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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05
折扇十三叠:余笑忠组诗《折扇》绎解 / 柯小刚
TAG:柯小刚 诗论

《诗·周颂·賚》:“时周之命,於绎思。”《论语·八佾》:“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说文》:“绎,抽丝也。” 绎解,在这里既是诗、乐自身结构的影-响,也是疏解分析方法的要求。《折扇》是一个茧,叠藏万象。现在我们尝试打开这组诗的十三个褶子,抽绎出几条诠解的线头。这诠解与其说是展开,还不如说是对叠藏的模仿,在模仿中叠藏,对叠藏的叠藏,重新编织线头。对叠藏的叠藏,重新编织线头,并以此作为绎解,这或许是思与诗的真实关系,叠印和叠音的关系?

 

元-首第一叠

 

写在《折扇》的页边,根据误排为两组诗的印本(《余笑忠诗选》,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6年,第123页。此书后文简称《诗选》):

偶然从后往前读这组诗:“一把折扇”,“有鸟鸣春”,“一个声音在说”,“风”,……,一边读一边猜想这组诗的总标题是什么。《反面,也是正面》,这组诗的总标题预先则(折)定了这场偶然的逆读,也是正读。在折扇的世界,偶然是必然的折叠-展开,必然是偶然的重复叠影,叠印和叠应,但不是叠映。

     一把折扇

一把折扇
一把折扇上可以画上一个人手持折扇
一把折扇上一个人手持折扇而他的折扇逼近无穷小
在无穷小中有一个更小的人
一个更小的人统率千军万马
那里有山有水,有结拜兄弟,有压寨夫人
同样有分有合,形同
一把折扇

 (这整个一组诗,两组诗,形同一把折扇。)

这是《反面,也是正面》这组诗的最后一首,也是第一首:从《反面,也是正面》前面的一组诗《折扇》的标题和题记(“反面,也是正面”)翻叠过来,头叠印到尾,便是这首“一把折扇”。“一把折扇”(两把折扇)因而是《折扇》-《反面,也是正面》这两组诗(一组诗)的最后一首,也是第一首,最后一首-第一首:它是两组诗(一组诗)的元一首,元-首。(数字一和连字符-既有差别,又有联系。)

“折扇”这把元-首用中文发号诗(施)令,意欲展开-叠藏中文诗歌的秘密,叠藏-展开它自身。而这是必然失败的,包括这场接受相同指令的绎解。由此失败而来,此一诗-思道说的展开必是叠藏的。展开自身必是叠藏的。句号多于逗号。折扇终归折扇,元-首自是元-首。但“我宁愿相信失败的我。/但我总在失败。”(《形而上学》,见《诗选》89页。)现代中文诗歌的形而上学元-首就是这样失败地在叠藏中展开。只要折叠必有折痕,折痕就在划分和制造褶子的余地,展开的余地,叠藏的余地,中文之道(说)卮言曼衍的余地[1],祖国的语言和梁山城寨乱石投筑的余地[2],逼近无穷小的自由余地。在这个无穷小的梁山城寨或祖国的语言中,在无穷小中有一个更小的人/一个更小的人统率千军万马/那里有山有水,有结拜兄弟,有压寨夫人。这个更小的人就是折扇的折叠,中文诗歌的元-首小人。小人无穷小,在无穷小中有一个更小的人,小人越叠越小,更小的人统率千军万马,有分有合,翕辟成变,在开辟-叠藏中叠藏-开辟中文的时间-空间-道路。

 

说梦第二叠

 

下面的文字写在《诗选》第104页边,由作者告知排印错误之后:[3]

