以伯淳言若能于孔顔言語上看破,便信是會禪,也非是未尋得。蓋此理本無二故也。可知伯淳以理爲一,無分爲二,儒釋二教,亦能契會。道學以一理字籠罩天地,開無數法門,亦種下無窮流弊。古之能者,取其精粹英華,學以致用,行于萬世。而薄者亦爲其虛靈之理所誤,專事乎玄辯虛昧之譚,未得脫落習氣,其之與釋教執著名相之末流,又無以異。儒釋盛則同盛,衰則同衰,轉相依恃,血脉一貫,於此或亦可覘也。愚謂天下之事當求其同,不執其異。惟求其同,可以悟道術之爲一,執其異,則不免一葉障目,不識大體。達者以異而為同,以同而為異,則又非為初地者道也。圭峰宗密禪源諸詮集上有曰,﹃至道歸一,精義無二,不應兩存。至道非邊,了義不偏,不應單取。故必須會之為一,令皆圓妙。﹄其所謂會之為一者,即愚之言當求其同,不執其異者也。圭峰之言,愚無間然。若理學者,當求其與孔孟之同時,不必執其宿具佛禪妙理之異。當求其與佛禪妙理之同時,不必汲汲以孔孟正統爲訾議。天下之理爲一而無二故也。正蒙有曰,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即其義也。
立誠
遺書卷一有曰,﹃道之浩浩,何處下手。惟立誠才有可居之處,有可居之處則可以修業也。﹄道體本在妙悟,下手即錯。莫見乎隱,莫顯乎微,道實不必以浩浩爲辭。是以此道非道,愚以道路釋之。孔子以博文約禮爲下手,而理學以立誠為宗風,博文約禮,行之也明,立誠深奧,惟天資捷者易會。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宋明儒多志在高蹈,直探驪珠,以誠爲性體,以天德爲元善。其直捷惟利根者得之。類乎頓門。孔子以自明誠爲教化,類乎漸教。然豈其然哉。五燈會元六祖答荷澤有曰,﹃聽法頓中漸,悟法漸中頓。修行頓中漸,證果漸中頓。頓漸是常因,悟中不迷悶。﹄孔學實以頓漸為常因,了無執滯,隨機教化,莫非中諦,以實為法,文質渾然。宋明儒或不免有所偏執,轉爲頓漸所迷。陽明言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即欲破其迷者也。故愚謂宋儒中教有古法者,有胡安定司馬溫公,篤健從明處著力,猶近正統。而道學倡立誠,爲禪理所激,反爲別異。五子中橫渠正蒙最得頓漸之法,其尤重禮教,篤切之風,有以爲船山大儒推為正脈。而有宋之世,不以理學爲純正者亦夥,非盡誣妄也。後世之有顔李,亦數百年前道學立教所必致,是非曲直,意氣之諍,則不必矣。(馬湛翁先生爾雅臺答問於習齋猶持諍論甚嚴。)近覽陳援菴先生清初僧諍記,乃知方外宗門之意氣攻鬬,又與明季士人無異,慨然久之。學術當從平正通達處著力,嚴守密藏,方能養大,各派源流自見,若止水之鑒然,善用其善,善惡其惡,慎用其諍,則庶幾中道也。愚習道學十餘年,諍說充目,而今有省,自謂不爲無獲。天下之道爲一,自適其適,則呵佛駡祖,棄論道學,亦何礙乎我哉。真如喆有頌云,大冶洪爐,烹佛烹祖,規模熔盡,識者罔措。(指月錄卷八)真善譬也。非我能及。
天生
