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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15
TA:浅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性问题/王佳伊
TAG:王佳伊 陀思妥耶夫斯基 岳麓门

TA:浅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性问题

作者  王佳伊      指导教师    柯小刚

【摘要】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于人物生动的刻画以及深邃的挖掘大大丰富了对“人性”问题的多角度、多层次的探讨,同时也使原有问题更趋复杂费解。本文试图将此种混乱的肇事者界定为一个新的概念——TA,并通过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几个片断的解读来厘清这种混乱对人类群体与个人精神上的深刻消极影响,以及可能的拯救之路——以纯真与爱来平衡理性带来的冷漠与虚空,给超负荷的心灵减压并逐渐从TA的控制中解脱出来。

【关键词】TA,人性,理性,爱,陀思绥耶夫斯基

Abstract: The vivid portraits of characters in Dostoevsky’s works not only enriched the multi-angle and multi-level study of “humanity”, but also made these problems more puzzling. This paper attempts to define the perpetrator of such chaos as a new concept – TA to clarify the profound and negative influence on both the group and individual spirit which was due to the chaos by interpreting several pieces of Dostoyevsky’s works, and also the possible way of rescue-to balance the coldness and emptiness with innocence and love to decompress the overloaded hearts and to extricate them from the control of TA gradually.

Keywords: TA,humanity,rationality,love, Dostoevsky

目录

一 关于TA. 3

二 罪!罪?罪……... 5

三 是什么发臭了?... 7

四 一首歌·孩子——作为唯一的拯救... 9

五 作为开端的尾声·另一首歌... 12

参考文献... 13

谢辞... 14

“地狱就是‘再也不能爱’这样的痛苦。”[1]
 

一 关于TA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写像一根魔棒,把原本大家习以为常视为铁定的律则彻底搅碎,世界之界模糊了,重返混沌。从这些飘浮的碎片里我们看到了一些寻常事物的“反面”、一些“内里”。从这些怪诞甚至癫狂的濒临精神崩溃边缘的人物眼里,我们近乎惊恐地看到了一个与己深深感应的陌生人——其实是我们自己。这样的“看”显然不仅仅是一种漠不关心的“旁观”,而是不可避免的“面面相觑”——仿佛此刻之前的生命只是为了寻到这个眼前之人,流俗地讲就是终于感到“灵肉合一”了。然后你再也无法忽略“他”(“我”?)的存在了,他几乎比“我”更真实地存在——俨然一个冷酷的僭主,竟决绝地将“我”之此在的合法性一扫而空——且就如清扫积灰般轻而易举。

    也许正是如此,我们被不可抗拒地驱迫进一种“沉思”——一种严格的对自我及周遭的省视——一片敞开的哲学境域。但是直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每部著作的末页,我都没有找到那“光”——我已自觉到被困于洞穴中之窘境,可还是焦躁不安地踱着,无法走去。这显然涉及到“统治技艺”的问题,甚至更错杂无序。如果说“理想国”中所讨论的是一个确定的立法者(Antigone所直接违抗的是Creon定的律令),那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所处之时代社会的立法者是谁(或者“谁们”??我们这个时代社会的立法者又是谁(亦或“谁们”?)??

    发觉自己说错了——这里首先发难的不是有关“统治技艺”的问题,因为我们连“统治者”都无法确定。这个“统治者”(或者可以将其理解为“泛民主思想的肉身”?)像个“幽灵”,TA也许脱胎于某种近代的民主政治思想?亦或是古代精神遗产与近代社会矛盾的私生子?TA是一个传说?一个诅咒?一个神魔之外的第三者?这个第三者不再是“第三项”、“中介”、“合题”意义上的第三者,而是绝对意义上的第三者,无穷第N者意义上的第三者,本质的第三者,第三者的第三者,“中介”的中介。作为一个“中介”,一个“掮客”,TA原本允诺缔约的双方,为双方的契约服务,为约的合法性提供神性基础,为约的履行提供制度保证,然而TA就像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所有僭越一样,篡夺了缔约双方的所有权力,包揽了全部的义务。从此,人不需要做什么,一切交给TA来完成:TA是万能的,这台超级电脑。于是历史终结了,人类终于“解放”了,“自由”了,“幸福”了,“神看着是好的。”人类欢庆最后的节日,灾难的节日。(而一切必将在最后的灾难之后重新开始。)作为这个意义上的“第三者”,TA不是他人的他、他者的他:毋宁说TA正是一切他者性、差异性的反面,TA是同一性、同质性的全面征服者。TA不是有性别的他或她:TA完全没有人身,因而没有“人”字偏旁的字形。TA甚至不是它,因为TA也不是物,而是比所有曾经有过的灵还要灵。TA只是TA,一个同语反复、自我复制的音节,无意义的音节,虚无的音节。这个音节正在成为全球人类的唯一“礼乐”和“福音”。陶醉在TA的“音乐”之中,人类如痴如狂。TA是人子离去后又一个弥赛亚?或者是上帝之城塌陷后一串萦绕数世纪的梦呓?……