被折叠为两组诗的一组诗,成为独一无二的一组诗,由错误或折扇成就的一组诗。这组诗的题目只能是《折扇》,因为折扇结构就是:反面,也是正面。《反面,也是正面》与《折扇》一起叠印成折扇的结构。因而是折扇自身的折叠,导致排印的错误。因为折叠本就有赖于错误,因为折叠就是错置:错位-叠置。折叠本身就是错误,以及对错误的叠藏,进一步的错误,和错误。因而《折扇》这组诗被误排为《折扇》和《反面,也是正面》两组诗,这是个本质的错误,独一无二的错误,折扇自身的错误。反面,也是正面。两组,也是一组。(一组诗已是多首的叠合。)以此错误,《折扇》成为不可分离的两组相互分离的组诗:《折扇》和《反面,也是正面》。而这组诗的第一首,现在被我们从最后一首,从作为元-首的最后一首,翻叠回来,成为绎解的第二叠:

   痴人说梦

我不能再次进入同一个梦乡。

那是怎样的一个梦?我仿佛目睹了两个人,他们与生者和死者同时对话。他们掌握的秘密使我好奇。当我试图发问时,他们神秘的笑要求我缄默。

我跟随他们云游四方。我仿佛活在死者当中。接踵而来的奇迹让我一次次陷入更深的困惑。

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代,坐在山丘上,看远山柔和的曲线,我想它们已经累了,它们躺下来开始梦想天空。

我痛惜竟从这样的一个梦中醒来。我忘却了我的梦中经历,或者说,是一个奇异的梦将我闪在了一边。我不能追述它的由来,我一开口,它就会笑:“你在撒谎!”

 从作为元-首的最后一首翻叠折印过来,我们读到这组诗的第一首:“痴人说梦”。后面我们就这样翻来叠去络绎不绝地对这组诗进行抽丝绎解,不时留下一些空档,越来越宽博地逼近中间的无穷小。无穷小因而是磅礴的无穷大。这便是余地的叠藏-展开。

题目:痴人呓语已是梦话,痴人说梦则是重叠的梦影。这首诗于是罔,绎解者两[4]:第三重和第四重的叠影。折扇从梦开始,准确地说,从说梦开始,从痴人说梦开始,从影子的影子的影子开始,从褶子的最里面开始,从世界的尾巴开始。而这尾巴乃是头,最里面乃是最外面:因为梦是最昭彰的叠藏之城,万城之城,世界之城,影响之城。

世界的基本结构就是:影响。无物无影响,无物不影响。(无物不受他物影响,无物不影响他物。无物不带括号。无物无尾,无物无足。万物有尾,万物有足。以此,道该万物。)世界就是造成影响的影响,又是影响造成的影响。世-界(作为折叠)就是影-响(的折叠)。而影和响各自又是一种折叠:影象和应响;影和响又相互折叠——我们将以此绎解后面要登场的哑巴和聋子,舌头和风。

我不能再次进入同一个梦乡。我不能再次进入同一座城门。同一个,同一座,同一的一就是不同一的一,因为一是内外的折线,重复的差异。一的定义就是不同一。一是一,二是二,一是一的叠合。“同”有开口,“一”为折线。“无论如何/六月要走出城门。”(《子夜歌》,《诗选》第88页)无论如何,六月,一年的对折,要叠出城门。

我不能再次进入同一个梦乡:这是因为梦的同一性,梦作为世界的影-响和同一性,不断地翻折自身,翩折自身,叠印自己的蝶影,在新的梦境叠印旧梦的痕迹,在旧梦的回忆中联翩新梦的羽翼。[5]梦因而比赫拉克利特的河流更翩迁,更无同一性,更难以再次进入。

“那是怎样的一个梦?”那是众梦之梦。“仿佛”,这是梦的词语[6];两个人,这是梦的结构。[7]“我仿佛目睹了两个人”,我们仿佛目睹了梦的普遍同一性发生:在所有时间和所有地点的发生,因而只能永恒第一次身处其中的发生,无法再次进入的发生。于是这里发生:生与死的对话,梦与醒的对折。铺平折线摊开来就是世界,或者叫秘密。折线一边的我试图发问,梦试图发问,而他们神秘的笑要求我缄默。我一开口,它就会笑:“你在撒谎!”梦,谎和错误是真理的叠藏,人就在其中云游四方。