遺書卷一有曰,﹃天地生一世人,自足了一世事。但恨人不能盡用天下之才,此其不能大治。﹄又曰,﹃天地生物,各無不足之理。常思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有多少不盡分處。﹄真有道之言也。天生蒸民,有物有則。程子之說,實爲古義。雅頌禮記,皆作此等氣象。詩文王有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維新之命,緣有天地生物,各無不足。濟濟多士,亦足以寧。又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刑文王,萬邦作孚。惟此無聲臭象形之天,化渥如一,時運雖有變易,其爲天德,則當不移。是以世代嬗替,精魄自完。惟教化既衰,人愈卑瑣澆漓,非可責於天也。旱麓有曰,鳶飛戾天,魚躍于淵。豈弟君子,遐不作人。天地有鳶魚之趣,罔有窮極,人之神氣,豈能有異。有此正體,何患不治。韓詩外傳卷一有曰,﹃入則撞蕤賓,而左五鐘皆應之,以治容貌。容貌得則顔色齊,顔色齊則肌膚安。蕤賓有聲,鵠震馬鳴,及倮介之蟲,無不延頸以聼。在内者皆玉色,在外者皆金聲。﹄正體本天稟,聼鍾呂而安定,萬類皆應,為天地之法相,萬世不竭之所由。曩游西溪,嘗語諸生曰,萬物正體,扶舒滋茂,汝等須堂正氣貌,不愧爲人,方能不愧於萬物正體之前。亦此意也。既醉有曰,威儀孔時,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其類維何,室家之壺。君子萬年,永錫祚胤。此所謂君臣父子兄弟夫婦盡分處也。道教釋宗之人,以一身解脫爲先,作辟世遯藏之計。儒家則以君臣父子兄弟夫婦爲先,尤能中正。非大丈夫何以擔當哉。國史治世少而亂世多,儒家之責尤重。然治世任之,順帝之則,亂世則必有道釋二教濟之,以補儒家之緩,舊邦新命,三家是賴也。三家天地所生,錫予我類,自足了一世事也。程子之言,豈非古義哉。陳援菴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有言,全真、大道、太一三教教祖皆生于北宋,而創教于宋南渡後,義不仕金,系之以宋,從其志也。遭亂世儒門收拾不住,遂爲道家扳去。能以寬柔之教,用夏變夷。淪左衽者,遠而必復,皆先民心力艱苦培植而成。真卓識也。道教之用,不亦神乎。杭辛齋言天地之數,至三而備,是有三教之數,備乎吾人。不亦奇乎。
草木心靈
卷一有曰,﹃天地之間,非獨人爲至靈,自家心便是草木鳥獸之心也,但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爾。﹄程子以草木鳥獸之心爲至靈,真有道之言。古之聖人,通徹物類之情,鼓腹遨游,于物不越樽俎,其所知者,即萬物之有靈,非人獨專。和光同塵,所以爲善也。春秋季世,此義寖晦。甚者以獨斷爲解,排詆古義,如王充論衡,膽力太過,辨析專刻,有失樸淳。後世襲之,代有其人。程子獨標古義,出語清新,自求多福,微斯人而誰與歸也。明初龍泉葉子奇先生著草木子,其書以草木爲名號,窮究天體地氣,物化玄幽,雜制談藪,原道克謹之學,惇惇爲正道,言簡而精,體大而細,爲同時宋劉諸儒及後世人所不能作。觀其書以草木爲號,豈非草木萬物,亦有心靈之謂耶。自序所謂與草木同腐,或非本意。觀葉子之學,宋元遺風猶在。康節溫公九峰之數學,皆苞括物數。至明儒獨惟約禮蹈踐是尚,此風泯然。惟明季學術大變,古風潜動。方密之著通雅,或有此意。藥地天才絕俗,行事亦循古義,逃禪後學識愈精,通徹幽明,甚者施于繪事,亦古奧深密,真天人也。
自得
