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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22
折扇 / 余笑忠
TAG:余笑忠

 

正面,也是反面。

 

痴人说梦

 

我不能再次进入同一个梦乡。

 

那是怎样的一个梦?我仿佛目睹了两个人,他们与生者和死者同时对话。他们掌握的秘密使我好奇。当我试图发问时,他们神秘的笑要求我缄默。

 

我跟随他们云游四方。我仿佛活在死者当中。接踵而来的奇迹让我一次次陷入更深的困惑。

 

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代,坐在山丘上,看远山柔和的曲线,我想它们已经累了,它们躺下来开始梦想天空。

 

我痛惜竟从这样的一个梦中醒来。我忘却了我的梦中经历,或者说,是一个奇异的梦将我闪在了一边。我不能追述它的由来,我一开口,它就会笑:“你在撒谎!”

 

 

 

 

工程

 

 

这里在修建电站。

这件大事惊动了所有的人,包括死去的村民。

应该是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上午,亲人们去到山上,挖开某个祖先的坟墓,从那里取出白骨,郑重其事地把它安葬在另一座山上,在新坟前放上几个碗碟。

 

整个过程他们都回避我,把我打发到别的地方。

也有的压根找不到了。那些死婴,那些幼年丧命的,那些饥荒年月草草掩埋的。

 

他们同样需要一小片国土。

后来我知道,沙漠中最硬的东西是骨头,但在这里不是。

 

 

硬币撒落一地

 

硬币从老人的床头纷纷跌落。先是小小的自由落体,忽然变成细细的轮子在地上滚动起来。它们能够忽略地面细微的不平而继续行程,但绝对不能指望它们越过门槛。

最终它们都安静下来,不再是细小的轮子,或者依然是轮子,倾覆的轮子。

最终它们都安静下来,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

老人弯腰,将失散的再次积攒起来。显然他的目力大受困扰,为找寻那微弱的反光。

 

一个小孩从家里的某个角落翻出了一堆伪币(1),父母大惊失色,当着他的面烧了一些,但留下了几块银元。

几块银元继续着它们暗无天日的日子。

 

【注】:(1)此处“伪币”系指“伪党时期使用的钱币”。

 

 

读秒

 

现在是几点钟?8点。

现在是几点几分?8点15分。

现在是几点几分几秒?8点15分,37秒,啊,38秒,39秒。

到底是多少秒?小儿说,秒针走得太快啦太快啦太快啦。

后来他弄断了秒针。但勤劳的秒针依然发出固执的声响,催他清早拉出一泡长长的尿。

再后来他想,到底什么时刻值得以分秒计算呢?他想到了一个时刻,但在那个时刻不能笑。

 

 

 

亡灵

 

 

在我看来,那人就是一个魔鬼

他用魔鬼的嘴

吃下无数胎盘

 

当然这一点不得不提:他已病得不轻

谁也说不清他何时落下病根

春天的早晨也不能挽救他的肺叶

他还要吃下更多的胎盘

 

持续的咳嗽隐约可闻

此人骨瘦如柴

此人已被劳动彻底唾弃

我怀疑,他还要偷偷吃下死婴

 

有一回他端坐在村口

而且笑着喊了我的小名

我服从该死的礼节回应了他的问候

 

天啊,他终于去了他应该去的地方

但有一天他又哭着回来

对着水塘吐血不止

 

唉,再不要对我提那些鱼儿

那些和他一起分食过胎盘的鱼儿

 

 

 

苦茶

 

 

苦日子,苦茶

茶杯里不起风波

茶杯里山水都齐了

 

我要往茶水里加糖

他们嗤之以鼻

我偷来盲人的鼓但忘了偷他的鼓锤

 

我拍着鼓胡编瞎唱

我唱茶树既然叫树为什么那么矮小

我唱我最想和哑巴说话,最想听哑巴说话

 

闪电割了天空的喉管,我在河边担惊受怕

亲人呐,如果你突然走了

你要托梦给我告诉我你在哪里

 

苦日子,苦茶

我辨认它的正面和反面

好像辨认一个人的前胸和后背

 

 

朋友的一个梦

 

 

那人呕吐不止,只好把手伸进嘴里

他抠,抠出了一块温热的东西

他捏,居然没法捏碎

这下开始觉得不妙:这会是什么东西?最好不要看

他这样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他吓得大哭

 

他甚至没法完成他的哭: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有眼泪

他看到他捏住的是自己的舌头

他赶紧捂住嘴巴,满手是血!