横亘折线之上的永恒风景是童年的山丘。坐在山丘上,看远山柔和的曲线,丝线,天与地相互叠藏的折痕。

 

声音第三叠

 

第三叠和第四叠叠在一起(也许还要加上将来折回的第六叠“风”),是折回到组诗的倒数第三首和倒数第二首(“风”则是倒数第四首)。

   一个声音在说

我儿,这是你吸过的乳头
后来让给了你的弟妹
我儿,现在它已干枯
像被割头的向日葵
我儿,这是你要拜一拜的坟头

仿宋字体(仅见于书面版,网络版不见字体差异)在排版中通常作为附加的说明,“画外音”,文字之外的文字,以其太重要或太不重要的位置。特别用仿宋字排版的这首诗因而是组诗之外的一首诗,赋格在前面一首“风”和后面一首“有鸟鸣春”之间的一首诗,多余的一首诗。一个声音在说:它是折扇的画外音,或者是从折扇的深处发出的声音。折扇内外相折的声音,折叠的声音。这首最短的、字体不同的诗也许是全部组诗折叠-展开的枢纽。一首不存在的诗。特别的字体发出门缝的声音,次声波的声音,似欲绝尘远去,似欲钻入门扉。我儿,这是母亲的声音在说。死去的母亲因而成为永恒母亲的母亲从大地裂缝发出的声音,大地的声音,孕育生命的死亡的声音,只有吮奶的婴儿才能听见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

乳头和坟头在门缝枢纽构成一个生死对折的折扇。象被割头的向日葵,现在它已干枯。而坟头上春风化雨,有鸟鸣春。

拜,这是折叠身体的动作姿势。在拜中,尤其在折叠性的拜一拜中,坟头和乳头之间的折叠性,生与死、新与旧、母与子之间的折叠性,就在春风鸟鸣中展开-叠藏了。

 

鸟鸣第四叠

 

  有鸟鸣春

有鸟鸣春
有三两个小人
坐于河畔
小脚丫小脚丫
拍打水花

有鸟鸣春
有垂垂老者
夜半惊魂
针眼针眼
挡住去路

有鸟鸣春
不知何鸟
有人起坐弹鸣琴
左手是故人,右手乃无名

鸟:从乳头-坟头的褶痕深处飞出的精魂,春天的腐草孕育的精魂,引导亡魂穿越生死折线的精魂。鸟就是最深的死亡,或亡魂的对折:生命。

小脚丫小脚丫,垂垂老者:重叠的小脚丫和重叠的垂老,重叠的一老一少,在河畔的春风中构成重叠的生命,重叠的鸟鸣。针眼针眼,重叠的针眼,挡住去路,只有小人和小鸟可以穿越折线,只有诗歌可以洞达无名。“有人起坐弹鸣琴/左手是故人,右手乃无名”。起坐,折叠-展开的姿势,弹出穿越界域之声,鸟鸣春涧之声。亦如鸟鸣,琴音出自左手和右手之间的褶叠空间。左手是故人,右手乃无名:藏藏叠叠的回忆和奔逸无名之间的折叠。未来因而叠印过去,故知因而叠向未来。“此之谓物化。”[8]

 

石头第五叠

 

我们再次从组诗的尾部叠回开头。这一叠叠进了被网络叠藏的诗行:下面两首诗在纸面的《诗选》中是看不到的。书是折扇,网络是另一把折扇。从网络转折到纸页,发生了什么?(《折扇》是一把折扇,《绎解》是一把折扇,从《折扇》叠到《绎解》发生了什么?)。在网络原本中,这是组诗的顺数第二、第三首:

 工程

这里在修建电站。
这件大事惊动了所有的人,包括死去的村民。
应该是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上午,亲人们去到山上,挖开某个祖先的坟墓,从那里取出白骨,郑重其事地把它安葬在另一座山上,在新坟前放上几个碗碟。

