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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05
眺望、遠方與火 / 楊小剛
TAG: 远方 杨小刚

 
眺望、遠方與火[1]

楊小剛

《塔樓之詩》的中譯者在後記[2]裏描述了荷爾德林最後三十六年沉寂歲月中生活的地方:在圖賓根的荷爾德林塔,陋室的四壁懸挂《春》、《夏》、《秋》、《冬》詩各一,往窗外眺望,景象與他多年前對遠方的想象依稀相合:蜿蜒不息的内卡河、無邊無際的田野、若隱若現的高山牧場。這番景致的匯湧與《塔樓之詩》中詩作的佈局隱約相契:薄薄的詩集以《生命之旅》開始,分別命名為《春》、《夏》、《秋》、《冬》的數十首同名詩作反復湧現,而跳行在這年歲、時日的輪轉往復之間的,是另外三首惟一同名的詩作《眺望》(Aussicht),它們分別位于詩集的前半部、中間靠前和末尾。這般契合,僅僅是情景的交融,抑或,透露了某种永恒的關聯?

在那些無上的光芒帶來的黑暗歲月裏,荷爾德林無數次凴窗眺望,自然(physis)的湧現以四季輪回的樣貌周而復始地展現在他眼前。荷爾德林不是那類自我抒情的詩人,他只熱愛景色,“他所热爱的是景色中的灵魂,是风景中大生命的呼吸”,他“ 把景色当成‘大宇宙神秘’的一部分来热爱”,他熱愛的是“人類秘密”。[3]於是,我們在《塔樓之詩》裏看到其他這樣一些標題:《更高的生命》、《更高的人性》、《精神的生成》、《時代精神》……映入眺望的眼簾裏,是什麽樣的秘密?

秘密永遠自行庇藏(Sichverbergen),拒絕人類的揭示,每一次揭示都是一次新的遮蓋,但許是在這不斷的遮蔽與解蔽的爭執中,在光影的疏動閒,秘密顯露了它的本性,真理微微揭開她的面紗。“關鍵在於斗膽一試”,海德格爾在《荷爾德林的大地與天空》的演講前言裏這樣鼓勵我們,而我們要斗膽一試的遠遠不是去道說秘密,而是傾聽,傾聽在荷爾德林的詩歌以及海子的詩歌裏被先行道說的東西,傾聽那劃破長空的羽箭的鳴響,因爲“神就這樣把詩人當作箭來使用”。出自這種傾聽,我們僅僅從“眺望”談起,從“眺望”開始眺望,“把我們習以爲常的表象轉變為質樸的、因而異乎尋常的運思經驗(Erfahrung)”。傾聽、眺望,構成了一種持久的躊躇——我們躊躇滿志。[4]

荷爾德林這個返鄉的漫遊者在青年時求學的圖賓根渡過他平和的餘生,“依於本源而居者,終難離棄本位”[5]。但是他總會陷入不可扼止的不安,但是他總要眺望(aus-sichten)遠方,但是火,火……有什麽總要從自身出走(aus),有什麽總要逸出(außer)自身,而正是自為的出離達至自在的完滿。當黑格爾談到精神的現實性時他這樣說,“它是在這種規定性中或在它的他在性(Außersichsein)中仍然停留于其自身的東西”[6]。真正“平和的日子”(Žlkèonidew ²m¡rai)是翠鳥孵化之日,是再生之力的蓄積,是對重新飛翔于電閃雷鳴、風雨交加的天空的期待。[7]相似的,荷爾德林同時代的女詩人貝蒂娜的話是,詩人由語言的生動精神孵化而出,他是展翅高飛的精神雄鷹。[8]

海德格爾在闡釋荷爾德林的詩作《希臘》的最後一節時,注意到這一“但是”,這般眺望,這顆逸出的火苗:

甜蜜的事情是,那時居住在樹叢和山丘的

高高陰影下,陽光燦爛,在那裏鋪設了

通向教堂的石路。但是旅行者,是誰人,

由於生命之愛,總是測度著,

腳步聽從誰人,

道路更美地盛開,在那裏疆土

“通向教堂的石路”。“通向”,標識著一個目的地,暗示了某种有所止的生活,甜蜜和幸福在此培育。“教堂”,代表著西方歷史的、基督教的、虔信的生活。詩人自然知道在這條石路上往來之人的甜蜜和幸福,但是“這條道路並非他的道路”[9],這種幸福並非他的幸福。在這一節前面不遠,他明言,對某种東西懷著“與祈禱完全不合”的熱愛。他是漫遊的旅行者,他不會止于此處。不過此刻他稍事歇息,腳步躑躅,躊躇不前,他在眺望,他的眼睛在等候被某种火光點亮,他的視線(Sicht)需要光線(Licht)的指引。這首詩之前就歌唱到“火焰和共同的元素”,詩人在一次漫遊歸來的信中,同樣表明了火對於他非同尋常的意義:“那種巨大的元素,天國之火和人類的寧靜,人類在自然中生活,以及他們的局限性和滿足感,持續不斷地緊緊把我抓住,而且正如人們重復英雄所講的話,我也完全可以說,阿波羅擊中了我。”[10]火元素,作爲永恒之物,與人類有限生活的巨大張力緊緊抓住了詩人的心,阿波羅,支配著火與光的太陽神以英武的強力鼓舞他,以不朽之名召喚他。旅行者永遠的漫遊在這樣的意義上可以大致描畫,詩行音步的道行即詩人對永恒和不朽的窺探,那種無限的關係就在道路的展開中閃現出來。[11]

