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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08
老拍的言说(1-100) / 老拍
TAG:老拍

     1

    怎样理解一个人命定的孤独?

    2

    她是光,我是被她照亮的部分。

    3

    多少年了,一个人习惯了用生命吐出语言像蚕吐出丝;有一天他厌倦了,不再言语,可是,那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软体动物,他除了如蚕吐丝的功能,已一无所有。

    4

    没有体温的生活。

    5

    我看见很多植物,都摆出向阳的姿态,像一种爱情,然而也残酷如一种政治。

    6

    资本是最大的性冲动。

    7

    是水,产生了思想。但文字却一直是最硬的通货,它从不失效,它的购买力大到可以买下未来甚至永恒。

    8

    一年将过,明年,我的牙齿会继续在冬天打着冷颤。

    9

    空巢,这个被弃物总是让我感动,是谁遗弃它的并不重要了,总之,空巢留在了它应该留的地方,因为它是巢,必须守着巢的本分;纵然空了,但是它见证了过去的时间和事件,留住了以前。空巢从实用的巢中超脱了出来,成为了一件真实生活的艺术品,由真而入美了。我由此知道美是具体实在的,较之人文之美,我更喜欢这种造化之美。

    10

    真理不是你的亲戚,不会毫无理由地站在你一边。只是我们太多人都一厢情愿地认为,真理离自己最近,这很可笑。而我这样说,是不是也陷入了同样的陷阱呢?任何发现,都带有一种沾沾自喜的情绪,都有排他性,有贬损陈见的感觉;比如,当我这样说了别人从未发现的东西,自喜之外,更有一种控制感。这很无奈——发现总是天然地容易获得权力。因此,我得在这个层面上反思一种人文态度:发现是可贵的,但是得限制任何有价值的发现的被滥用,这不是中庸,而是汲取已有的一些教训。


    11

    与其说巴门尼德发现了世界的始基——存在,不如说他发现的是人类的思想自身——这个真实的一。

    12

    只有到现在,人们才发现绝对的客观性是一种梦想或者神话。我能客观地理解历史和现实吗?不可能的。现实中我连一个女人也理解不了。我所认识的,只是一些浮现在我观念上的图像,这些图像,只有客观可能性,而绝不是客观本身。如此理解科学也一样,我们只有通过中介才能和对象沟通,我们发现的所谓规律,终究如柏拉图所谓,只不过是一种COPY,发现的,只是一种——像,或者内心之象。

    13

    明天明天,请不要再给我明天的诱饵。

    14

    我过多地关注审美了吗?为什么对审美有了一种罪感?中国人是很少有罪感的,除了道德伦常之罪。我应该算是典型的中国人了,并且是有点保守的那种中国人。我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成了一个爱美的盲人,除了美,好像目无所视,也因为美,而忽略了日常应该承担的东西,并因之而受着一种伦常式的折磨,而且宿命般地想把这折磨也变成美。
    这是审美的原罪吗?
    因为坚持审美的纯洁性,可能不知不觉会侵犯伦理的纯洁性,这种紧张消除不了,是个问题。但是,在康德哲学中,自由是道德的基础,是纯粹理性和实践理性相融的前提,那这种紧张是什么呢?也许只有一种可能,所谓的纯洁的伦理,其本身只是不道德。
   
    15

    距离不仅产生美,也产生疼痛和更多。这是空间本身的宿命。

    16

    在我看来,任何知道,都是一种解放;每一个知道,都开放了一个可能性的空间。

    17
   
    只要有社会形态存在,社会中的个人都可能因思想获罪。因为对于社会而言,不受约束的个人思想对社会都是一种威胁。迄今为止,我们只是说到过理想中的社会;现实中只有相对风险较低的社会比如民主社会。

    18

    一整个冬天的雪花都可以向我展示它们美的秘密,但是我或许得这样说,我如要理解冬天,还是得从一朵雪花的形状开始。

    19

    夜晚人造的灯光是为了什么?白色的光照亮了夜,彩色的光照亮欲望,也许还有内心。

    20

    哪一种嗓音让我不能忘怀?
    有一种声音让你听到内心的音节!

    21

    关于幸福,我能知道些什么呢?
    首先,我感到的是一种传承。在我并未理解这两个字的意义的时候,我先就认识了它们,这是在小学的时候老师教的。老师说,你们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是无比“幸福”的。
    从个人接受的角度,这是在认字的层面认识了幸福。
    另外,我的体验是,我曾经偷窥过它。
    自把“幸福”当两个字认了,因为无法体验,也无法直观,也就无从用心。本已感觉忘得差不多了,直到上初中以后,一个偶然的夜晚,我的一个新婚的亲戚,他是个很普通的工人,因家庭矛盾,找我父亲诉苦,他说了不少,大致是因经常很晚下班,回家时老婆没有好脸色。我清晰地记得他说:我又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这句话我一直觉得非常有力。他很自信地说出了他的理解,从而也刺激了我,让我突然记忆起这两个字,并在某种程度上像是观看到了它。
    但是,我的个人经历无法让我体验到如此虚幻的两个字,不知不觉中,我不仅忘掉了它们,也把它们作为无效语言清除出了我的个人意识。
    我不知道是不是无法体验的词语在个人意识中就是无效的。或者任何词语只有在不被怀疑的前提下才是真实有效的。或者可以被体验的。
    谁可以带着我去指认出幸福?
    现在,我更愿意相信幸福是存在的,也是可以被真实体验到的。但对于我,还只是一种相信。在这相信之中,我想像的幸福是纯粹的,不容分析的,它更多是一种情感体验的传承,问题是你得接受它。
    这可能就是个人生命背后的文化历史。在汉语之中,享受汉语提供的幸福。

