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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15
道说与暗示/马小虎
TAG:马小虎 岳麓门 海德格尔 语言

道說與暗示

馬小虎

maxh03@163.com

 

內容提要:《在通向語言的途中》是海德格爾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一組文章,探討的主題是語言的本質。在這組文章中,海德格爾沒有採取科學論文的方式說出任何科學判斷式的“語言的本質”,而是充分借用詩歌與思想的近鄰關係,通過讓我們有一種關於語言的經驗,讓語言的本質即道說自行顯現出來。道說是語言的本質,然而道說又是一種暗示。作為道說的語言不是對物的直接的一一對應的表達與表像,而是作為暗示讓物顯現出來。

關鍵字:語言的本質道說 顯示 暗示 虛寫

 

《在通向語言的途中》一書的“基本思想主要圍繞著Ereignis和 Sage兩個核心詞語展開”[1],然而Sage談論的是什麼呢?

這本書的第三篇《從一次關於語言的對話而來》中,作為探問者的海德格爾與一位日本教授手塚富雄(Tezuka)進行了一場談話。談話的主要題目是東亞藝術與詩歌,涉及到了東方語言與歐洲語言的差別。談話伊始,雙方共同回憶其與九鬼周造(Shuzo Kuki)的交流。海德格爾說九鬼伯爵在專門開辦的研討會上總是默默無聞,而他們的對話因而不是學究式的,而是在海德格爾家中進行的自然而然的消遣遊戲。[2]這種對話的場景與方式值得我們注意,為什麼專門的研討會九鬼默默無聞,反而更加鍾情于自然的對話,難道是因為對話的主題——東方的藝術與詩歌——本身要求這樣一種獨特的場景與方式嗎?

在這本書第五篇《詞語》中,海德格爾談到:“思忖著、適應著、熱愛著,道說就是:一種寧靜而充沛的服從,一種喜氣洋洋的敬仰,一種讚美,一種頌揚,即:laudare[讚揚、讚美]。Laudes是歌的拉丁文名稱。把歌道說出來就是吟唱(singen)。歌唱(Gesang)就是把道說聚集到歌中。如果我們沒有領悟作為道說的歌唱的崇高意義,那麼,歌唱就難免成為事後對人們所說所寫的東西的譜曲。”[3]我們尤其要注意這段話的“作為道說的歌唱”,就是說歌唱如果表達了其崇高意義,那麼它就是作為道說而歌唱;否則,它就只是作為一堆聲音符號。作為道說的歌唱道說著一種崇高的意義,這該如何理解?海德格爾闡述之時常常使用格奧爾格的詩歌,可是我們對於歐洲詩歌似乎難以領悟其堂奧,不妨引用和我們較為切近的東方詩歌。

我們先以唐朝大詩人李白的七言絕句《送孟浩然之廣陵》為例: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

前兩句:“故人”應該指孟浩然,說明孟浩然與李白早已相識,是好朋友;“黃鶴樓”指話別之地點;“煙花三月”指話別之時間,說明事情發生在春天方始;“揚州”指故人即將前去的地點。“故人”、“黃鶴樓”、“煙花三月”、“揚州”,這些詞語都有所指。“西辭”、“下”則表示一個動作或過程,雖其指代的方式不同於前面幾個詞語,畢竟也可說是有所指。後兩句:“孤帆”、“遠影”、“碧空”、“長江”、“天際”似乎也都有所指。“盡”、“見”、“流”似乎如同前兩句的“西辭”與“下”也表示一個動作或過程,雖其指代的方式不同於前面幾個詞語,畢竟也可說是有所指。然而,後兩句的表達顯然與前兩句有些不同。不同在何處?前兩句僅僅是在敍述,敍述了人物、地點、時間、事情等各個方面,而後兩句雖然看似表達“詩人在眺望遠去孤帆”這一事實,其實表達了更多的東西:雖然故人遠去,然而詩人與故人的友誼如長江之水流動不息,孤帆遠影有盡而友誼長流——這些內容就不是後兩句文字直接表達出來的,而是間接表達出來的,而是映襯出來的。“映襯”一詞格外具有東方詩歌的情懷。早年學習詩歌之時,筆者總是不懂“映襯”為何物,直到大學時代才略有感悟。原來這“映襯”就是虛寫、虛指,而非實寫、實指。這虛寫大概可以應合海德格爾之“道說”(Die Sage)?