他害怕还会有什么东西从嘴里溜出来

他捏着自己的舌头,不知道该把这个东西交给谁,交到哪里

他流着眼泪要把它丢了,也不知道要丢到哪里

 

这时一只狗冲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目光向上

奇怪地看着他,似乎并不急于要抢他手上的东西

狗伸出长舌,舔着嘴唇,又回头舔了舔尾巴上的毛

狗仰望着他好像仰望在云中出没的月亮

 

 

 

露宿

 

 

和西瓜一起在沙地上露宿。

和说书人的鼓一起在沙地上露宿,鼓架收拢了,放在一边。

 

星星,萤火虫,

有人为偶尔的狗吠而激动;

通奸者还是走漏了风声

偷人是什么意思?

破瓤是什么意思?

 

在瓜地旁总有落在季节后面的小瓜苗

成不了气候的小瓜苗

偶尔,我们也讨论卫星和超级大国

 

 

 

 

 

 

第一次看到大海

 

 

穿过玉米地,堤岸

看到大海

 

试着含了一口海水。

脚掌被碎石割了一道口子。

一瘸一拐地上岸。

抽烟,再看一眼大海。

像完成了一件使命。

 

海风吹来,似乎也是咸的,

古旧的炮台加深了这气味。

浪漫主义的桅杆早已折断,

但还有浪漫主义的遗风,

拍打着礁石。

 

回头还要经过玉米地,青纱帐

傍晚找一家酒馆

螃蟹的大腿和牙齿有点过不去

但牙齿终究是锋利的

尤其是少年的牙齿

 

夜里梦遗。浪漫主义以刻薄的形式

要你低头承认

它的胜利。

 

 

爱情

 

 

哑巴姑娘,我爱你

你的微笑,你的哭泣

 

你在山岗上独自放牧

我愿做你手下的任何一只羊

 

你的羊被一头头宰杀

节日是你我的死对头

 

我爱你,哑巴姑娘

我也在磨着一把快刀

 

为这一日我苦练经年

我来到我的敌人面前

 

我递上我的刀,我对仇敌说

它可以杀你,也可以杀我

 

谁有种就先捅自己一刀

我朝自己的肚子就是一刀

 

仇敌骑上快马仓惶而逃

我回头找我的哑巴姑娘

 

两个哑巴相亲相爱

两个哑巴指手画脚

 

两个哑巴生儿育女

两个哑巴抱头痛哭

 

 

 

客人

 

 

像一个少年

坐立不安,在家中

第一次迎接自己的客人

 

这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情啊

今天,为此推迟一顿饭

又有什么要紧

 

但你们最终不欢而散

表面上,看似现代白话

猛烈抨击文言

 

但在你们之间

还有一首曲子

短笛无腔信口吹来

 

但在你们之间

一堆篝火即将熄灭

再投入它的只能是你们的肋骨

 

 

为母鸡一辩

 

 

母鸡在草堆上刨着

它必有所得

因而我们必有所得

 

他们走过来——

 

跛腿的士兵,瞎眼的巫师

喝完最后一枚生鸡蛋的歌手

眉毛画了一半的女士

勾肩搭背的政客,半推半就的文人

赶制寿衣的老裁缝

满头乱发的剃头匠

 

阉人歌手一息尚存,仍在高音的旋梯上

练习倒立

独裁者步入垂暮之年,仍在后宫

孵他的铜像

 

为什么要呵斥那母鸡

从刨出一条蚯蚓的狂喜中你可以了解到

它们嗜血的愿望被掩藏得多么深

 

谁的降临

能够让忙碌的母鸡

安静?