    22

    我一直在渴望激情,但更让我渴望的是理解激情的限度。

    23

    我错过了一场十年未遇的春雪。
    但当中午醒来,我欣慰地看到,是春雪覆盖着我昨夜的睡眠。

    24

    我所要的,是“生活”还是“生活本身”?
    事实经常是,我明明是更想要生活的,却限入生活本身的迷妄。
    可能我的意思只是:我只想真实地生活在每一时、每一地,却经常在某一时、某一地不生活;我不在场。生活在别处。
    我现在知道,好的生活就是你总只在这里生活。
    “生活本身”有如理想,而理想很容易沦为暴力。理想从来就是巨大的否定力量。
    生活是粗陋的,生活本身是精致的。
    人到中年,我从形式美的“生活本身”中脱身而出,回到笨拙的、经常被掠过的“生活”。

    25
   
    这些天来,我似乎第一次发现了武汉的蓝天和白云,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喜悦传遍全身。它们不仅唤醒了我的身体,还唤醒了我真实生存的感觉。
    蓝天的蓝色如此纯粹,白云的姿态如此闲静,自然就这样在恰当的时候给个人以馈赠。
    这时我可以说我体验到了幸福,而对其他的事情说不。

    26
   
    我试图回到常识,并体会常识所认同的美。但常识是流变的,不断被意识形态、传媒和社群所改造的,所以我只能相对有选择地回到它。
    常识是外在的吗?为什么我有所试图呢?有人彻底超越常识,有人彻底依赖常识,但常识又都是被选择的,切己的。春花秋月一定是常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可能不是常识,也可能是,于是,我试图回到常识只好改成——我试图回到我自以为是的常识了。
    常识美其所美,我美我所美。如果我这样说,常识就是外在的,可辨析的了。但是,这样我和常识之间又一定有个中介,这是很可疑的。
    所以,我可以试图这样说,我和常识,我们只好继续纠缠和溶浸,我们互文,我们也美得互文。

    27

    世间最感人的事物是植物。只有植物,用尽一生站在那里。

    28

    没有蝉声,夏天就应是寂寞的了。
    没有蝉声,夏天就不像夏天。

    在蝉声中,我可以感觉到夏天的热如钟扎进皮肤,好像就是蝉声和阳光一起在进入身体。
    我看到一只蝉在歌唱,唱出了夏天的美声。
    我看到它在树枝上鼓动肚腹,这鼓动像是为了驱赶阴凉。
    我觉得蝉声就是夏天的白云,那是蝉鼓动的肚腹在天空的倒影。


    29

    这些天来,我沉浸在植物的情感之中,等待一只从庄子那里飞来的蝴蝶。

    30

    对于像我这种在1970年代的话语背景中成长起来的人来说,解放这两个字,有如李泽厚所谓的积淀,被作为无可怀疑的前提接受了下来。
    解放不仅是喜悦,甚至是狂欢。
    我记得那些扯在树枝或者电线杆之间的电影屏幕上,正在夜幕下放映的故事片中,每当老百姓陷入生命之危,就有一支部队仿佛从天而降,有时是骑兵,有时是冲锋号响过之后突然涌出的一群武装,使百姓获得解救。这个时刻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刻,露天电影场中真实地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还依稀记得,电影里有主人公说到“解放”二字时,眼中流露出的无限憧憬和向往。
    解放是相对于束缚而言的,最少它假定了束缚的存在。
    问题是:谁解放谁,解放什么,为什么要被解放?
    不仅是我,我和我的同辈人都被告知,解放前是黑暗的。我甚至有一段时间一想到“解放前”这三个字,头脑中会自然出现暗无天日的印象。这个印象是被我一个同学唤醒的,他在一首回故乡的诗中写道——我相信三十年前的阳光和今天一样灿烂。我读后颇为震惊,在我不自觉的想象中,三十年前的阳光当然是黑白的了,但这有悖我的常识,这句诗使我第一次想象到以前那些消逝的灿烂阳光。
    这让我在后来读到胡风解放后的那首名诗《时间开始了》时,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窃笑。人在迷狂的时候,的确连最基本的常识也想不起来。博尔赫斯有关秦长城的一段文字中也写到过,始皇帝筑城的意思就是为了让臣民知道时间是从他开始的,帝国的空间就是天下,整个天下就只在长城之内;而时间,在始皇帝的城内开始。
    而解放,不就是一个权力话语制造出来的神话么?
    为什么我们经常被蒙蔽,也经常被启蒙?
    这大半源于我们自身内心的黑暗。