卷一有曰,﹃後漢人之名節成於風俗,未必自得也。然一變可以至道。﹄此語甚可翫。東漢黨錮諸君子,嶽峙淵渟,自有風氣磨礪者,然非自得之,豈自他得之哉。吉藏三論玄義卷上駁外道無因有果說有云,﹃夫論自者,謂非他為義。必是因他,則非自矣。﹄觀程子之言,似類乎無因有果之式。既未自得,又如何至道。此語之未中理也明。吉藏又曰,﹃復有外道,窮推萬物,無所有籍,故謂無因。而現覩諸法,當知有果。例如莊周魍魎問影,影由形有,形因造化,造化則無所由。本既自有,即末不因他,是故無因而有果。﹄然程子亦何以至此。其學實為有因有果之學。觀其根蒂固在六經,其妙理則源出於釋教,而繹之以周孔之經術學問禮樂制度,遂轉賓爲主,化虛為實。而自得二字,繫于天德,類乎有因,尤爲程子所重,於道學關切甚巨。是以屢為言之。夫持敬慎獨之誡,德性問學之教,皆須己發憤著力。古之學者爲己,今人學者爲人。東漢人爲己之學,風俗成則人格成。宋明人爲人之學,賢者非倡自得則無以成。風俗無可恃,惟自得耳。程子之深心,觀此或可知也。
無所著力
卷一有曰,﹃興於詩,立於禮。自然見有著力處。至成於樂,自然見無所用力。﹄使孔聖覩此,或復有啓予之歏。儒門舞雩無言之精義,廣博易良之樂教,程子隽語出而立見。宗門大珠慧海禪師講無心可用,無道可修。自然無所用力。夫子聞韶三月忘肉味,豈有著力者哉。自著力至無所用力,由卑而高,道學甚穩,自無懸空之患。此中正之道也。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自高而卑,所以陽明四句教爲險峭。學者格物著力處尚未得,如何玩心體無所用力處。利根之外,鮮能逮也。愚是以知宋儒猶可學,古法略具,明儒若陽明者,無法之法,惟明捷者能之,不可爲常法也。王門後學,有以敗之。於法而論,程朱爲中道,陸王爲特別,特別者未必不如中道,惟待乎其人而已。
鵠的董楊
卷一有曰,﹃漢儒如毛萇、董仲舒,最得聖賢之意,然見道不甚分明。下此,即至楊雄,規模窄狹。道即性也。言性已錯,更何所得。﹄愚謂二程常如臨濟禪,踞地獅子,金剛寶劍,威雄蹲踞,截斷葛藤,又如香象渡河,無有當者。其言大機大用,然不可據爲典要。如責毛董見道不分明,楊雄窄狹謬誤之說即是。毛公如何,愚無敢論。董子爲兩漢醇儒之弁冕,春秋繁露,精嚴湛明,爲孔門血嗣,如何不分明。天人對策、五行之說,多有古義,開史傳五行志之脈,于政教關涉甚鉅,非爲累也。漢儒高古篤厚,又豈宋人所能想見。楊子雲爲廣大教化主。太玄開大易數學一路,宋人司馬君實蔡九峰大之。法言精微雅訓,魏晉後儒家子部書中,何人能及。小學方言又為清儒開無數法門。章子太炎作新方言,焉非子雲遺澤。辭賦以文衍道,光曜百代。其規模閎廓,投閣之難,豈能盡揜其德業之深閎。性善性惡之說,尤非定讞。程子持一家之說,自難服衆。然此非程子之檮昧也。蓋程子學臨濟作大嚬呻,以迅電驚雷,直搗習氣,懲忿窒欲,開闢山堂。所患於今人者,曰拘腐,曰駁雜,曰卑俗,曰文藻,故以董楊爲鵠的,可謂不惜眉毛。程子之輕視古人,或當有此深心在。禪家所謂空視一切,或有近之。然此風既開,尊古之習愈薄矣。天水一朝,學術文辭書法,古法墮降尤巨,肇由所自,此亦其一端也。今又有新說。吉藏三論玄義卷下辨般若道方便道有云,﹃又衆生起見,凡有二種,一者有見,二者無見。般若破其有見,方便斥其無見。故前明般若,後辨方便。若明次第者,三藏多說有教,以破外道,而封執三藏之有,故般若次說空,或者著般若之空,故次說方便令其離空。﹄竊謂六經如三藏,多說有教。漢儒如般若道,崇正去異,獨尊儒術,有若釋教龍樹空宗之昭,萬端清廓。宋理學諸儒如方便道,破漢儒之封執正道,而顯日常之真有。以此而論,則二程之譏董楊,亦理之所趨也歟。
