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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26
何谓文 / 海裔
TAG:海裔

写这个帖子的时候一直很犹豫,毕竟自己没有受过专门的国学训练,只是零散地读了一些经典,虽有自己的一些体认,终究不成系统。但毕竟是帖子,只是起个话头而已,所以去除了一些顾忌。 下面的体会,请uncle指正。

在以前的对话中,我强调的一点是,不能完全把“人文”作为一个描述性与分析性概念,而忽视其规范性内涵。“文”是一个标准,一个理想。参下文《孔子家语》选段:

卫将军文子,卫卿名弥牟也问于子贡曰:“吾闻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诗书,而道之以孝悌,说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然后成之以文德,盖入室升堂者,七十有余人,其孰为贤?”

                                     —— 孔子家语 – 弟子行十二

“成之于文德!”在孔子的教育中,只有具备了“文德”, 一个人的人格才算得上完备。

然而“文”何以为“德”也?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锺,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 文心雕龙 • 原道第一

《释名• 释言语》:"文者,会集众采以成锦绣;会集众字以成辞义,如文绣然。"


所谓“文”者,复杂而有组织,美丽而适娱悦者也。天地有文,然“惟人参之”。人为天地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天地之“文”,因“言”而“明”。 (文明,使“文”显现也;文化,以“文”化之也。二者均以“文”为本。)

然而为何执着于“文”? 盖因“文”可别禽兽与人,于人之中,又可别君子与众庶。

《礼记-乐记》有云:“......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

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由此而辨禽兽,众庶,君子。 这三者的差别就是“文”之程度的差别。

由文德之盛,可分君子之邦,小人之邦,蛮夷禽兽之邦。由此“文”上升为一种政治社会理想。


孟子曰:“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

“集大成者”,文德之极也。


进一步的评论:


1. 作为一种生活理想的“文”,意味着对一个人生活方式的某种化成,将给定的那些因素化成一个复杂而有组织之整体,然而此整体并非是机械的,而必须是有机的。“文”者必怡情,养情。

崇“文”者,必尊敬意义世界的完整性,眼中所见并非是单个的不相关的“个体”,而总是看到环绕在人周围的意义世界。

孔子为何教导“入乡随俗”? 因为一乡自有一乡的意义世界,外来者要懂得尊重与维护。

我在洛杉矶有几个熟人搞了个志愿者组织,每年找一拨海外留学生或者美国学生到国内乡下学校去支教,每次去一两个月。对此我不无批评:第一,时间短,教学其实没什么效果;第二,一拨海外的人空降到某个偏僻乡村,自以为是传播先进文明,在我看来是破坏当地人的文化生态,带去一些希奇古怪的东西,激发了当地人本来就没有的欲望,但当地人的环境又满足不了这些欲望,所以反而给他们带来无穷尽的内心冲突。所以这种志愿者组织千万不要把自己的活动定位为教导别人,而应当明确这些活动的最大效果是教育自己,而不是改变别人。

崇“文”者并不反对变化,但讲究的在“变”中保持“通”。“通”就是让一些陌生的因素能够融入到一个有机的意义世界之中,而不破坏那个意义世界的完整。历史时刻充满变化,因此时刻要求“通”。


2. “文”之理想以“情”为本体,情者,心之动也。但此一“情”绝不可以emotion这样的心理学概念来对应视之,因为emotion与reason相对,为一个整体的两个部分。而“情”与“性”相对,二者并非平行关系。“文”之理想假设心灵是有机的,以机械的实证方法考之,其结果必然是破坏心灵的完整,从而伤及“文”。

此一差别可以当下例子来分析之: 一个人心理焦虑,当下社会的普遍反应是让他去找心理医生,分析病因。但以“文”为理想者,认为此种方法失之偏颇,因为心理分析本身就是在破坏心灵的完整性。精神分析学家们建构出了一套“正常人”的标准,把很多东西给病理化,这在事实上给每个人带来一种压力,让人时时刻刻怀疑自己是病人。这样越分析,心理焦虑可能越大。坚持“文”之理想者如何应对?首先要做的是避免“心理病人”这样的心理暗示,不把问题病理化,尽量保持焦虑者意义世界之完整性,而告之以摆脱之道,或读老庄佛经,或参与集体生活,做社会工作,等等,使之自然而然地得到解脱,既不怨天,也不尤人。  


3. 以“文”之视角观之,我们所生活的现代社会是非常不“文”的社会,虽然这个社会自吹自擂说自己代表了迄今以来的人类文明的最高级阶段。

这个社会的意识形态假设给了个人以足够的自由,让个人去创造和维护自己的意义世界。但结果是,任何完整的意义世界在这个社会里只能以碎片的形式存在。无意义感困扰着那些思考的人,而另外一些人则让无穷尽的生产与消费充满自己的时间,从而可以不去思考意义问题。

究其原因,是它的机械论假设是反“文”的。 它只看得到原子般的个体,但看不到有机的心灵与意义世界,看不到意义世界的完整对于人的保护与养育。它看得到利润的增减,但看不到意义世界的瓦解。

崇“文”者对于这样一个社会并不简单地批评或反对,而是看到这样一个社会蕴藏着“以文化成”的潜能。“以文化成”并不是什么政治或社会革命,它只需要稍稍调整我们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重新赋予它以意义。当然,这“稍稍调整”,也未必是那么容易的......


4. 作为学科分类名称以及作为描述性概念的的“人文”与上文所述之“文”有根本区别。

《文心雕龙》中所分析的对象,不仅仅是当今文学系里所教的“文学”文本,而是社会生活方方面面涉及到的文字,从诗词歌赋到檄文,布告,碑刻等等,实际上是将“文”上升为一种普遍的生活理想,贯穿生活的方方面面。它所讨论的是如何在生活的细节中中如何营造意义,形成一种优雅的生活方式。

而在今日大学里专业化了的“人文”,本身就是社会生活中被隔离出来的一块,更不用说在其研究中,那种整全的视野,以及对意义营造的关注已经变得稀少。被称为“人文”者,未必“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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