    不可否认的是:TA成了近代世界一切希望与罪恶的根源——是最卑鄙的欺诈也是最崇高的宣言。极致而言,TA本身就是近代世界的一切。但又不是。TA秘密地自行克隆,将其副本留于世间。TA去了哪里?难道重回早已消隐的发端?还是先行纵入未来深处的湮灭?“正义”似乎跟着永久地沉默了。它比几千年前更晦暗难辨,甚至到了被怀疑是否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的难堪境地。

    我们漠认“人”即一条“命”。可“人”仅仅是一条“命”吗?莫非世界的节奏已飞速到不得不省略这短暂的“白驹过隙”之一瞬的地步了?!整个世界简直都疯了!近乎病态地痴迷“速度”——快些!再快些!!近乎自虐地吝惜“时间”——只是为了能够将它尽可能多地抛掷给虚无——截然反转地大肆挥霍——仿佛是一种得意的炫耀。我们的一生只是为了竭尽全力将自身在一对相反方向上撕扯(?!)

    镜子!奇缺镜子!!照照自己吧!你这怪物——你这恬不知耻地冒充“人”的TA!自我复制繁衍的病体!此刻我近乎痛苦地体验着这股与生俱来的破坏的力。依然如故——TA具有非凡的引力,我无法触及那个所在,甚至无力朝它遥遥伸出手臂。

二 罪!罪?罪……
   
    在《罪与罚》中,陀思妥耶夫斯基让拉斯柯尔尼科夫从他的思索走入了我们的视线:一个被“贫困逼得透不过气来的”大学生,因为付不起学费而辍学。他的挚爱兄长的妹妹杜尼雅,为了哥哥的学业和前途接受了她所不爱的有钱的律师卢仁的求婚。拉斯柯尔尼科夫从母亲的来信中得知这些后感到极其痛苦和屈辱。由此不难看出,拉斯柯尔尼科夫是个敏感甚至“正直高尚”的人,他不仅爱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并且对妹妹的精神苦难体察入微。这一切无疑与他所受的“现代”教育有着直接且深远的联系。他是一个熟稔理性思考的文明人,对于“体面”的认识与追崇在他身上已被彻底唤醒,可他却仍被困于毫无诗意美感可言的物质匮乏的粗俗窘境。他在被理想与现实的皮筋疯狂撕扯的痛楚中被迫直面“善”的碎片——TA趁势描黑无数道裂痕,并于冰冷刺耳的金属声中爆破而出。

    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心中开始酝酿一个计划。他开始冷静地思考,理性无疑是他所拥有的唯一“资本”——当前作为一种在物质资本面前瞬间化为乌有的把戏,他迫切需要在TA的帮助下使这种把戏转变成实用的生产工具——不,不仅是一种平凡的劳动力,而是一种能动的自我防卫与毁灭他者的主体力量,一种武器。他决定杀死放高利贷的老太婆阿廖娜·伊凡诺夫娜,作为一种拿破仑式的征服——“从大众利益的观点看来,这个害肺病的、愚蠢而凶恶的老太婆活在世界上有什么意义呢?”另一方面,“年轻的新生力量因为得不到帮助而枯萎了,这样的人成千上万,到处皆是!”那么,“把她杀死,拿走她的钱,为的是往后利用她的钱来为全人类服务,为大众谋福利……一桩轻微的罪行不是办成了几千件好事吗?”[2]