整个过程他们都回避我,把我打发到别的地方。
也有的压根找不到了。那些死婴,那些幼年丧命的,那些饥荒年月草草掩埋的。

他们同样需要一小片国土。
后来我知道,沙漠中最硬的东西是骨头,但在这里不是。

 硬币撒落一地

硬币从老人的床头纷纷跌落。先是小小的自由落体,忽然变成细细的轮子在地上滚动起来。它们能够忽略地面细微的不平而继续行程,但绝对不能指望它们越过门槛。
最终它们都安静下来,不再是细小的轮子,或者依然是轮子,倾覆的轮子。
最终它们都安静下来,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
老人弯腰,将失散的再次积攒起来。显然他的目力大受困扰,为找寻那微弱的反光。

一个小孩从家里的某个角落翻出了一堆伪币(1),父母大惊失色,当着他的面烧了一些,但留下了几块银元。
几块银元继续着它们暗无天日的日子。

【注】:(1)此处“伪币”系指“伪党时期使用的钱币”。

如果说前面两叠绎解的声音和鸣鸟是死亡褶子的飘忽面,生命褶子的打开面,那么这两首则刚好是前面两首的对折:骨头和硬币的一面,冷硬的现实面。直面现实的冷峻激情,这一面在余笑忠的诗中一直是叠隐的:通过散淡,有时候通过戏谑而叠隐。“烧一把火,然后慢慢扑灭它。”[9]火与冷峻,缺一不成大诗。大诗超越单纯抒情的领域,成为人民的隐喻。惟出于此大情,组诗和长诗方才可能。

诗必须有处理石头的能力,而不应满足于道路和气韵的氤氲流布、条畅通达。[10]诗歌的道路必是布满石头的道路,在石头中开辟和通达。石头于是也不仅限于所谓自然的石头,而是延伸到人身中的石头和社会机体中的石头:骨头和硬币。[11]

骨头与乳头折叠,硬币的跌落与鸟鸣折叠;伪币与硬币折叠,伪币暗无天日的日子与修建电站的阳光很好的日子折叠,以及,永恒地,村民与白骨构成折叠,老人与小孩折叠,房间的某个角落折入另一座山上的新坟,和坟头的碗碟,折叠。

 

风光第六叠

 

复又折回组诗的后半,倒数第四首。以这种往来穿梭的方式,我们的绎解因而是一种折叠的编织。

   风

风掀起黄沙
掀起黄沙上的草
风掀掉茅屋
掀掉茅屋下破旧的书卷
风掀翻卡车和马
风由远及近
揭开一个人的伤疤
风赶着马车来
赶车人的帽子掉在天山之下
风在一只老鹰的眼里一动不动
炉火正旺
风在竹节里一动不动
为听到一支笛子
在雪地里哀泣
风在墓地上徘徊
睡眠一样沉重,梦一样轻
风在病小孩的母亲身后
母亲举灯向他走来

风:中文诗歌的别名。风从唐朝的塞外吹来,风从杜甫的茅屋吹来,风由远及近,揭开中文的伤疤:

今日中文诗歌已无乐音。风在竹节里一动不动,风闭藏在折叠的竹节里无门而出。风在雪地里哀号,风在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惟余莽莽的崭新质野[12]上等待新的鸟兽之文[13],或文质相复的茎典书写[14],穷年日出的卮言曼衍[15]。

“啊,光阴、阅历、旧雨新枝/此时此刻,无山可登/无乳房可以裸露/无用而颓废”[16]。此时此刻,风在墓地上徘徊,睡眠一样沉重,梦一样轻:如死的沉重睡眠中,风在做梦轻扬,以梦为马,以风为马,穿越古今的褶痕,母子的褶痕,文质的褶痕,新旧的褶痕,生死的褶痕,遗忘与继述[17]的褶痕,新诗与古诗的褶痕,经典与茎典的褶痕,阅读与书写的褶痕,来到久违的母亲与病重的小孩之间:风在病小孩的母亲身后,穿越他们之间的褶痕,让他们在灯光中叠印相遇:母亲举灯向他走来,病小孩迎风光而愈。