    31

    个人是可能的吗?
    孔子不怎么谈个人,是他的高明之处,但他也不是完全不谈个人,如,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夫子自道的地方不少。在他的视野中,客观外在的是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这个社会架构,架构内有仁人志士圣人大人学者等,另外还有一个二项对立,君子与小人。如,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等。
    知者乐水,仁者乐山。这是个生活的人文世界。
    此岸世界之外,孔子也没有否定彼岸世界,只是不说,子不语怪乱力神;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对不可知的彼岸保持敬畏。
    孔子没有谈一般的个人,人者,仁也,有如生物学上的细胞分裂,他对形上学保持沉默。
    孟子的“吾养吾浩然之气”,似乎出现了个人,但这只是一小部分人,而不是一般的个人,可以称为儒者的个人或者精英主义,并因此点推动,形成了儒者介入社会的强势。
    苏格拉底要求“认识你自己”,他四处向人们表白自己的无知,有如庄子说的——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我知道我不知道。在苏格拉底那里,有了对纯粹个体的认知诉求。
    一般认为,西方的个人是从笛卡尔的我思开始的,但这个理性的我思的基石早已被撼动。
    从认识你自己——我思故我在——没有你自己,这是西方个人的路线图。
     
    也许这样发问即是错的,这种提问方式即是西方理性主义启蒙的分泌物,需要警惕。

    我想到庄子,庄子是一种退,也是一种进。
    庄子有至人、圣人、真人、神人,这些人无用于孔子的社会架构成为弃材并因此得以保全,因非社会而得以成己,无己而成己,在直观的形态上,庄子的个人最少是最像个人的个人。
   但正因为庄子说得太玄,近乎拉康所谓的不可能的真,在被沦为一种社会之用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滑入了道教和房中术,实令人唏嘘不已。

    32

   我经常沉溺在夜的底部,夜已经不能再深。
   这时我是满足的,只要我抬起目光,虽然经常目无所见,但没有什么不成为可能。

   33

   秋虫唧唧。
   一切生命,皆有吟唱,哪怕是沉默的。
   只有生命才能互相响应,静默和运动都因共享生活世界而意识自身、呈现自身、表达自身。

  
    34

    我知道今夜,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夜晚都像今夜。
    今夜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男人和女人,他们不需要财富,也不需要荣誉,只需要一文不名的自己、赤裸的自己。

    35

    在夜间生活久了,来到白天,我看见手上长满了阳光的刺,到处都长满了阳光的刺。

    36

    简约是一种大美,我相信世界和人都是依据这个原则来建构的。
    简约,就是没有多余。作为美,它是抽象的,也很难被人所体验。当它溶浸在日常生活之中、因人的劳作而呈现的时刻,它不仅得以实现,也进入人心。

    37

    很多人都有这个说法,人在青年时不是左派不正常,到了中年以后还是左派更不正常。
    左派是激进的,因而很容易形成暴力。左派总是显得比右派更正确,但为善几何?左派经常以善的名义作恶,并且作恶不休。
    左派幼稚的地方就是:他们在作恶的时候都表现为和真理站在一起,他们是真诚的。
    左派就像一个喜欢惹事生非的右派的儿子。

    38

    在我所知道的社会形态中,民主社会是相对较好的社会。
    民主社会有一个好处,用俗话来说,就是把人当人,用我的话说,就是把狗当狗。
    但没有一个社会不是吃人的社会。
    民主社会也一样吃人。

    39

    有一次和朋友聊天,我说,关心天下的人太多了。
    他说,是吗?我怎么没见几个。
    我说,怎么我满眼都是?

    年轻人稍有所学,亟思放眼天下,改造社会,这是中国士人的传统。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学成文武艺,售与帝王家,我现在除了能在审美的层面欣赏青春之美外,好像不能多说什么。

    我们为什么不能把自己当成目的呢?为什么总习惯把自己外化为改造江山社稷的手段呢?
    为什么我们不能把活出自己来当成个人的最高目的和生命的最高价值呢?

    在中国,年轻人是得罪不起的,俗话说欺老不欺少,而且中国秀才之厉害也是有传统的。
    青春当然是美的,但是,青春也是急于外化自己的,青春是股盲目的力量,有如峡江急流,有撼山之力,建设性和破坏性并存于一身。
    我现在还算一个青年,可是,生命力却衰微了,感觉自己不能随着那股激流前行了,我想停下来,在激流之中、也在自己之中停下来,做一座不断被激流冲刷的峡江之礁。
  
    40
  
    在1990年前后,我的一个朋友埋头写作《中国主体性哲学论纲》,想用当时流行的“主体性”概念从中国哲学史的角度导出之,不知道他现在完成了没有。十多年不通音问,自己当年的壮志早已烟消云散,也不知道朋友在关心什么。
    记得当时论题在“主体性”上,却不自觉作了个人主义的理解;当时的主义很多,个人主义是我们认同的。
    现在想来,个人当然可以谈,主义却不必了;我讨厌带有暴力倾向的话语。
    主义误人误己,就像马克思说自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一样,马克思永远是马克思。一个学人沦落到某某主义者的时候,一定是个等而下之的学人,就从语言序列来看也是这样。