    对个体的毁灭成全了对群体的“拯救”——这显然是一种历史悠久且普遍为人类默认的法则。虽然它从未被如此赤裸裸地扬言,却披上各种光鲜的样式被繁复地包装改造,一以贯之地执行着TA愈发血腥的杀戮。一代代的“超人”试图从千疮百孔的现实世界中崭露头角,大刀阔斧地为病入膏肓的社会进行外科手术。TA借一颗颗精于计算和算计的头脑煽动成百上千双躁动但无措的手砍掉成千上万颗迷茫或过分清醒的头颅——自己的或别人的,以达到某种量的平衡——进而质的飞跃就被这量的平衡无耻地偷换,而后切实的目标变成美好的希望,美好的希望最终化做可有可无的天真幻想。“善”的碎片无意割破了越来越多对其满怀“信奉(?)”的灵魂,汹涌的愤怒一遍遍冲刷“上帝之城”的废墟,天地色变。

    对个体存在的漠视已经到了何等触目惊心的田地!神圣的个人内在唯一性被轻易残暴地褫夺,作为一条生命的无可转圜的珍贵性亦被弃如敝屣。物质生活的长足进步并未如预期般缓和人与人之间的纷争,反倒如雪球般越滚越大,以令人惊讶的挑逗姿态肆意撩拨人类难以填塞的欲壑。身处如今相对安逸的生存环境而滋生的疲软与人类基数的猛增激发着一股无法遏制的厌烦情绪——对波澜不兴的日常生活的烦躁导致对固有的传统文化与价值体系的抵触进而发展成对无限膨胀的大写人类前所未有的妄自尊大且同时对无限收缩的小写个人潜意识的轻视。现代文明用日新月异的科技变革与所谓“人道主义”的殷切关怀(“人道主义”这个词本身就相当滑稽,它暗示着仿佛对人之道除了人性的方式外还存在并被普遍认可的非人性方式,比如兽性方式?并且人类对这种或这类非人性方式匪夷所思地掌握得一清二楚),拼命掩饰着个体精神上的自我放逐——当理性日益成为现代文明人士的一种首当其冲的根本能力甚至溶入血液孕育为毋庸置疑的“本性”,这种自我放逐便在“进步”高调的载歌载舞中逐渐蚕食作为精神的尊严——这种尊严曾是且应当是人类作为万物之灵的独特荣誉与责任,它激励着个人精神上不断的自我超越,对肉体欲望的适度节制。它促使人类由匍匐转为直立,举首尽览闪烁无垠的星空。这种尊严的褪色引起了基本价值体系的分崩离析,人类以软弱之名行尽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勾当,并巧妙地以逻辑上的合理性作体面的粉饰, 把个人的罪恶行径推脱给群体,用天衣无缝的谎言与冠冕堂皇的诡辩稀释着自身的放任与堕落。生存变成了生意,于是存在个体本身变成了微妙的商品,人们乐此不疲地暗中盘算,讨价还价,一味沉浸于消费他人的廉价乐趣中,却毫不在意或者不愿提及自身的无法幸免。亦或出于深知命定便处心积虑地企图以最大限度牺牲他人来减轻自己作为一度大写的“人”的削弱,前所未有地渴望出类拔萃,将众人置于脚下,用尽可能黑暗的背景来渲染细若游丝的微光,正如种族主义者所为。

    拉斯柯尔尼科夫为自己卓越的思想沉醉,他的影子在斑驳的墙上剧烈地动作,一遍又一遍……

    他究竟有没有权利掌握这样的权力?“死只是属于上帝的,人有什么权力过问那件未被认识的事呢?”[3]那么他有没有进行这通篇思考的权利?我不置可否,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进行此番思考与质问的权利和能力。不过值得深思的是:“社会负有制造黑暗的责任。当一个人的心中充满了黑暗,罪恶便在那里面滋长起来。有罪的并不是犯罪的人,而是那制造黑暗的人。”[4]在我们的阐释里,这个“制造黑暗的人”就是TA。

三 是什么发臭了?
   