 

读秒第七叠

 

我们再次折回开头,纸页上的第二首。以此反复折叠的方式,我们尝试穿梭的编织。

 读秒

现在是几点钟?8点。
现在是几点几分?8点15分。
现在是几点几分几秒?8点15分,37秒,啊,38秒,39秒。
到底是多少秒?小儿说,秒针走得太快啦太快啦太快啦。
后来他弄断了秒针。但勤劳的秒针依然发出固执的声响,催他清早拉出一泡长长的尿。
再后来他想,到底什么时刻值得以分秒计算呢?他想到了一个时刻,但在那个时刻不能笑。

也许,一切叠藏都源于秒针太快的太快的结茧缠绕?一切绎解也都有赖于秒针的太快的太快的抽丝悬解?太快啦太快啦太快啦,秒针一边结茧一边抽绎,秒针忙活什么?也许秒针什么都没忙活。但他发出声响,即使小儿弄断它,依然发出固执的声响。秒针就是固执的一无所为的勤劳本身。勤劳本身无所劳劬无所作为。它只是重复自身,翻叠自身,延绎自身,并因而无所翻叠延绎,无所施为,只催他清早拉出一泡长长的尿,太长的太长的尿一泡又一泡,今日复明日,总是清晨。为什么总是清晨?因为清晨总是在那个不能笑的时刻之后。

“那个时刻不能笑。”那是什么时刻?那个时刻是子夜万物叠藏隐忍的最后瞬间,长长的一泡即将在清晨倏然瓦解。

 

梦影第八叠

 

我们再来说说影响。叠回说梦第二叠讨论过的影响,我们看能不能再次进入同一个梦乡。(再等到说完影响,我们再回到无穷小。)

     罂粟花

在罂粟花做梦的身体旁,有人放声大哭。
他只能以大声诅咒来掩饰他的柔弱,恐惧。

那些忽略了花朵而贪恋果实的人亵渎了她的美。那些忍受身心剧痛的人如此渴望她的果实,他们嚎叫着扑向所有敢于阻止他们的人。

他甚至邪恶地想到:哦,上帝,这是否是你留给自己的最后礼物?

回到梦的线头。但这次是世界的梦,影响本身的梦,梦之梦。罂粟花是世界-影响之花,上帝留给自身的最后礼物,礼物的幻影,礼物的礼物。罂粟花给出的礼物本就是梦,罂粟花之梦因而是梦的重叠,梦之梦,犹如蝴蝶之梦。罂粟花难道不是植物中的蝴蝶?罂粟花,还有罂粟花的蝴蝶,罂粟花的迷幻和蝴蝶的翩翩,翩翩和迷幻的重叠,难道不是世界本身的梦,影响本身的梦?但罂粟花说的还只是影,梦-影。下面请舌头,“朋友的一个梦”中的舌头,哑巴和聋子登场,我们说说响。

 

无声第九叠

 

    朋友的一个梦

那人呕吐不止,只好把手伸进嘴里
他抠,抠出了一块温热的东西
他捏,居然没法捏碎
这下开始觉得不妙:这会是什么东西?最好不要看
他这样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他吓得大哭

他甚至没法完成他的哭: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有眼泪
他看到他捏住的是自己的舌头
他赶紧捂住嘴巴,满手是血!
他害怕还会有什么东西从嘴里溜出来
他捏着自己的舌头,不知道该把这个东西交给谁,交到哪里
他流着眼泪要把它丢了,也不知道要丢到哪里