 

 

初冬,蚊子之歌

 

 

人比我飞得更高,更远

但人终将在黑暗中躺下

哎,一个个无依无靠

 

夜晚的火车穿城而过

铁轨单薄的身子

在瞬间之内承受冬天和酷夏

 

这不足为奇,我的细嗓门

盖过了车轮滚滚

这个在黑暗中疲倦的人

挥了两下手便不再动弹

 

他对我深深的厌恶无需赘言

北方下雪。我已预知

哎,过了这一日

我便永远不再动弹

 

我为我明天的沉默作一点脚注

哎,说这么多干啥

他们说的废话还不够吗

我这就狠狠地亲他一口

 

 

 

 

 

1949年春

——中学老师讲的故事

 

 

 

民国38年(也就是1949年)春天

一支溃败的军队到处抓人

父亲一大早出门放牛,刚回来

取下斗笠、蓑衣,就听到村头鸡飞狗叫

快跑,快跑,有人喊父亲的名字

父亲就奔向雨里

他没命地跑,从山头跑向山脚

跑过那座石板小桥,他就可以

找到藏身之地

他就快跑过那座小桥了

后面有人喊,站住,不然老子开枪了

他还是跑

砰的一声,枪响了

父亲一头栽到桥下

 

晚上,他回来了

浑身透湿,哆哆嗦嗦

第二天,照样一大早起来

去山上放牛

该吃早饭了,他没有回来

该吃午饭了,他没有回来

傍晚,邻村的汉子把他捆着带回家

他疯了,拿鞭子狠狠地抽公牛

然后就喊,站住,不然老子开枪了

 

无法可治,他总是嚷嚷着

站住,不然老子开枪了

孩子们也齐声高喊,站住,不然老子开枪了

每逢漂亮的女子从那小桥上经过

 

 

 

心愿

 

 

聋子啊,你跑在队伍的最前面干什么

 

“你以为你尖叫的声音比另一个人的尖叫要好听一些

事实上,这是毫无道理的。”

 

聋子啊,有时我真愿意是一个聋子

但是上帝,请让我的眼睛完好无损

 

 

短歌:白日梦

 

 

好一片山水

疾驶而过的小艇

留下天才的尾波

 

我梦见河流拐弯

我梦见我不知去向

 

———————————————————————————

 

 

 

反面,也是正面。

 

 

 

 

 

罂粟花

 

 

在罂粟花做梦的身体旁,有人放声大哭。

他只能以大声诅咒来掩饰他的柔弱,恐惧。

 

那些忽略了花朵而贪恋果实的人亵渎了她的美。那些忍受身心剧痛的人如此渴望她的果实,他们嚎叫着扑向所有敢于阻止他们的人。

 

他甚至邪恶地想到:哦,上帝,这是否是你留给自己的最后礼物?

 

 

朋友的另一个梦

 

 

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他亲眼看到两个身强力壮的同事同时猥亵了一个美丽的女性。他想那女性也应该是他和他的两个同事都认识的。他说,也不像是强暴。不过好像他就在他们旁边,而且好像一直都在怀着好奇心等待事情的进展。他看到那女性投过来的目光。

对,那女性应该是他认识的,他看到她就会想起这个令他难堪的梦,好像在这个事件中他是最不光彩的。为此他诅咒自己,淫欲以半遮半掩的方式俘获了他。

我也对他说起了我的一个梦。

 

 

我的一个梦

 

 

我走在路上,好像要上厕所了。一阵小跑,总算找到了公厕。门口有收费的,我掏了半天口袋,找零钱,把右边兜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了,没有。又掏左边的衣兜。翻出来一张邮票。看门的说,把这邮票给我也行啊。我看了看邮票,好像是我好不容易搜集到的一张,如果当厕所的门票抵了那就太不值了。我说,那不行。哎,憋死我了。