    41

    我的日常生活日渐纠缠于和汉语之间的关系。我只会说母语,但我真的会说吗?我说的是我想的吗?
    对自己失语,我持续了很久了。
    以前说话总是脱口而出,似乎理所当然。现在说出一句都得想想刚才说了什么,在这些说出的语词中,有多少是能指的游戏。
    我在寻找个人的词典。
    这是我自己的工作。

    42
   
    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
    身体是个人最直观的规定性,却长期是个人自己的敌人。
    如果人自身即是分裂的,或者说我自己都是分裂的,我将如何自处?

    43

    说出你的生活!但就算是独自面对,我们能否说出自己的生活?
    人在什么条件下,才能说出自己的生活?
   
    有人长期陷入孤独,只好对一匹马或者一棵树说话。
    有人习惯和自己说话。
    有人和朋友说话。
    有人话多,说话像流水,话也像水流过去了。
    有人话少,说出一句像吐出一块石头。
   
    说、听、沉默、静默。
    说出话来,打破了沉默。
    听并且听到和意会,然后接着话说。
    对话完了,复归于沉默。沉默像拉链收拢,把说过的话打进过去的包。
    在沉默的更远处,是静默。
    静默是最后的倾听者,它守候着我们的言说。
    这是我们的生之静默。

    静默上升,可以成为上帝,他接受忏悔,接受我们的罪恶。
    静默下降,如海德格尔所谓“常人”和中国乡愿,左右着说,它一定要隐匿或者伪饰。
    还好,静默总在那里,须臾不离。

    44

    和自己内心的黑暗说话,就像要把骨头变成柴火。
    骨头终究会变成柴火的,可惜到那个时候,它的光已毫无意义。

    45

    秋声起了。它巨大的力量和不确定性感染着生命。
    大风可以让荆轲和刘邦成为英雄,也可以让庄子和欧阳修成为智者。
    大风不会因为我们有关它的知识而有所改变。

    站在大风之中,被它荡涤而过,这是生而为人应有的福份。

    46

    一个社会没有宗教是可以接受的,但是,一个没有敬畏感的社会是不能接受的。
    对不可知的事物保持敬畏,这是孔子的态度。但孔子之后,好像敬畏感就失传了。
    孔子之后,我看到的是服从和奴役,要么服从,要么奴役。

    47

    科学还是科学的时候,科学是美的。
    但科学日益沦为技术,我们现在更多习惯科技这个名称。

    技术貌似科学的嫡子,我却以为这是资本喷出的精液。

    48

    我最早的家当然是在母亲的子宫里,这是弗洛依德的说法,也是个经验事实。
    来到这个世界,我有了新家。
    这是个新的空间,我有亲人,有居住的房屋。我清晰记得屋檐上的蜘蛛网,阳光可以把屋檐上的灰尘照亮。
    以后,我入迷般地回忆房屋上的黑瓦,墙上青砖里刻的汉字,还有雨天石板路上响起的木屐声,仿佛童年就在这渐行渐远的声音里不见了。
    这个家是记忆可以提醒我的,这是我童年的家。

    此后,好像没有家了。一个内心破碎的人是不会有家的。

    49

    我的言说如果有意义,那也是对普通人思想权利的一种诉求,要求把这种权利从媒体和意识形态的僭越中还回个人。
   
    50

    为了脸皮,我经常想在某些场合抬起自己的头,但事实是,先抬起的往往是自己进入中年的肚皮。

    51

    苏格拉底被誉为西方的孔子。
    苏格拉底之死是确实的,而孔子杀人就不那么确实了。朱熹和钱穆都认为孔子杀少正卯是不可能的。

    在汉语文明中,事实很难从来都是事实,事实经常就是汉字,我们可以根据需要,把汉字进行裁剪,让事实呈现某一部分,而隐去某一部分,到后来,大家都认为事实就是汉字那显出来的一部分了。
    隐什么,显什么,可能在孔子那里并不矛盾,它们服从于仁。虽说他也多处讲诚,可是为了仁,就可以子为父隐了。在仁的观照之中,隐并不是不存在,而只是策略性地让事实的某一部分晦暗。
    隐恶扬善,所以作恶在这种文明之中是在黑暗中进行的。
   
    苏格拉底自己赴死了,后人争论的是,他为什么那么去死。而孔子到底杀了人没有,后人不知道,只好在假想中争论杀还是没杀。
    我们就是这样站在我们的历史基础之上的。
    这在文明史上是很沉重的时刻。
    邓晓芒在一次比较二者言说方式的演讲中说,在言说的性质上,只有苏格拉底对话才真正具有对话的性质,孔子的对话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对话,而是类似于"教义问答"的权威对话和独白,问者所起的作用只是提起话头和等待教导。
    在场的对话和不在场的聆听,可能这两个孔子的分野就在这里吧。