这时一只狗冲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目光向上
奇怪地看着他,似乎并不急于要抢他手上的东西
狗伸出长舌,舔着嘴唇,又回头舔了舔尾巴上的毛
狗仰望着他好像仰望在云中出没的月亮

不可能无影,但可以无声。影与响是不对称的。梦影(不)是梦影——不是也是一种是——,而声响是说谎:“我不能追述它的由来,我一开口,它就会笑:‘你在撒谎!’”(参见“痴人说梦”一首及“说梦第二叠”。)说梦,有说有梦,有影有响,而“罂粟花”只是梦,“朋友的一个梦”则只有响,或者无响。

如果说影通过影之影、越叠越多的影而来描写,那么响却只能通过无响来讲述。因为影(不)是影——不是也是一种是——,而响是说谎。“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所以那人抠出舌头,狗伸出长舌,“仰望着他好像仰望在云中出没的月亮”。但这说的还只是无声,下面才说到无响。

 

无响第十叠

 

“狗仰望着他好像仰望在云中出没的月亮”。这意味着回到影,无声之影。纵使抠掉舌头的人,如果他同时不是聋子,无响就仍然没有达至。

     心愿

聋子啊,你跑在队伍的最前面干什么

“你以为你尖叫的声音比另一个人的尖叫要好听一些
事实上,这是毫无道理的。”

聋子啊,有时我真愿意是一个聋子
但是上帝,请让我的眼睛完好无损

自身本质为双重性的影子只与纯一的眼相关,而本质单一的响——虽然有回响,但响不一定是回响,而影一定是重影:无论形之影还是影之影,本质都是罔两——却与双重的口、耳相关。声音要有发出的器官和接收的器官,而影像的发射和接收却被神秘地叠合到一个器官。从柏拉图到康德,西方哲学花了两个一千年来把ειδος器官中主动构建形象的官能从眼睛中批判分析出来。

 

啊门第十一叠

 

    无限渺小

我。
我在我们之中。
我们在尘世之中。

我是世界的一粒沙,
有时是碗里的一粒沙,
我听到你晚餐前的祷告,阿门。

我看到一棵倒下的树,
砸在一个人的身上,
而没有砸在和他形影不离的小狗身上。

我看到露水,
在他们爱得死去活来的地方,
我看到露水轻描淡写。

乐谱是没有主人的,
请原谅我笨拙的手艺,
我始终觉得我只是在沙子上写字,阿门。

作为影-响的结果,我们折回到无穷小的主题。

“我。/我在我们之中。/我们在尘世之中。”我就是这些句号。我们就是这些句号。尘世就是这些句号。句号封藏。句号在封藏的空间中敞开。句号是封藏-敞开。句号封藏-敞开逗号,尘世封藏-敞开沙尘。

“我是世界的一粒沙,/有时是碗里的一粒沙,/我听到你晚餐前的祷告,阿门。”现在这个我从句号里面漏出来,成为逗号,“有时是碗里的一粒沙,”混迹于米饭,出入于人世的晚餐,食道和贲门。“我听到你晚餐前的祷告,阿门。”

啊,门。

 

抽屉第十二叠

 

    女士和她的坤包

她计划了又计划,这一回真要出远门了
她面对镜子看着自己好像那里有一个又一个抽屉
她拉开一个,翻了翻,又合上,又拉开另外一个
她相信还有最隐秘的抽屉
从来还没有人打开
从来没有人知道那里隐藏着什么
她拿起了坤包又放下,打开
她拿出了一两件东西。她找啊找
终于找到了另外两件更重要的东西放进了她的坤包
但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些小东西
同最隐秘的抽屉里的那些比较起来
简直不值一提

这首诗是献给老子的:“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18]