谢天谢地,总算找出了零钱。厕所收费,太不公道,谁没事往厕所里跑呢?我要是当了足够大的官,一定不许厕所收费。

进了厕所,很多人,站了一排。我想挤进去都不行,厕所里都没有我的地位。我很生气,好像更多的是生自个儿的气。大活人一个,怎么能够让自己给憋死呢?反正我买了票,往哪儿撒谁还管得着?再说,实在是憋急了。我正要松腰带,正准备掏家伙的时候,有人吹着口哨离开了。

谢天谢地,总算有人退出茅坑了。我赶紧补缺,舒畅地开尿了。

好长的一泡尿。

突然发现有人顶着我的腰,我都快要站不稳了,赶紧用手撑着墙壁,心里在骂,这是谁啊,急得这么厉害,“等一会儿,马上就让。”厕所的生意怎么这么好?怎么今天这么多人急着往厕所里奔?后面的人还在顶着我,我的这泡尿是不是实在长了点?裤脚都溅了尿了。我非常恼火,回头一看,尿不出来了。

朱总司令站在我身后,嘟囔着,这里也没有我的地位啦?

我和朱总司令哈哈大笑。

 

 

萨达姆为什么要管住自己的嘴

 

 

“伊拉克前总统萨达姆星期一在巴格达机场的一个房间里接受了第一次审问。

 

“这名官员表示,萨达姆的回答非常含糊,而且有时候他的回答根本就不符合逻辑。萨达姆在回答第一个问题自己的感受时称:‘我非常伤心,因为我的人民根本没有自由’。当有人给他一杯水时,萨达姆称:‘如果我喝了这个水,那么我就需要去厕所,而我的人民没有自由,我又怎么能去厕所呢?’”

 

 

麻烦

 

 

做梦的火车一路小跑,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麻雀又叫又跳,近得像要啄开我的眼睛

这会儿麻烦啊,麻烦在于

我一起身,我的昨日就遭到彻底否定

 

十年前,我说:晚安,还清醒着的人们

十年后,我哼哼着: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抱着卷心菜,撕它的烂叶子,最后全部扒光

又要从一堆烂叶子里再找一遍

 

麻烦啊,麻烦在于

昨天夜里,有人硬塞给我两枚鸡蛋

他告诫说这是世界上最后的两枚

麻烦啊,这意味着我要担当鸡的上帝

 

 

冬天来临

 

 

旧时代留下的雕像

不再占据中心位置

它的眼珠一片空白

它举起的右手适合一只鸟

在那里稍作停留

 

这是冬天最寒冷的地方

一座旧时代遗留下的雕像

寒风一夜之间吹遍大地

早睡早起的人今天耽搁了片刻

但是好习惯依然不改

 

慵懒的猫蹲伏在正午的阳光下

甚至对主人的到来不理不睬

它闭上眼睛

像人们一样,有时闭上眼睛

打量整个世界

 

在冬天就谈冬天的事情吧

在冬天,母亲旧病复发

我想回家,劈柴,担水

我想在屋前的泥地上

铺上厚厚的一层沙

 

 

 

 

灶屋

 

 

我要说一说灶屋,但此灶屋非彼造物

而是你们所说的厨房

 

烧火,煮饭

大锅煮饭,小锅热水

砧板早已与树木无关

油灯的火苗在热气里摇晃

 

冬天,我们如此贪恋灶火以至于我们

前额上的头发是卷曲的

父亲热衷于为我们描画未来

但往往掌握不好火候

母亲几乎没有什么拿手好菜

 

我们拔回高粱秆,向日葵

我们砍回灌木,藤蔓,蓖麻

听凭火焰做着减法

我们想像着无比幸福的一日

母亲抱怨火太大了,饭又糊了

 

我的记忆无法回想起那时的一切

那时,我的身高不及母亲的围裙

 

 

无限渺小

 

 

我。

我在我们之中。

我们在尘世之中。

 

我是世界的一粒沙,

有时是碗里的一粒沙,

我听到你晚餐前的祷告,阿门。

 

我看到一棵倒下的树,

砸在一个人的身上,

而没有砸在和他形影不离的小狗身上。

 

我看到露水,

在他们爱得死去活来的地方,

我看到露水轻描淡写。

 

