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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05
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本源》疏解(7,8,9) / 柯小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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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本源》疏解(7,8,9)


柯小刚


(“艺术现象学”讲稿之三,为同济大学哲学系美学专业研究生讲授,2006年4月28日)

 

7,喷泉:疏解与本文的书、文之会

 

但正是在这一节,我们的疏解之道遭遇到它的界限。“而对于作者本人来说,深感迫切困难的是,要在道路的不同阶段上始终以恰到好处的语言来说话。”而对于疏解的作者来说,深感迫切困难的是:如何恰到好处地疏解几乎不可疏解的以及不需要疏解的喷泉?在被疏解的文章本身之中都未曾尝试进行解说的诗行——这肯定是出于事情本身的恰到好处的原因,而决不是出于疏忽——是否应该以及是否能够在这篇疏解中进行解说?也许更为明智的做法是:依循原文作者的做法,仍然保持其为一个纯粹的过渡?毕竟,任何疏解都必须有所展示,亦有所保留。

但是我们已经有所保留了。我们所保留的恰是原文所展示的,而我们所展示的恰是原文所保留的。以此,此一疏解才是与被疏解的本文构成相互发明和相互庇护的尝试。因此,如果有某种东西是在原文中刻意隐藏未彰的,那么这就是疏解者有义务瞩目的东西。我们对那些曾在原文中被展示的事物的隐藏构成了一种可能条件,也提供了理由和必要性,使得我们的疏解应该而且能够去解说那在原文的文理中不必也不能展示的东西。

因此,被疏解的文字召唤着疏解,而真正的疏解也必须是应和于此一召唤并从此召唤而来。阅读与书写的交会,疏解与本文的交会,构成一个相互吐纳循环的喷泉,也就是静止而涌动的原-跳,或容纳他者的本源:

 

击鼓之后 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海子:《亚洲铜》)

 

8,喷泉:道路,石头,河流,民族

 

喷泉的不可疏解性或无需疏解性源于其自身的“自道”特性:喷泉,这既不是郁积不泻的“不动又不祥的水”(海子),也不是泛滥成灾的奔流洪水。喷泉是自身喷涌而条畅不止的止水,它不需要外来的疏导,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其自身的疏导。“惟有动荡不安的东西才能宁静下来。”“要是宁静包含着运动,那么就会有一种宁静,它是运动的内在聚合,也就是最高的动荡状态——假如这种运动方式要求这种宁静的话。而自持的作品就具有这种宁静。”(新版中文第34页)在后文海德格尔讲到的这几句关于自持之作品的话岂不是在讲喷泉,无论喷泉作为作品还是《喷泉》之诗作为作品?

但是在这种自持的宁静-涌动中,道路坍缩于自身之内成为一块石头:“层层圆盘”——“大理石圆盘”,“同时接纳又奉献 / 激流不止又泰然伫息”。喷泉首先是一个石头的雕筑形象,喷泉窒息了道路的延展。而艺术作品的本源却要求展开自身。所以无可避免的是:虽然作为本源或原-跳的最恰当表征,喷泉仍然必须被作为纯粹的过渡而被跳过。这乃是出自原-跳自身的要求。喷泉以其作为最恰当之物而成为不恰当之物。如果说全文所言不过是喷泉的话,那么这之所以能够成就,恰只因为全文对此喷泉几无言说。喷泉静静地被置放于文章的中心偏上位置,如同文章的心脏,“同时接纳又奉献 / 激流不止又泰然伫息”。文章的开头说:“本源一词在此指的是……”文章的结尾说“荷尔德林诗云:依于本源而居者 / 终难离弃原位”(《漫游》)。这开头从心脏奉献而出,这结尾亦由心脏接纳而入。艺术作品的本源,这说的就是艺术作品的喷泉或心脏,但这必须以不说的方式来说,以不道的方式来道(导),因为本源必须出离自身,“漫游”为(荷尔德林的)“河流”。