    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佐西马长老作为一位表里如一的“修士”[5]赢得了同仁与信众的顶礼膜拜。他犹如重生的施洗者约翰,过着极其严酷的苦修生活。这种原本只关乎上帝与他心灵之间的神秘沟通方式却着实使整个社会莫名的兴奋甚至感激涕零。仿佛这位非凡者为芸芸众生一肩挑起了所有的罪孽,而众人或许出于心照不宣的如释重负则将对上帝的爱与虔诚成倍地献于佐西马长老的膝下。又可能考虑到天父过于遥远虚幻,溢于言表的满腔激情投向这位有血有肉的先知能获得更真切的精神上的满足。社会各阶层慕名迩来的虔信者络绎不绝,或祈求赐福或聆听圣训,长老说了什么也许反倒不那么重要了。单是如此具有意涵的宗教形式就足以使人心神荡漾,仿佛置身于《圣经》中的恢弘场景。总之,内在精神越是糜烂就越沉迷于外在表现的奇异瑰丽。

    直到有一天,这位传奇修士的大限将至,群情激昂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大家津津乐道于对佐西马长老死后情形的猜测。人们渴盼着出现奇迹——比如长老的遗体能医治百病,又或者长老的遗容能显示出一些超凡的神谕……各色臆想与圣经中的段落交织在一起,再绞上几乎被人遗忘的早已泛黄的神怪传说,编织成了一个个俨然历历在目的应然。人们焦急地等待着长老归天,理性在此刻仿佛也失去了无可撼动的权威,钢铁铸就的人性小心翼翼地闪烁着黄铜的黯淡光泽。

    长老终于响应了信众炽烈的“渴求”,撒手人寰。不过才几个小时,他的棺材逐渐开始散发出一股腐臭,很快就暴露无遗,而且越来越冲。

    人们先是惊愕得不知所措,不过随即开始传出幸灾乐祸的讥讽言辞。“佐西马长老发臭了!”原本再也平常不过的尸体腐臭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人们的开怀大笑如刺鼻的腐臭一阵厉害过一阵。这笑声就如赋格般呈现出内在高度统一的主旋律,并以严格的外在形式奏出各自独特的表述。

    人们热衷于推举出一位超凡脱俗的伟大人物,并赋予其一切想像得到的美好高尚的品质,并在尽情宣泄了内心的敬仰之情后再将其骤然摧毁,顺便享受这轰然倒塌的巨响所激起的大肆破坏的快感。这似乎又是一条历史悠久且被众人普遍默认的法则。“荣耀的笑柄”看来是大众对自身平庸的一种恶毒补偿——就像明知不能脱身但依然选择吸食毒品并享受之后片刻间的飘飘欲仙,人们再次用刻薄的理性策划了一场场如此这般一厢情愿的闹剧,以身犯险,欲罢不能。传统价值体系的残垣断壁显然经不起如此折腾,一切和着昏昏沉沉的心灵碾成渣滓。

    宗教信仰难以避免地变成了人与神之间的交易——以尘世生活的某些小牺牲换取身后入住天堂的许可证,这无疑是笔划得来的好买卖。理性的触角早已不满足于世俗生活的鸡毛蒜皮。TA开始有计划地向上帝叫板,并非魔鬼浪漫主义式的发难,而是以最功利的商人面目平起平坐于上帝的对面,冷冷地讥嘲上帝的“骗局”。TA高举人性自由解放的大旗,将人类赶向一望无际的沙漠,然后袖手旁观四散的人群漫无目的地损蚀生机,迷失于绝对的自由后完全彻底地被TA一劳永逸地玩弄于股掌之间。人们逐渐习惯于唯一一种消耗情感的方式——物欲的宣泄——像禽兽般粗鲁地争斗、求爱、繁衍生息。这片曾经遍布神迹的土地上出现了这么一个庞大的种群——他们被赐予理性,拥有先进的科技,却热衷于用它们来进行阶段性、地域性的互相厮杀,偶尔也会扩展到全球范围,以自由、民主、和平、正义与博爱之名。