人物
卷一有曰,﹃堯夫嘗言,能物物,則我爲物之人也。不能物物,則我爲物之物也。亦不消如此。人自人,物自物,道理甚分明。﹄程子之英邁果决,大類如是。(明道嘗言仁者,渾然與物同體。此語或爲伊川言。)然邵堯夫之言,猶存古義,物之不物于物,物人之間尚渾涵一體。故漢唐人立節行事,多以渾成,爲後人所不能及。學術亦以經史諸子,籠罩一切,不鶩虛譚。而程子所謂人物道理分明,實爲新義,開闢風氣,遂令後學於道學自尊太過,未免峭刻。宋元學案六十九朱子門人劉靜春不滿其師中庸章句之說有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故謂之性,而貴於物焉。人之性,豈物之所得而儗哉。古先聖賢,人物之分,亦自昭昭。其說甚可玩味。蓋亦伊川人物道理分明說之遺緒也。亦可知朱子渾成處,有濂關明道之脉,非可徒以伊川法嗣目之,以此而微異於伊川。(吾鄉何炳松先生浙東學術溯源言伊川元晦為二,亦非虛妄。)北宋五子中,周濂溪、邵康節猶多古義,如太極圖說通書,渾成有漢儒遺轍,康節數學,本有道教淵源,爲人風神,亦魏晋人物。次則張橫渠程明道,再則伊川。橫渠重禮制,尚實行,正蒙之書,醇深高嚴,西銘之篇,尤茲藐混然,體受歸全,純然漢儒氣象。惟過崇玄解,已不類周邵矜慎老成。二程中伯子高古寬厚,又在叔子之上。惟時人尚新,伊川一路,遂成大宗。故程朱陸王諸派,多雄傑英邁剛大充養之氣,有所建樹,然不免廉悍峻急,微乖公道。是以北宋之學,濂洛關外,不得不致意于安定涑水蜀學,不如此則有失褊促。南渡以降,朱陸之外,不得不致意東萊水心金華永嘉諸大師,不如此則古義愈漓。伯子屢與荊公言天下公理無彼我,非一家之私言。然踐之實地,亦何其難也。
五宗
僧問天隱修禪師,如何是臨濟宗。師曰,雷怒掩耳。如何是潙仰宗。師曰,光含秋月。如何是曹洞宗。師曰,萬派朝宗。如何是雲門宗。師曰,乾坤坐斷。如何是法眼宗。師曰,千山獨露。(楊仁山佛教宗派萬氏詳注)愚意二程橫渠若臨濟,剛奮明徹,威猛力大。朱晦翁若曹洞,博大尊貴,功夫綿密。陸象山若雲門,挺峭泯絕,格外玄機。周濂溪邵堯夫若潙仰,凡聖情盡,體露真常。潙仰家風之善用畫畫圓相,猶濂溪之圖堯夫之數。王陽明若法眼,靈光獨曜,真猷合爾。法眼爲五宗最晚者,文益作宗門十規論,誡箴時弊。王學爲諸派最晚者,亦因針砭習氣而起。是以雷怒掩耳,可以譬程張之崛興。(二程爲天授,不師濂溪,言茂叔窮禪客,亦有由也。)萬派朝宗,可以譬朱子之大成。(其綱維攸攝,爲百世法,固其焄蒿無絕。)乾坤坐斷,可以譬象山之斬截。光含秋月,可以譬周邵之高格。千山獨露,可以譬陽明之別才。天隱之言,豈辭達而已哉。
音義氣數