    而一旦溢出自身,展开为河流,本源就铺展为河流的命运:它的河道,以及散居在河流两岸俯仰生息的“历史性民族”。“历史性民族”这个词象种子一样忽隐忽现地飞翔在全文蜿蜒曲折的河道两岸,只是出于海德格尔的审慎,但这也许还是存在之思的无力,这个种子并没有生根发芽。他只是隐约地谈到两个“历史性民族”及其命运:罗马和德意志。前者通过喷泉诗行的隐射,后者通过漫游诗篇的指引。“诗人荷尔德林道出了这块指示牌;这位诗人的作品依然摆在德国人面前,构成一种考验。”(中文66-67页)而现在,这两者一起,连同希腊和基督教,还有今日的新罗马(美国),摆在中国人面前,构成了一种考验。这一切本来与中国这个位置无关,但现在我们已经承担起来,通过对西方经典(道路)的疏解而承担起来,从被迫到主动,我们承担起来,这所有的考验和责任,天下的责任和命运。“我丢失了一切 / 面前只有大海”(海子:《太阳·大扎撒》)。没有一个民族曾被赋予今日中国的独特命运:那便是去终结任何形式的民族主义和民族本身。因为它已经被剥夺得一无所有,以至于仅对一无所有的远方和天下开放。中国,这个词的纯粹意义如今仅仅是:道路及其开辟。

 

9,喷泉:天下,道路,正义,中庸

 

于是相关于“天下有道无道”意义上的正义和不正义概念。从其存在论而来,这个概念被海德格尔不动声色地包含在关于存在真理(aletheia,无蔽)的思想之中。

这尤其相关于两个希腊的“喷泉”,分别道说于海德格尔曾致力于疏解的阿那克西曼德的箴言和巴门尼德的箴言:

“但万物的产生由它而来,又根据必然性复归于它的毁灭;因为它们根据时间程序为不正义而赋予正义并且相互惩罚。”(海德格尔:《阿那克西曼德的箴言》)

“……而当你经验这一切:无蔽(真理)之不动心脏,多么圆满丰沛,而凡人之意见,无能于信赖无蔽者。”(巴门尼德残篇。海德格尔:《哲学的终结和思的任务》)

根据海德格尔对阿那克西曼德箴言的疏解,这段箴言说的是中庸作为给出尺度的正义和真理。首先他把箴言中的adikia(不正义)疏解为“不中”:adikia同时作为Un-Fuge(非-裂隙)和Un-Fug(非-嵌合),而裂隙-嵌合则又被解释为“之间”(Zwischen)。“那么,adikia说的就是:它运作之处,事情不对头。这意思就是说:某物不中。”[1]接下来,海德格尔又把箴言中的chreon(必然性)疏解为“庸”(Brauch)[2]。再加上剔除衍文之后,上面那段阿那克西曼德的箴言就被海德格尔翻译为中庸的正义和真理:

[…kata to chreon. Didonai gar auta diken kai tisin allelois tes adikias.]

…entlang dem Brauch; gehoeren naemlich lassen sie Fug somit Ruch eines dem anderen (im Verwinden) des Un-Fugs.

……根据庸;因为它们(在克服)不中中让中从而也让牵系相互归属。

“不诚无物。”(《中庸》)所以海德格尔接下来批评现代技术的贼物者“无能于径直去道说:什么存在(was ist);无能于去道说:什么是‘某物存在’(was dies ist, dass ein Ding ist)。”(中文《林中路》395页)“处在整个地球最巨大的变化的前夜”(同上342页),海德格尔深思这些貌似无关政治的古老箴言,实际所想的事情已经接近一种“各正性命”的天下正义和无蔽的真理。对于一个“傍晚之国”(Abend-Land,即西方)的思者来说,独立走上这条道路是艰难的和非凡的。这个人在傍晚之国的世界黑夜(Weltnacht)通过他的经典疏解而问道:“我们是我们所是的末代子孙吗?但我们同时却也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时代——这个时代已经抛弃了我们今天关于历史的种种历史学观念——的早先(die Fruehe)的早产儿吗?”(同上,342-343页)海德格尔死后,这旷世之问,虽然尚不够清晰,带着探问的语调,在西方世界已经淹没无闻。因为这本不是西方人所能够问出来的。被置于此一问题之恰当位置的历史性民族乃是中国。中国以其中而必将成其用(庸)。而海德格尔对于我们来说乃是一个必要的陌生者。这块陌异的石头,绊脚的石头,让民族主义者讨厌的外国人,他指着道路,虽然他绝不是领路人,它只不过是一块石头。事情往往是这样:是的,一个外国人,一块石头,它指示道路,但不引领道路。在命运面前,民族主义没有位置。世界命运已经远远地抛弃了民族,犹如它抛弃“关于历史的种种历史学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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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某物不中”,原文“etwas ist aus den Fuge”,孙周兴译“某物出于裂隙之外。”(其译注曰:“这个短语的意思是‘某物四分五裂,紊乱,乱了套’。”)海德格尔:《林中路》,孙周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第374-375页。

[2] Brauch,孙周兴译为“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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