    52

    一只蝴蝶飞走了,又飞来一只蝴蝶,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等着,等着它还没来得及的飞翔。

    53

    说明。
    不说不明,一说就明。
    说即明。

    说出。
    不说不出,一说就出。
    说即出。

    表达。
    不表不达,一表就达。
    表即达。

    表白。
    不表不白,一表就白。
    表即白。
  
    ……

    54

    有不在场的真。
    还有不在场的假真。

    它们一起驱动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都“真”的在这种引领下呼唤可能之物的出现。
    这不是希望的生成机制,而是我们的局限和丑陋自我展示的图景。


    55

    资本的第一个敌人是血缘,第二个敌人是民族国家。

    在资本社会出现之前,血缘和上帝是体验生活的两种方式。血缘是最直观的,也是最自然的,它让人与人易于辨认。上帝是最黑暗的,但却在内心最有效用。所以这一直观和一抽象,使前资本社会得以维系。
    但资本社会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并节节胜利,它越过血缘让市场组织起日常生活,并疯狂地组织生活。货币变成了社会的血液,取代了宗族的辨认方式;再高贵的血统,也抵挡不住货币这个抽象血液的占领。

   宗教和血缘一样退却,它不得不以科学的方式来阐释自己。

   我们现在所处的是第二阶段,资本以全球化的方式来消解民族国家。所谓民族国家,不过是血缘的高级形式。

   这些都不是资本的对手,已没有什么可以成为资本的对手。资本这个非人的力量,只有以非人的方式得到报复。


   56

   我知道爱是存在的,因为我感觉过它,拥有过它。爱就是爱而不是别的什么,沐浴在爱中的人生活会产生光辉。
   我的意思是说,爱只是爱。而像怜爱、可爱、喜爱、疼爱等,都是爱的细小的部分,像露珠似的点缀;是小爱。
   当一个人在大脑中突然闪过“爱”这一个字的时候,那就是我们生活中的爱了。
  
   爱只出现在我们第一次辨认出它的时候。
  
   57

   生活越来越抽象,个人能具体把握的东西越来越少。所以有人不断地刺激身体,让身体的反应来留住点什么,或者某个事实真实的尾巴。

   58

    真正的诗人,用灵魂来写作的诗人,其行为和生活不可避免成为其作品的一部分。这就像我们想到李杜,自然想到他们和酒、月光、漂泊之间的关系,而不仅仅是他们伟大的文本。另外,古人写诗都是在场的,如《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滁州西涧》,例子俯拾皆是。我们现在写新诗却多半不在场了,几乎不和日常相关,一个高高在上的诗神成了我们追求的对象。我们写诗给那种抽象的尺度,献媚于它,以求过早获得不朽。
  
   59

   女人是男人的一种疾病,几近不治,也只能自愈。

   60

   路的终点,是家。
   所以,家经常在路上。

   61

    在中国,蝴蝶充满意蕴。它曾是代表中国人最高智慧的喻体——庄周梦蝶,中华文明就这样揭示了人与物、与自然之间,可能存在的一种关系,至今仍然是对存在的各种文明的一种提醒:人在世界中生存,人与物齐,与物相溶浸,可能生活得更好;它也是中国人世俗生活中的理想范型,代表着日常生活的最高诉求——梁祝化蝶,它来自民间,还生活在民间,不管它是以音乐的形式还是以戏剧的形式,至今同样没有失效,把理想的爱情化作了结伴而行的自由飞翔;在中华文明的转型期,它又出现在胡适的新诗中,开始由前现代的封闭,走向了和异质文明的沟通和对话,并自觉改造自身。

    几天以前,碰巧看到了一只蝴蝶的飞翔,才发现它不是像鸟那样飞的,你不能预知它的飞行路线。它像一个偶然的自然的音符,偶然出现在空间中,时而下降,时而上升,飘飘的、薄薄的,任意所之,它的行为,就像是用身体在沉默中吟唱,提示着世界在沉默中存在的美和真理。

    我相信古人是非常仔细地观察过蝴蝶的飞翔的,所以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极有意思的修饰词:翩翩。

    62

    我喜欢秋天清冽的空气。
    可能只有在清冷之中,人才能离理智更近一点,对自己有所反思。
    当一个人沉溺于外在世界,激情如火,多半就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了。这也就是俗语所谓:得意忘形。
    清冷的空气还可以让人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天变了,身体在反映季节的变化。
    这可以算是空气或季候的提醒罢。
    如果生命是一棵树,身体就是我们的根。

    63

    秋天行走于阳光之中,有如走进了太阳。
    没有哪个地方没有光,我有如看到了光从自己身后发散出来,自己成了一片被阳光透视的叶子。
    在秋天的阳光中行走,可以看到树影变薄了,变稀疏了,也变轻了,像洇进草地或者水泥地的几片墨迹。太阳这枝巨大的毛笔,抖动或聚拢这些阳光之毫,让万物皆成墨迹。
    这自然的书写纯粹宁静。我的行走实践着自然的书法。