二程遺書卷一有曰,﹃凡物之名字,自與音義氣理相通。蓋出自然之理,音聲發于其氣,遂有此名此字,故今之聽聲之精者便知人性,善卜者知人姓名,理由此也。﹄義理精妙,迺與清儒治經依聲求義之法闇契。天地之間,氣理音義名字,一貫而已,使此理能明,則知醫卜堪輿氣道經咒,莫非妙理,可與中正之道相為羽翼。清儒拘囿,惟以之求音韵訓詁,而自居為發明,傲視古人,陋矣。樂記有曰,﹃凡音者,生於人心者也。樂者,通倫理者也。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知音而不知樂者,衆庶是也。唯君子為能知樂。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知樂則幾於禮矣。禮樂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考程子之精意,蓋祖乎此。杭辛齋學易筆談二集卷三五音六律一則有曰,﹃陰陽之氣,沖激動蕩,發爲聲音,氣不可見,而以音表之,則觸耳而能辨其清濁,以耳代目,氣之不可見者,亦不啻予人以可見矣。﹄又曰,﹃音出于律,律出于數,數出于陰陽之自然,聲之不具陰陽者,不能成音。﹄辛齋精於易數,所見愈精密。其易數偶得言聲律生應出于圓方,琴徽距離之度,則專門之學矣。氣理音義名字,程氏專研理義,何如揚子雲能兼之哉。
天心物理歲運
遺書卷二上有曰,﹃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一物之理即萬物之理,一日之運即一歲之運。﹄此理學家妙悟之語,如有天授。然心理運又如何,程子則未言,實非其所長。邵康節蔡元定九峯父子善之。其風明初葉子奇著草木子猶存焉。明季黃石齋復有新解。近世有成者爲杭辛齋、尚滋溪、潘雨廷諸先生。其以西學之助,物理之識見愈精於前人也。有志者自當延脉此學,萬世不墜。程子言邵堯夫於物理上盡說得,亦大段漏泄佗天機。辛齋雨廷諸先生之漏泄,豈不爲庶衆子孫福耶。卜者以利欲而漏泄,宜其損也。
窮理至命
卷二明道先生有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三事一時幷了,元無次序,不可將窮理作知之事。若實窮得理,即性命亦可了。﹄精粹之至。與禪語所謂一了則百了者闇合。明道見學者易分格物致知與誠意正心爲二事,判尊德性與道問學爲兩端,執著不化,發此訓誡,以爲木鐸。近儒張舜徽先生愛晚廬隨筆卷四有云,﹃戰國以後儒學分爲二途,夫子言博文約禮,後之學孔子者,僅各得其一偏,蓋自孟軻荀況始也。戰國以來,衍孟子學説而前進者,以維護道統自任,流為義理之學。治荀子學説而前進者,以傳授經學自任,流為考證之學。大有能分不能復合之勢。其大較然也。﹄其說雖略,亦非無得。明道蓋志欲合之而力未足者也。後世大儒顧亭林言經學即理學,亦志欲合之而力未足者也。明道之後,朱陸陳葉諸儒,愈顯分離。亭林之後,戴段乾嘉諸儒,愈事偏門。朱子之時,呂東萊欲合經史理學爲一,而後世不彰。東原之時,錢辛楣亦不分德性問學爲二,亦無影響。此後學不可不知者也。卷二程子有曰,﹃所務於窮理者,非道須盡窮了天下萬物之理,又不道是窮得一理便到,只是要積累多後,自然見去。﹄亦有道之言。惜後學難悟,强事辯諍。朱子晚年,能悟前非,自勉甚厚,亹亹不倦,此蘧伯玉日新之德也。而陽明作晚年定論,李穆堂作全論,以爲憑藉,然不知象山陽明晚年有此更張否。朱子自新,陸王則未能,以此觀之,其之不逮朱者亦明矣。
善惡中道