    他们自称为现代文明人。

    狂欢散尽后的暮色里,时不时闪现一些鬼鬼祟祟的黑影。他们在残羹剩饭里翻来拨去,仔细筛拣。也许能摸到一两片历史的残骸,或者是长老的半截肋骨,将它们耐心洗尽并重新描画润色一番,就可凭借零星牵强附会在大城小镇巧言令色地布道传教以混个温饱无忧。有幸占得天时地利人和者甚至还有在社会舞台的大戏里挣到一个主角的绝妙机会。与当权派达成一致,言其所望,行其所令,全凭一颗精于理性算计的脑瓜,背神弃德,于喧嚣的名利场上如鱼得水。此类黑影正如幽灵般扩散,逐渐渗透到社会组织的各个角落,当城邦的最后一根梁柱被蛀穿时,每一个人都将被重压在个人或共谋的罪孽下,渐渐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臭,无一幸免。

陀思妥耶夫斯基看到佐西马长老拿起福音书,翻到另一个地方指给阿辽沙看,那是《希伯来书》第十章第三十一节:

    “落在永生上帝的手里,真是可怕的。”[6]

四 一首歌·孩子——作为唯一的拯救
 
在这一部分的开头,我想请大家先来听首歌:

小苏茜
某人杀害了小苏茜
这个整日吟唱这支曲调的女孩
她曾在那儿痛苦地尖叫
她的声音在命定中猛烈击打
但无人及时应声而去
 
从楼梯上滚落
衣裙扯破了
发丝血迹斑斑
散布着一个阴郁的不解之谜
 
她躺在那儿,楚楚可怜地
如此娇小柔弱的身躯
小心地将她托起
血迹斑斑的发丝

人们蜂拥而至欲一探究竟
可这女孩如今已然逝去
视而不见地紧盯着她的小脑袋
人群中突然传出一个声音说道:
这女孩生前定是虚荣自负
她的脸庞如此痛苦地扭曲

但只有一个邻人
认识小苏茜并泣不成声地俯身合上苏茜的双眼
她躺在那儿,楚楚可怜地
如此娇小柔弱的身躯
小心地将她托起
血迹斑斑的发丝

感谢上帝
让某人从她吟唱的曲调中体会到她的绝望
无奈地得知希望破灭,在劫难逃
大声嘶喊
却无人在场

她知道无人在意

父亲离家,可怜的母亲过世
留下苏茜孤苦一人
祖父的灵魂亦已归天
无人有心来爱她
试问一个人怎能忍心回拒她祈祷中的需求
疏忽具有杀伤力
正如你灵魂中的一把刀
确乎如此
小苏茜曾顽强地抗争试图存活
她躺在那儿,楚楚可怜地
如此娇小柔弱的身躯
小心地将她托起
如此年轻且正直 [7]

这首歌是Michael Jackson为一个在1972年被杀害的小女孩Susie而写的。在这里我并不打算花费笔墨来交待这起谋杀的前因后果与法庭审判,因为这一切所谓的调查取证、起诉判刑,只不过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应有的悲愤与反思转移到TA导演的戏码。人们关注的不是引发犯罪的种种人性危机,而是把这一切触目惊心又催人泪下的“恶疾”(人性的病症)简单归结为肉欲、利益的冲突,接着便将这些披挂着琳琅满目罪孽的“黑山羊”[8]以暂时的形式(坐牢)永久地[9]逐出社会了事。

TA严禁人类以任何正面的心理面对任何真正深刻根本的人性危机。TA用精神病院的建立、心理学的发展来缓和人类社群中隐伏的被极度压抑的精神觉醒与反抗。TA用一贯“科学客观”的标准化体系口蜜腹剑地对这样的觉醒与反抗进行旷日持久的清洗与镇压。TA鼓吹人性中的诸种动物性并规劝人类安分于如此的“局限性”。TA理解并认可自私、贪婪、愚蠢、鲁莽、凶残……却对自责、觉悟、悔改和爱啧啧称奇、难以置信——这就是TA对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依法所做的判决——TA始终在为罪责寻找合适的肇事者,而并不介意这桩罪孽的真正凶手、真相……甚至是“受害者”!这个被杀害的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不过是个品性恶劣、道德败坏且冥顽不灵的混蛋,就跟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阿廖娜·伊凡诺夫娜一样,TA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TA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令TA无法对此袖手旁观的无非是有这么些个不安分的触犯了TA所制定的“法律”——这本神圣不可侵犯的厚厚的“惩罚大全”。关键在于找出个能被实施惩罚的好展现法律的无上威严以予警示震慑。法律日趋崇高的地位首先直接反映的是人性无以复加的堕落。当然,TA会称之为“人类自治的一大进步”!