    64

    记忆不断地牵引着我们的自我认同,但是现实经常要求我们快速遗忘。

    65

    进步的意思就是说,你的昨天是不值得的。

    66

    对于某件事来说,事实只有一个,但这事实未必有效;事实转瞬即逝,有时最有效的反而是人的主观对事实的重构,这也是谎言总能有所作为的原因。

    67

    读列奥-施特劳斯的《自然权利与历史》。此公雄辩滔滔,但感觉终有所执,执着于用,不如庄子无用而全、无用而得享大用。我认为这不是虚无主义的帽子扣不扣得上的问题,西人汲汲于告诫世人——成为你之所是;而庄子最关心的,倒一直是无法替代的个体的保全,是无用之用,不是“成为你之所是”最重要,而是“你总可以不是”才能保证选择自由。所谓自由选择,也不过自我设定。但社会是如此无所可逃,个体自我若还能自由选择,这才是自我的自然权利吧。试想,我一直保有着我选择的可能性,它新鲜得就像没有用过,不好么?
    人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所以庄子的解决方案是:不完全被纳入,不轻易是人之所是,这才是个人出发的起点。

    68

    如果放慢半步,我就可以留住诗歌。

    69

    华夏文明不是不能产生科学和技术,而是不能产生维系科技知识再生产的制度保障。这是一种文明的内在气质所导致的。华夏文明的气质是:生活是可以不断被重复的,我们可以把以前的生活再重新生活一次,就像围棋,怎么下,都是千古无同局。这是一种没有把竞争者纳入视野的文化。这种文化一旦居于弱势,可能一晚上就崩溃了,有如邯郸学步,既学不到别人,自己倒先忘了本。居于此文化之中人,倒不用急于学习所谓先进的他者,不妨先守着以前的方式,然后看能增加点什么。

    70

    庄子的伟大在于,用尽疯狂也要守住个体自由。他站在社会的界面上,一只脚在内,另一只脚在外,警惕自己不要一不留神把另一只脚也迈了进来。我想拒斥社会并非庄子本意,对世界、社会、个人这些自明的存在者,承担是第一位的,需要拒斥的,不过是附着于这些自明的存在者之上的价值符号而已。

    71

    语言和文字是两码事。语言可能通过一代代人口授相传,用不着文字,它通过生活和生命本身来解决流传问题。语言是自足的。文字则不然,语言可以随人的生命一起消失,但文字不死。文字的第一个功用,是我们的感性生命可以看到语言,文字给语言穿上了一套物质的外衣,在文字出现之前,语言不过是积累起来的发音规则和日常中可重复的语音,并指向其约定的意义。文字让我们看到了声音。文字的第二个功用是少变。语音不管怎么变化,文字却经常是老样子,像真理一样静止。方言再多,文字却可能只有一个。文字的第三个功用更大,它不仅构建了自身的制度,也构建和组织了社会。文字不仅是一眼可辨的文化,而且它自身就是某一文化的母法。文字诞生于语言,但它出生后不是语言的儿子,而是某一文化的护法。

    72

    一种声音,是不是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的声音,响过,便已无法挽回。

    73

    我倡导日常的伦理;即个人真实地承担起自己的日常。我们所受的教育经常把我们引向有着彼岸的伦理,向着未来而生。
    我的意思可以这样表达——通过日常获得自由;或者表达为——通过日常获得解放。

    74

    这个世界从没有贫瘠过,贫瘠的不过是人的内心而已。
    再富庶的社会,也无法排除人的辛劳。而人,必须辛苦劳作,这是人之为人的本义。

    75

    哲学这门学问,现实是它的确是一门学问,但比之于学,它更像是一种历史形成的体制。
    在汉语话语中,近代以来的学问,很多来源于西学;哲学即归属于西学。哲学的合理性和西学的合理性是同一的,也就是说,哲学在近代以来之所以得以成立,恰是因为我们要向西方学习,要引进西学,它和自强的的动机相连。
    德里达说,中国有思想而无哲学。此话的当。但中国虽无哲学,却有了这个从东洋输入的来自西洋的名称,名至而实归了,就算没有,也认真地做了起来。为什么呢?因为人家有而我们没有,我们又落后了,所以,必定要有的。
    不过,现在灭种的可能性是小多了,虽说还落后着。所以,产生了中国有无哲学的问题。
    这真不像个问题。
    因为判断这个问题的标准只可能是西方的知识体系。
    而中华文明是所有古代文明中唯一没有灭绝的文明。因这一点,我们必须重新审视我们提问的方式。
    我们没有哲学,不是坏事,当然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事。但是,我们有自身文明特点的思想,因此,我们可以参照西方哲学,来研究我们古已有之的思想,而不是哲学。

    76

    在自然中,我可以到处找到看清皮囊的镜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但是,我还得在内心中找到另一面镜子,它能照清灵魂。

    77

    烟雨江南。
    生长于斯几十年,似已没什么知觉了。偶尔想起不远的故乡,老武昌府的一处,仿佛家就是江南,江南就是家。它们都沉默在烟雨的幕后,等待着在某一刻显影。