乐谱是没有主人的,

请原谅我笨拙的手艺,

我始终觉得我只是在沙子上写字,阿门。

 

 

祷告

 

 

先祖亚伯拉罕,当我死时

我要在你的怀中醒来

我将与至纯至洁者共餐

您真的不怕麻风病人

以撒,雅各,你们也不惧怕

与世人厌弃的病人同桌而食

 

醒来,你们这些安睡在我周围的死人

醒来,哪怕只是一瞬

醒来,你们听听一句话,只是一句

为世人所不容者将与有福者同列

伟大的亚伯拉罕如是说。

(郭尔凯戈尔:《麻风患者的独白》)

 

 

有时我忘记了羞耻

 

看到乌龟就会踢它

我轻轻地踢

它照样慢慢地爬

我从来不知道乌龟发怒

是个什么样子

 

看到癞蛤蟆就躲

我不知道它做了那么多善事

身上还是布满了苦大仇深的疤

 

看到出浴后的少女

在夕阳下梳着她的长发

我希望她的长发慢慢地干

甚至整个夜晚都不要干

那她就会整夜坐在树下

听我们东扯西拉

 

但她最好不要打听到

我对乌龟犯下的罪过

他们抓回乌龟,用荷叶包住

塞进六亲不认的灶火

然后给我吃那黑乎乎的一团

烫得舌头发麻还要硬着头皮吃

为了治我尿床的毛病

 

 

女士和她的坤包

 

她计划了又计划,这一回真要出远门了

她面对镜子看着自己好像那里有一个又一个抽屉

她拉开一个,翻了翻,又合上,又拉开另外一个

她相信还有最隐秘的抽屉

从来还没有人打开

从来没有人知道那里隐藏着什么

她拿起了坤包又放下,打开

她拿出了一两件东西。她找啊找

终于找到了另外两件更重要的东西放进了她的坤包

但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些小东西

同最隐秘的抽屉里的那些比较起来

简直不值一提

 

 

在百里之外看到你的一根白发

 

 

我在百里之外看到你的一根白发

 

我看到母亲

半截身子在水中行走

一只手抱着不满一岁的婴孩

一只手在吃力地划

 

我看到乌龟骑着乌龟

一只乌龟是另一只乌龟的头

然后是昂奋的坦克,浮出水面的潜艇

 

在沦陷的国土中我看到你的一根白发

那时我坐在河滩上,高举着手

让细沙从漏斗一样的手里漏下来

而风吹着,有时突然来一阵旋风

但我绝对不会改口

 

在沦陷的国土中我看到你的一根白发

因此他们不要指望以另一种语言取代我的母语

 

 

 

 

风掀起黄沙

掀起黄沙上的草

风掀掉茅屋

掀掉茅屋下破旧的书卷

风掀翻卡车和马

风由远及近

揭开一个人的伤疤

风赶着马车来

赶车人的帽子掉在天山之下

风在一只老鹰的眼里一动不动

炉火正旺

风在竹节里一动不动

为听到一支笛子

在雪地里哀泣

风在墓地上徘徊

睡眠一样沉重,梦一样轻

风在病小孩的母亲身后

母亲举灯向他走来

 

 

一个声音在说

 

 

我儿,这是你吸过的乳头

后来让给了你的弟妹

我儿,现在它已干枯

像被割头的向日葵

我儿,这是你要拜一拜的坟头

 

 

有鸟鸣春

 

 

有鸟鸣春

有三两个小人

坐于河畔

小脚丫小脚丫

拍打水花

 

有鸟鸣春

有垂垂老者

夜半惊魂

针眼针眼

挡住去路

 

有鸟鸣春

不知何鸟

有人起坐弹鸣琴

左手是故人,右手乃无名

 

 

 

 

 

 

一把折扇

 

 

一把折扇

一把折扇上可以画上一个人手持折扇

一把折扇上一个人手持折扇而他的折扇逼近无穷小

在无穷小中有一个更小的人

一个更小的人统率千军万马

那里有山有水,有结拜兄弟,有压寨夫人

同样有分有合,形同

一把折扇


2003年10-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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