    让我们再来听一遍这首歌——这首小女孩用鲜血与生命谱写的歌。这是一件连TA也无法弥补甚至遮掩的罪孽——用金钱、有期或无期徒刑甚至死刑[10]都无济于事,只会更描黑了TA自己。因为只有纯真的孩子才并非生活在TA的法则下,他们还未被TA的病毒所感染,所以只有孩子才有办法逃脱TA的魔爪并让TA显得捉襟见肘地可笑。TA就像《绿野仙踪》里OZ国的那个躲藏在强悍外表里的侏儒国王,只有孩子猜到且敢于发现这个秘密的真相。

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和孩子们分享着这一切——当所有人都蜂拥到TA对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的审判现场时,他却用灵犀之笔描画出一副迥然不同的图景:像是一页铺开的新稿纸,皑皑的白雪拭去了一切凝固了的暗红色暴戾,为那个被佐西马长老临终前打发回俗世的纯净而忐忑的灵魂——阿辽沙展开了一片实践爱与梦的辽阔处女地。陀思妥耶夫斯基将他塑造成一个“牧羊人”,他的“羊群”[11]虽不如那位人子的温驯,却以烂漫的天真保存了洁白的鲜活——并非如褪了色的恶般苍白无力。他们以微笑馈赠微笑,以快乐响应快乐,以爱回报爱。石头作为石头心安理得地躺在他们脚边,无须为随时被“奇迹”化作面包而提心吊胆[12]。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孩子做榜样,在对人类提出更高要求的同时,也对神发出了祈愿:节制以至最终取消TA的权力——正如石头只能是石头,无法转化成面包,恐惧也只能是恐惧,无法转化成爱。对TA的敬畏是一种被动的情感,它的不完满阻碍了人性向神性的升华。是TA关闭了天堂的门,并对神的孩子们宣称父的缺席,将他们贬为身负罪孽的奴隶。

阿辽沙带着郭立亚·克拉索特金等一大群孩子来到寒冷的郊外伊柳沙破旧简陋的小屋陪伴他度过短暂生命的最后时刻。小狗别列兹望的杂耍表演逗得奄奄一息的伊柳沙露出感激的微笑——陀思妥耶夫斯基坚信它能将TA钉上最后的十字架——那时,人类的千古沉冤得雪,善的裂痕将因爱的抚触而愈合,完好如初。

五 作为开端的尾声·另一首歌
 
    我感到十分庆幸!这篇文章从头至尾,我没有一刻不是怀着对人类存在本身以及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深深敬意写下了每字每句!他在他的每部作品中凌厉地揭露了人类社会层面以及精神层面的错乱(我以“TA”来命名这种貌似极端理性的错乱)——这并非如实验室里解剖青蛙,按部就班地研究另一个物种,大可客观得如实验室雪白的四壁般漠然。在此狂躁无助地捶打精神桎梏的铜墙铁壁的是我们自己!理解务必出于感同身受。作为philosophia的“哲学”源自一股跨越时空绵延不绝的“爱”,而非“智慧”。“智慧”等待着我们去探索、发现,怀着满腔赤诚的爱。哲学天空的阴霾皆缘于爱的流失。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借佐西马长老之口所言:“爱是诲人不倦的,但必须善于拥有爱,因为爱是不容易拥有的,要付出昂贵的代价,经过长期辛勤的工作,非朝夕之功。须知我们要的不是一时一事的爱,而是永久的爱。逢场作戏的爱人人都会,连恶人也能做到。”[13]

    最后,我想在一首歌声中结束全文,借此提醒并鼓励自己与每一个人:“人常常会对善良和美好的事物发笑;这仅仅是由于轻率;但你们可以相信,诸位,他刚一发笑,心里马上会说:‘不,我不该发笑,这太不应该了,因为这是不能拿来取笑的!’”[14]