    78

    很多男人很少说话,他们在烟、酒和琴声中获得有友谊。其实,还有什么比沉默更有力的言说呢?米歇尔-福柯可以和朋友对坐一个下午,享受在沉默中出现的友谊,甚至爱情。
    我可以想象这种在突然拉长的时间中出现的情感。这时,时空人物,各在其位,同时出现,人生此时没有缺失。
    对于男人来说,有此获得,生命就变得不重要了。

    79

    月和水,是禅宗和尚反复运用的词语。掬水月在手。月穿潭底水无痕。水急不流月……
    月和水是他们的白银和黄金,用来购买追求的真理。

    我一直有一个这样的视觉印象:和尚溪边掬水,手中漏下月光。

    80

   “我”,是一把谁都可以坐上去的椅子。
    当我说“我”,我就坐了上来,但“我”的实际所指,却是一个无法替代的身体。
    最少有十亿人在说着一个“我”字。
    “我”一直存在,而无数说过“我”的身体,都将化为灰烬或已经化为灰烬。
    所以,“我”拥有大一统的权利。
    “我”在个人指涉时如是说,在集体指涉同样如是说,比如,我华夏五千年文明源远流长,这一句里,“我”一口气僭越了五千年。

    当我还继续用着“我”字来表达这个单独的身体的体验,像灵魂游离出了身体,虽说身体并没有损失什么。
    我用庄学越界,用现象学入界,用儒学打理日常生活。
    当我写下这个句子,多少觉得有些恐惧。
    这个我,怎么像上帝一样至高无上?

    81

    偶尔读到《夜雨秋灯录》第二卷的首篇《不了了道士》,结尾处道士的诗中,有一句颇有共鸣。原句是:结口不敢言,我我称主宾。
    不觉想到庄子中的许由说给尧的话,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
    主宾名实,社会之位,本无可厚非,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事实。但个体若仅囿于其中,挂碍牵绊,自不能少。因之,确是要首先破除位格。个人本无所谓位格,只是一个他在的分派而已。
    我我而后有我之我,而此我未必尽执于我。
    这像一次逃逸,但却是一个开始。

    82
   
    朱子说:“庄子当时亦无人宗之,他只在僻处自说。”
    读后抚掌一乐。

    83

    我敢肯定,自己不是一个人道主义者,我正是从这个……主义中走出来的。
    人类就像是自然的一个调皮的孩子,不断地惹事生非,但还是得回到天道。

    人道中即有天道,但人用自己的智慧遮蔽了天道。

    84

    记得大学时拿到萨特的《马克思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的书,颇为激动,当时手握书皮的感觉似犹在手。马克思那些有关人的解放的高亢的声音,那时一直激励着我。我当时的确就是那样认为的,如普罗泰戈拉所言,人是万物的尺度。马克思批判了共产主义社会前的任何人的异化,设计了人得以全面发展的图景。
    但马克思提供的是欧洲中心主义的普遍尺度,和他批判的资本全球化进程是同质的;当他说全部世界史的时候,多半心里想的是欧洲的历史,另外,他对主体太过乐观了些,允诺了主体太多的权限,如他所言,问题在于改造世界。
    对世界不同文化的历史生成,他晚年注意到了;社会、经济如身体,易于看见;而文化的历史,比幽灵更难以发现。文化是没有终极因的,也不是合目的的,文化有时就是怀乡、循环或者重复一种生活的眷恋。这即是说,进步这个目的凭什么权利舍弃这些生活的情感而将它一刀两断?
    人道主义往好里说是全面发展人,让人变成万能的上帝,享受此生尊荣;往坏里说,人道主义借人道之名而实施暴力,是天道的逆子。

    85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说:“我对任何一个对象的感觉都只能以我的感觉所及的程度为限。”
    这里他指出了个体的感性限度。
    当然,这个限度总是处于变化中的,但无论怎么变化,这个限度总是存在,因而,个体只能在有限的界限之内感觉,这是个体生命的限度。
    那如何解释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呢?限度如铁闸,这是越界吗?
    首先,这不是科学认识,与知识无关。
    再者,沿着马克思的理路,从感性方面来理解。也就是说,感性与感性因时空而自身相关。自我循环的感性不断地在场,从而实现个体的有限度的自由。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即是感性自身的体验,或者说就是审美。

   86
   
    按尼采的说法,上帝死了以后,“世界唯有作为审美现象才能为自己辩护”。但是在“存在之鬼魅般的荒谬”面前,人以什么来对抗虚无?

    人有免于恐惧的自由,同理,人也有获得恐惧的自由。在巨大的自然力如海啸及内心无边的恐惧中,人除了敬畏和匍匐,还能有什么反应?