女士和坤包的相互折叠:女士在坤包里面,坤包在女士里面,女士是一个坤包,坤包是一个女士,这便是女士和坤包的最隐秘抽屉:她们互为抽屉。小东西小东西,“另外两件更重要的东西”,这些简直不值一提。只有抽屉才是重要的和存在的:抽是由出之手,屉是尸居之世。“从来没有人知道那里隐藏着什么”,从来没有人拉出过抽屉。抽屉藏在抽屉,女人藏在女人,坤藏在包。女士和坤包都是抽屉,而抽屉就是拉开,就是翻了又翻,照了又照,翻出许多的小东西,一个接一个,无穷无尽,赶着紧地出远门。

 

母语第十三叠

 

    在百里之外看到你的一根白发

我在百里之外看到你的一根白发

我看到母亲
半截身子在水中行走
一只手抱着不满一岁的婴孩
一只手在吃力地划

我看到乌龟骑着乌龟
一只乌龟是另一只乌龟的头
然后是昂奋的坦克,浮出水面的潜艇

在沦陷的国土中我看到你的一根白发
那时我坐在河滩上,高举着手
让细沙从漏斗一样的手里漏下来
而风吹着,有时突然来一阵旋风
但我绝对不会改口

在沦陷的国土中我看到你的一根白发
因此他们不要指望以另一种语言取代我的母语

百里之外的白发,母亲的白发,渺茫难寻中精确无误的白发,这因而是一根折线作为尺度,中文诗歌的元-首尺度。

沦陷过半的国土,半调子的母语,半殖民地的文化,只因这根渺茫的白发而得渡半身的洪水。

乌龟骑着乌龟,乌龟的折叠。以水平面为线,坦克折叠为潜艇,潜艇翻叠上来成为坦克。儿童的暴力折叠为文化革命,麦当劳折叠为青春期的幻想。在沦陷过半、折叠过半的国土,青年与鬼子合谋。但只要“在沦陷的国土中我看到你的一根白发/因此他们不要指望以另一种语言取代我的母语”。

 

2006.12.17-2007.1.3写于道里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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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庄子·寓言》:“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庄子·天下》:“以卮言为曼衍。”

[2] 海子《祖国,或以梦为马》:“此火为大 祖国的语言和乱石投筑的梁山城寨”。

[3] 无排版错误及未删节原作参见:http://www.poemlife.com/PoetColumn/yuxiaozhong/article.asp?vArticleId=22911&ColumnSection

[4] 《庄子·齐物论》:“罔两问景……”罔两,郭注:“景(影)外之微阴也。”罔两自不可分说,因此在这里,分说的罔、两便是影子的影子的毫无疑义的罔-两。

[5] 《庄子·齐物论》篇末:“昔者庄周梦为胡蝶……”

[6] 参见拙文《鸢飞鱼跃与鬼神的如在》,见收于拙著《在兹:错位中的天命发生》,茎典书写丛书即出。

[7] 参见拙文《海子的“实体”与“主体”》:“为什么总是两个?”出版信息同上。

[8] 《庄子·齐物论》末句。

[9] 诗人自道。

[10] 参见拙文《道路与石头: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本源”疏解》,见收于拙著《在兹:错位中的天命发生》,由茎典书写丛书即出。

[11] 参海子《给伦敦》。

[12] 《论语·雍也》:“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13] 《说文》:“皇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 ”特兰斯特罗默《自一九七九年三月》:“未书写的纸页在四面八方自动铺开!/我偶然发现积雪中的红露蹄印。/语言而非话语。”按特兰斯特罗默这里与“话语”相对的“语言”,当属西方诗歌中对“文”的初次发现与尚不恰当的命名。关于此点,亦参照海德格尔:《在通往语言的道上》,德里达:《论文字学》。

[14] 参拙文“茎典书写丛书总序”。

[15] 《庄子·寓言》:“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日出:日新之义。

[16] 余笑忠“正月初六,春光明媚,独坐偶成”,见《诗选》第80页。参夏可君解读:http://www.poemlife.com/PoetColumn/yuxiaozhong/article.asp?vArticleId=14853&ColumnSection=

[17] 《礼记·中庸》:“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

[18] 《老子》通行本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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