這裏再舉詩經中的一篇:

鴟鴞鴟鴞/既取我子/無毀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閔斯

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女下民/或敢侮予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譙譙/予尾翛翛/予室翹翹/風雨所漂搖/予維音嘵嘵

全詩好像只是一隻鳥在表白自己的艱難處境:鴟鴞奪去了它的一位親人,它們巢穴也面臨著災難;這只鳥在艱難地築巢,但是巢穴尚未築成之時,尚在飄搖之時,它也面臨著許多麻煩,它只好大聲喊叫。然而,《毛詩序》解釋道:“《鴟鴞》,周公就亂也。成王未知之志,公乃為詩以遺王,名之曰《鴟鴞》焉。”《箋》曰:“未知周公之志者,未知其欲攝政之意。”[4]由是觀之,那只鳥乃是指周公,那個巢穴乃是指周朝天下,被鴟鴞奪去的親人乃是指武王,大聲呼叫乃是指周公自鳴其不被成王理解。然而,這種所謂的“指”不是歐洲式的物件性的直接的“指”,這種表達方式不是歐洲式的物件性的語言表達,這種表達方式或許正類似於海德格爾之“道說”(Die Sage)?如果是的話,那麼理解道說的前提就是理解什麼是被我們稱之為“物件性的”語言?

本書的第一篇《語言》就提到了這種語言:“流俗之見認為說話是發聲器官和聽覺器官的活動。說話是有聲的表達和人類心靈活動的傳達……首先而且最主要的一點:說話是一種表達。認為語言是一種表達,這是最為流行的觀念了。這種觀念以這樣一種想法為前提:一個內在的東西表達自己。如果把語言看作表達,那就是從外部來表像語言,而這恰恰是由於人們通過回溯到某個內在之物來說明表達。”[5]本書的第六篇《走向語言之途》海德格爾較為系統地概括了這種流行的語言觀。他引用了亞裏斯多德的一段話“有聲的表達是對心靈的體驗的顯示,而文字則是對聲音的顯示……。”[6]亞裏斯多德的這段話揭示了一個關於語言的經典結構——文字-聲音、聲音-心靈體驗,前者顯示後者。[7]這個大體勾勒出來的語言觀發端於古代希臘在洪堡《論人類語言結構的差異及其對人類精深發展的影響》中達到了極致。[8]

這種二分方式——文字-聲音、聲音-心靈體驗,總是認為前者顯示或表達後者。這就是語言嗎?或者說只有這些是語言嗎?有沒有一種不表達物件的語言?顯然是有的,例如我們前面對兩首詩歌的探討,它們都有一種並非直接指代的書寫方法,所寫的文字的字面意思不是所寫的意思,所寫的意思是另一“崇高的意義。”例如第一首詩歌之“崇高的意義”為詩人李白對朋友辭別的留戀與對友誼長久的信賴;第二首詩歌之“崇高意義”為詩人姬旦對周朝天下之勤勉操勞與不被理解。那麼,海德格爾的道說是什麼呢?