    人生充满辛劳、苦难和悲惨,它们如大山巨川,而快乐和幸福,不过如大山上的一片野花、巨川中几朵偶然的浪花而已。

    而社会流行着谎言和阴谋,盛行的是掠夺、剥削和压榨,资本已经把地球快压扁了,它喷射的精液污染了几乎所有现存的文化和民族国家。

    在这不可避免的图景面前,劳动之美有何意义,不过是资本的帮凶而已。意识动态的慰藉、形而上的慰藉、宗教的慰藉、艺术的避难所,不过如鲁迅意义上的自欺而已。

    87
   
    历史是不能假设的。这话不错,但几乎等于没说。但历史总是现实的一个维度,此话就不那么经得住推敲,但不少人相信此话说出了更内在的东西。更有甚者,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此话相信的人恐怕就少了。只有身居乱世的人,才相信最后一句为真。

    历史就是历史。但历史上没有什么没有发生过。所以,太阳底下没有什么新东西。但历史就是不存在。历史只有和现实、未来相关的时候,才发生作用。

    历史有存在过的痕迹,在器物和文字之中喘息,如时间的残骸。
    而个人有如历史,除了当下,能留存的,只有那些踪迹;它们向个人的现在和未来敞开。

    88

    十年前欣赏“淡极名心应在野,生成傲骨不依人”,现在觉得很有些过了,但一时也没有“晚来唯好静,万事不关心”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发现陶潜最到位——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89

    我经常相信,但不总确信。
   我的相信是有限度的确信。

    90

    挤在城市商场的人山人海之中,我经常要挤过很多身体才能找到自己的亲人。而在节日,人山人海延续到了街头,形成了一条由身体组成的奔流的大河。
  人山人海的景观让人产生人的共同性的幻象。这种共同性在历史上以不同的内容出现,以前是政治或者军事,现在是消费,社会总可以找到一条合适的鞭子来驱动我们这些群氓。
  鞭子发挥作用的方式,有时是它嘹亮的响声,有时是它笞挞在皮肤上的印痕,有时是刺激欲望的诱惑……

    91

    我不喜欢任何道理,但我喜欢真实的体验。

    92

    我们大多在看似透明的语言的罩子中隔膜着。
  除了有关最基本生活需要的话语可以沟通,我们还能沟通什么?
  除了日常生活的语言,只有一种语言,那就是意识形态的符号可以占有所有的空间和人群,就像文革时期的标语至今还停留在某些偏僻地区的屋墙上,同时又叠加了新的标语,比如,谁烧山,谁坐牢;而这种语言更多像一种装饰,不过是表面中最表面的一层;厚重和实用的,仍然是那座或许几百年失修的老房子。
  余下的情形多半是,我们都说着最熟悉的行话,不同行的隔着透明的山。

  93

  我时时在别人的丑行中为自己感到羞耻。
  矫情和伪善可以一眼看破,这不值得羞耻。
  值得羞耻的是,人在无意识中流露出来的丑行,这最不易被察觉的丑行。

    94

  所谓和谐,在日常一般只能理解为和平,和平地使用暴力;一方和平地攫取,另一方和平地屈服。
  只要有主体和客体关系的存在,和谐一般只能表现为主奴关系。这即是说和谐一般是不可能的。

  但爱和敬使和谐成为可能。为什么呢?爱和敬消弭了主客界限,超越了支配或欲支配,否定了有关利益的计算。
  和谐出现在并列和溶浸的时刻,并因此获得而固有不失。

    95

    按照莱布尼茨,世界是前定和谐的。
  无非是人巧于用智,世界才越来越不和谐了。
  真理无时无刻不在世界中存在,在沉默中言说和表达。人虽有智,无奈智不完全,只好发现一个破坏一个。
  我相信人为是破坏真理和谐的开始。
  
  认识和运用真理可能本不属人,神也未必要人来虔敬他,天地本无仁与不仁,人的知识积累得再多,也未必能穷尽天地本然的真理,只是因人的印记,这个世界已到处布满人的主观性的烛光,欲与天地本有的星光争辉。

  可能人类历史最终教会人的一条真理是:做属人的事而不要异想天开。

  96

  很多人走进了主义的丛林,还有人根本没想为什么就跟着走了进去。
  幸好我停了下来。

  丛林充满诱惑,让人欲罢不能;丛林蔚为壮观,为人世之大风景;丛林到处都是小径,比迷宫的设计更精巧。
  但是,哪一条死路不是耗尽了人的一生?耗尽了数代人的一生?乃至耗尽了所有人的一生?

    97

    死亡如此安静,就像真理一样安静。
  死亡一直在安静地等待我们,就像真理在安静地等待我们。

    98

    疾病无疑会带来很多痛苦,但疾病有一个好处,它让我们突然中断和社会的共谋,转而目光向内,回到相对纯粹的自我的呵护或者关爱。

    99

    为什么美的事物总让我觉得疼痛?

    100

    死是无所谓伟大与渺小的,死就是死本身。但有多少活着的人谈论着死,或者通过谈论死而畏惧着死。
    任何自然的死虽令人伤疼,可理智尚能接受。
    不能接受的,是人祸制造的死亡。
    当我看到接二连三的矿难而出现的死亡人数,我似乎看到矿山在张开一个个死亡之门,把一个个进入其内的生命毫不留情地吞噬,这是当代的一种死亡景观,因发展的冲动而制造的死亡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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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古木苍藤 () 发表于2006-12-21 23:50:21

过多的斟酌使人干渴,

说与沉默都可能

是一种过错,

只为你我,不能踏进同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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