卷二上有曰,﹃事有善有惡,皆天理也。天理中物,須有美惡,蓋物之不齊,物之情也。但當察之,不可自入於惡,流於一物。﹄粹言也。然不可自入於惡,未必皆入於善。以孟子之善性養氣,猶不失英邁有過之失。(遺書卷九程子言,孟子常自尊其道而人不尊,孔子益自卑而人益尊之,聖賢固有間矣。程子知則知矣,行則終不脫孟子英氣。)黨錮、東林之峻峭,有以遭納忌禍。程子自謂新政之改,亦是吾黨爭之有太過,成就今日之事。塗炭天下,亦須兩分其罪可也。蓋執著於善者未必能得中道,是以道德經言天下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已。聖人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亦自託中道也。愚意道經未必爲中道,然亦近道。宋儒剛峻,反多不如。宋儒中求中道者涑水、東萊,是爲可貴。吾儕不如平心靜氣,思夫今世平正通達之道何在也。
詩書豈爲藥方
卷二上有曰,﹃詩書爲藥方,春秋如用藥治疾,聖人之用全在此書,所謂不如載之行事深切著明者也。﹄以詩書爲藥方,亦謂作詩書時已爲病世,方有藥方之製作。竊未以爲然。尚書爲上古之書,典謨誥命,元氣純樸。詩雅頌之什,光明煊赫,正大渾噩。其皆聖世之精魄凝聚以成。是以謂詩書爲藥方,似未無漏。若謂春秋爲藥方則無礙。蓋夫子之世誠病矣。程子視詩書爲藥方,則視施用如何爲經權,其讀詩書自不必以尊古法為定式。是以朱子作詩集傳,夷去毛序,膽力過人,略失深刻,不得不謂善承程氏衣鉢者也。東萊呂氏家塾讀詩記平正通達,蓋非以之爲藥方者也。後世朱子詩傳大盛而呂氏書晦沒,是以數百年中用藥過甚,反傷元脉。孰謂醫理非聖道耶。大慧宗杲亦有曰,﹃衆生狂亂是病,佛以寂靜波羅蜜之藥治之。然病去藥存,其病愈甚。拈一放一,何時是了。﹄(大正藏大慧普覺禪師書卷第二十七答劉通判彥沖)春秋以下,至於宋學,謂之藥石可也。詩書大正之經,豈爲藥方哉。而所謂藥方者,亦不可濫施也。病去藥存,其病愈甚。信乎大慧之言也。今日之機,莫如去多餘之藥,回復平正也。
學孟
卷二上明道有曰,﹃孟子才高,學之無可依據。學者當學顔子入聖人爲近,有用力處。﹄惜宋儒學孟多,師顔寡。伊川晦翁象山皆學子輿氏,王荊公蘇穎遺陳龍川亦皆學子輿氏。而真學顔者則鮮矣。明道蓋嘗致力於此而未大成,其法又爲其弟教學所混淆。而其之先覺,或已卜後學之將有斯病。悲乎。
清虛濁實
卷二上有曰,﹃立清虛一大爲萬物之源,恐未安,須兼清濁虛實乃可言神,道體物不遺,不應有方所。﹄蓋對張子正蒙太虛之說而發。張子曰,太虛無形,氣之本體。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道德經惟恍惟惚,窈冥莫識,而强爲之容者,張子明徹而言之若無疑竇,豈不爲疑。中庸言莫見乎隱,莫顯乎微。鬼神隱微而若見顯者,亦非無可見顯之氣者能詮也。道德經曰,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清虛實至濁實而來,太和亦本運動一體,神明之德,萬物之情,默而成之,不言而信,無方無體,繫辭且謂不可爲典要,是以愚以程子言爲得之。禪家言語之多濁實傖俗之類,自有由也。其手段之毒辣高明處,又非儒門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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