我在脑海中构筑一座充满正义精神的海市蜃楼
人们在那里过着坦荡安谧的生活

我渴盼永远自由的心灵,如流云般徜徉无垠天际,充盈着深沉的人性之光

我在脑海中点亮一片澄明之境
那是一片沉默的黑夜难以轻易涉足的地方

我渴盼永远自由的心灵,如流云般徜徉无垠天际,充盈着深沉的人性之光

一丝微曛的清风拂过我的心田
仿佛整个城镇都陶醉于友爱的气息

我渴盼永远自由的心灵,如流云般徜徉无垠天际,充盈着深沉的人性之光[15]

参考文献
 
[1](德)赖因哈德·劳特(Reinhard Lauth)著,沈真等译. 陀思妥耶夫斯基哲学(die Philosophie Dostojewskis, R.Piper Verlag, 1950 München).北京:东方出版社,1996.1.
[2](美)伊琳娜·帕佩尔诺(Irina Paperno)著,杜文鹃等译. 陀思妥耶夫斯基论作为文化机制的俄国自杀问题(suicide as cultural institution in Dostoevsky’s Russia). 吉林: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1.
[3](美)尼娜·珀利堪·斯特劳斯(Nina Pelikan Straus)著,宋庆文等译. 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女性问题(Dostoevsky and woman question). 吉林: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1.
[4](英)马尔科姆·琼斯(Malcolm V. Jones)著,赵亚莉等译.巴赫金之后的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evsky after Bakhti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 吉林:吉林人民出版社.2004.1.
[5](美)莉莎·克纳普(Liza Knapp)著,季广茂译. 根除惯性: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形而上学(annihilation of inertia: Dostoevsky and metaphysics,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96). 吉林: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1.
[6](法)安德烈·纪德著,沈志明译. 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їevski). 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6.11.
[7](俄)谢列兹尼奥夫著,刘涛等译. 陀思妥耶夫斯基传(Фёдор Достоевский, Моска Молодая Гвардия, 1985). 郑州:海燕出版社,2005.3.
[8](俄)列夫·舍斯托夫(Лев Шестов)著,方珊等译. 思辨与启示(舍斯托夫文集第五卷).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7.
[9](俄)陀思妥耶夫斯基(Ф.М.Достоевский)著,娄自良译. 鬼.(Бесы,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ий в 10-и томах, т. Ⅶ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е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художественной лиературы, Москва, 1956).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11.
[10](俄)陀思妥耶夫斯基(Ф.М.Достоевский)著,荣如德等译. 白夜(Белые Ночи,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ий в 10-и томах, тт. Ⅰ、Ⅱ、Ⅳ,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е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художественной лиературы, Москва, 1956).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11.
[11](俄)陀思妥耶夫斯基(Ф.М.Достоевский)著,岳麟译. 罪与罚(Преступление и Наказание).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8.
[12](俄)陀思妥耶夫斯基(Ф.М.Достоевский)著,娄自良译. 被伤害与被侮辱的人们(Униженные и Оскорбленные).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7.
[13]Fyodor Dostoyevsky, Trans. Constance Garnett. The Brothers Karamazov. New York: Signet Classics,1999.
[14]Fyodor Dostoyevsky, Trans. Eva Martin. The Idiot. Rockville,MD: Wildside Press, 2003.
[15](俄)陀思妥耶夫斯基(Ф.М.Достоевский)著,臧仲伦译. 双重人格·地下室手记(Двойник·Записки из подполья,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ий Ф.М.Достоевского в15 томах(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Наука》, 1988-1996)). 南京:译林出版社,2004.5.
[16](俄)陀思妥耶夫斯基(Ф.М.Достоевский)著,刁绍华译. 狱中家书——陀思妥耶夫斯基散文集. 辽宁: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3.
[17]The Gambler. Fyodor Dostoyevsky, Trans. C. J. Hogarth. Rockville, MD: Wildside Press, 2005.

谢辞
 
    在此谨向指导老师柯小刚表示最诚挚的感谢和敬意!