本書第一篇《語言》提到:“純粹所說乃是詩歌。”[9]這裏的詩歌強調其詞源“ποιέω製作、做”的意義[10]。“語言作為寂靜之音說話。”[11]孫周興先生于此處有一注釋:“這是海德格爾對他所思的語言的基本界說之一。語言是“寂靜之音”(das Geläut der Stille),是無聲的“大音”,這種語言乃是“大道”(Ereignis)運行和展開,其實不可叫“語言”(Sprache)了,後來海德格爾用“道說”(Sage)一詞命名之。”[12]在本書第一篇沒有區分Sprache與Sage,但是後面幾篇二者有了明確區分,如第六篇:“道說(Sagen)與說話(Sprechen)不是一回事。某人能說話,滔滔不絕地說話,但概無道說。與之相反,某人沉默無語,他不說話,但卻能在不說中道說許多。”[13]此處滔滔不絕然而概無道說,恰似《存在與時間》中的“閒談”(人云亦云)只是說話,其實言之無物。本書第三篇《從一次關於語言的對話而來》涉及到《存在與時間》的第34節[14],那裏提到:“聽和沉默這兩種可能性屬於話語的道說。”[15]如果Sprechen可以是言之無物,那麼Sagen是否指言之有物呢?

本書第六篇《走向語言之途》海德格爾給出了一個解說:“道說(sagan)意味著:顯示、讓顯現、讓看和聽。”[16]道說可以不說話,只要讓……顯示。正如孫周興先生所說——道說乃是寂靜之大音,看來它可以無聲而有意。“語言之本質現身乃是作為道示的道說(Das Wesende der Sprache ist die Sage als die Zeige)。道說之顯示並不基於無論何種符號,相反地,一切符號皆源出於某種顯示;在此種顯示的領域中並且為了此種顯示之目的,符號才可能是符號。”[17] “道說即顯示。”“道說乃是把一切閃現嵌合起來的顯示之聚集,此種自身多樣的顯示處處讓被顯示者持留於其本身。”[18]

本書第三篇《從一次關於語言的對話而來》海德格爾與日本友人共同探討了日本語言與歐洲語言的差別。其間,他們談到手勢、電影與日本的一個劇種。日本人說有一種日本劇種,舞臺是空的,演員只要做一個小小的動作,也能產生極大的震動;這種表現手法不同於歐洲的電影以及歐洲化的日本電影的表現手法——現實主義——指直接的表現,如我們前面探討古詩只是提到的實寫。其實這種手勢的表現方法就是暗示,就是虛寫,它不是使用一些標誌,這些標誌與其所標誌的事物是一一對應的關係;它乃是通過有限的一些標誌去表現更加多的意思,不是不要標誌,而是不要那麼多的標誌。

作為道說的歌唱的崇高意義也不是直接表現出來的,不是通過聲音表現出來的;我們用作為人體器官的耳朵聽到的只是聲音,但是用作為心神神會的心聽到的就不是聲音,而是那種崇高意義。詩歌也不是單純的景物描寫,而是通過景物描寫,暗示一種更高的意義,這種寫法不是直接的實寫,而是虛寫。海德格爾所探索的語言的本質不是什麼現成的東西,而是作為道說的語言,道說即讓……顯現出來,這種顯現是一種暗示,因為沉默與聆聽亦是本真的道說的方式,很難說沉默與聆聽有什麼太多的直接的符號與標誌,但是沉默與聆聽的確能夠讓……顯現出來,這種顯現是暗示。

其沉默,其心意暗示了出來;其聆聽,其心意亦暗示了出來……

暗示乃是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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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通》,譯後記第280頁。《通》:《在通向語言的途中》.海德格爾著.孫周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修訂版. 以下引用同此.

[2] 《通》,第89頁。

[3] 《通》,第225-226頁。

[4] 轉引自周振甫:《詩經譯注》,中華書局,2002,第219頁。

[5] 《通》,第4-5頁。

[6] 《通》,第242頁。

[7] 同上。

[8] 同上,第243頁。

[9] 同上,第7頁。

[10] 柯老師上課時講到。

[11] 《通》,第23-24頁。

[12] 同上,第23頁譯注。

[13] 同上,第251頁。

[14] 同上,第130頁。

[15] 《存在與時間》.海德格爾著.陳嘉映等譯.2006年

[16] 同上,第251頁。

[17] 同上,第253頁。

[18] 《通》,第25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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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www.sstop.info (http://www.sstop.info/) 发表于2010-11-19 21:22:47

唉!我是落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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