    无论在论文的选题与写作过程中,柯老师都给予了及时中肯的指点与帮助。

    更重要的是,在这四年学习的过程中,柯老师严谨独特的治学与为人风格对我的影响举足轻重,之前虽从未提及,但每每阅读老师发人深思的文字总觉感触良多,受益匪浅。

注释
---------------------

[1] 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8月第1版,第356页。
[2] 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8月第1版,第55页。
[3] 雨果,《悲惨世界》,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5月第1版,第22页。
[4] 雨果,《悲惨世界》,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5月第1版,第18页。
[5] “表里如一的修士”,又是一个滑稽的提法,因为“在文明世界里,‘修士’这两个字如今出自某些人之口已经带有嘲讽的意味,而在某些人的语汇里干脆成了骂人的话。这种状况正愈演愈烈。确实,确确实实,修士中间也有许多寄生虫、纵欲者、放荡鬼和下三滥。一些在家的有识之士指着这等修士的鼻子大骂:‘你们这些懒汉、社会冗员,靠别人的劳动为生,是无耻的叫花子。’”(参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8月第1版,第346页。)
[6] 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8月第1版,第342页。
[7] 歌词原文如下:
     litte Susie

Somebody killed little Susie/ The girl with the tune/ Who sings in the daytime at noon/ She was there screaming/ Beating her voice in her doom/ But nobody came to her soon...

A fall down the stairs/ Her dress torn/ Oh the blood in her hair.../ A mystery so sullen in air/ She lie there so tenderly/ Fashioned so slenderly/ Lift her with care/ Oh the blood in her hair...

Everyone came to see/ The girl that now is dead/ So blind stare the eyes in her head.../ And suddenly a voice from the crowd said/ This girl lived in vain/ Her face bear such agony, such strain...

But only the man from next door/ Knew Little Susie and how he cried/ As he reached down/ To close Susie's eyes.../ She lie there so tenderly/ Fashioned so slenderly/ Lift her with care/ Oh the blood in her hair...

It was all for God's sake/ For her singing the tune/ For someone to feel her despair/ To be damned to know hoping is dead and you're doomed/ Then to scream out/ And nobody's there.../ She knew no one cared...

Father left home, poor mother died/ Leaving Susie alone/ Grandfather's soul too had flown.../ No one to care/ Just to love her/ How much can one bear/ Rejecting the needs in her prayers...

Neglection can kill/ Like a knife in your soul/ Oh it will/ Little Susie fought so hard to live.../ She lie there so tenderly/ Fashioned so slenderly/ Lift her with care/ So young and so fair

词:Michael Jackson 曲:Michael Jackson 文中中译系本文作者翻译。

[8] black sheep意译为“害群之马”。在此有意作字面直译以引人由“害群之马”的表象关注“替罪羊”的本质。
[9] 以前是在罪犯的肉体上烙下难以磨灭的明显印记,现在是用工整誊写于个人档案里的寥寥数言不动声色地提醒“隔离带”的建立。
[10] 其实最无用最荒谬的就是“死刑”,因为它惩罚的是罪犯的亲人,除了使更多的人陷入无法挽回的悲伤与眼泪,还对谁有丝毫的慰藉、补偿或拯救呢?
[11] 此处的“牧羊人”、“羊群”均作《圣经》中的意义理解。
[12] 《圣经》中常有耶稣将石头变成面包供饥民果腹的叙述。
[13] 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8月第1版,第353页。
[14] 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8月第1版,第846页。
[15] 歌词原文如下:

      Nella Fantasia

Nella fantasia io vedo un mondo giusto/ li tutti vivono in pace e in onesta

lo sogno d'anime che sono sempre libere/ come le nuvole che volano/ pien' d'umanita in fondo all'anima

Nella fantasia io vedo un mondo chiaro/ li anche la notte e meno oscura

lo sogno d'anime che sono sempre libere/ come le nuvole che volano/ pien' d'umanita in fondo all'anima

Nella fantasia esiste un vento caldo/ che soffia sulle citta, come amico

lo sogno d'anime che sono sempre libere/ come le nuvole che volano/ pien' d'umanita in fondo all'anima

词:Chiara Ferraù 曲:Ennio Morricone 本文作者根据Sarah Brightman英译译成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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