然而停歇的地方並非沒有火,漫遊者恰恰培護起一堆火焰,這火也許是家中的灶火,也許是廣場上的篝火,[12],它們是對不朽的火元素的分有,從而遵從永恒活火的損耗與補償法則——在某一次旅行(Fahrt)中,這火燃燒得太過旺盛而損耗,便需要一定分寸的測度,從而也是對旅行者腳步的測度。於是,止步具有了正義的尺度,具有了維護公共生活的效用——他並不會止於此處,但他知道必有所止;這種幸福不屬於他,但他必須保護和讚美這種幸福。知有所止,才能筑就堅實的路基,道路才能“更美地盛開”。[13]然而,止又不是單純的停滯。任何單純的對某种生活方式固定的維持性的保護,都不可避免滑向監控、宰制。因爲任何保護的圓域都需要一個穩定的圓心,圓心的固定和僵化將造成圓域的封閉,這種封閉對内形成管制,對外形成絕對敵對。[14]僵死的生活方式不再是生命,懷著對生命之愛,腳步聽從某种指引。止,總是在眺望中向他者逸出,保護者必須眺望圓域之外的遠方,在遠方,“在那裏疆土”。

於是,漫遊者在雙重意義上向外眺望,駛向(fahren)遠方,獲得某种經驗(Erfahrung):向遠方的行駛,受到某种牽引,懷著對某种東西不同尋常的熱愛,永難安歇於一処;行駛又是護送,如同牧人護送羊群上山,是對共同體葆真式的保護。海德格爾對黑格爾的經驗概念的這番別具一格的解釋指示了上述雙重意義[15]。懷想遠方,遙情的羽箭將被天火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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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文的寫作受柯小剛師教益良多,也吸收了一行兄和闊言兄許多想法,不能一一指出,在此一併致謝。

[2] 荷爾德林:《塔樓之詩》,先剛譯,同濟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p114。

[3] 海子:《我所熱愛的詩人——荷爾德林》。

[4] 參見海德格爾:《荷爾德林詩的闡釋》,孫周興譯,商務印書館2000年版,p185-187。

[5] 荷爾德林:《漫遊》,海德格爾以這句詩作爲《藝術作品的本源》的結尾,見海德格爾:《林中路》,孫周興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p67。

[6] 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上卷,賀麟、王玖興譯,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p15。

[7] 這一典故源自古希臘神話,海妖艾爾庫歐娜的丈夫在大海上喪生,悲痛不已,她的父親風神艾歐洛斯把他們都變成翠鳥(Žlkèonidew),並令兩星期内風平浪靜,讓翠鳥孵化。參見彼珀:《動物與超人之閒的繩索——〈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説〉第一卷義疏》,李潔譯,華夏出版社2005年版,p14。

[8]《荷爾德林詩的闡釋》,p187。

[9] 同上,p202

[10] 同上,p192。

[11] 同上,p201。

[12] 灶火寓意著家庭的倫理生活,篝火寓意公共的政治生活,參見一行:《論保護》。

[13] 《說文解字》:“止,下基也。象草木出有址,故以止為足。”

[14] 參見一行:《論保護》中對三种政制的分析。

[15]《林中路》,p198。在海氏的解釋中,Erfahrung的詞根是fahren,而fahren有行駛、牽引、拉動之意,

 
《塔樓之詩》中的三首《眺望》以詩的嚴格冥冥中回響著《希臘》一詩所道說的東西,並臻于完美,而在遙遠的東方,在熱愛荷爾德林的海子身上,也傳來共振的諧響。

《眺望》之一以那種甜蜜和幸福開始:

若人們快樂,這樣的心情

來自安康,更來自田野,

看到樹木生長,怡人的花兒,

而收穫的果實還在增長,予人裨益。

甜蜜和幸福是終有一死者安居的処所,漫遊者止歇的地方,又是一切眺望的起點,它們本源地屬於大地和故鄉。與天囯之火抓住詩人一樣,荷爾德林在那封信裏也提到故鄉的力量:“我研究家鄉的自然愈多,家鄉的自然也就愈強烈地抓住了我。”大地平和著天國之火的偉力,只有立於大地,人才能“在元素之偉力面前保護其高傲天才的法則”。對大地和故鄉的眷戀,構成所有倫理和政治生活的基奠。在故鄉的大地上,“吃麥子長大的”詩人看到田野上收穫的喜悅:

我們是麥地的心上人

收麥這天我和仇人

握手言和

我們一起幹完活

合上眼睛,命中註定的一切

此刻我們心滿意足地接受

——海子《麥地》

收穫,將大地以生命給予者的形態展現出來,人一出生就降臨在愛與恨、好與惡的風土人情中從而有幸福與不幸福。這種原初的生存境遇以命定的必然性安定人的身位,但並非將任何一種單一的生存際遇強加於人,無論愛恨、好惡還是幸與不幸都以成對的張弛賦予人生命的張力,而張力能夠彰顯出的無限可能性究其本源便在於生生不息的大地對生命的不斷贈與,這種贈與本身就是人的幸福。[1]民族、祖國都以此生命的給予為根基:類似于我們在漢語中看到的血緣關係,德文“民族”(Nation)指的是誕生(nasci,natura)之國,“祖國”(Vaterland)蘊含著父親(Vater)施與生命的關係[2]

但是大地的生育的大地性與故鄉不可分割的聯係在一起,故而並不具有無限度的普遍性:每個人都有故鄉,但並非處處都是故鄉,這是簡單的事實。於是在政治形態上表現出民族主義、國家主義的種種樊籠。

這種有限度的普遍性在田野和遠方的親和中作爲一種單純的無限性在海子的麥地意象裏被清晰刻畫出來:

麥地無邊無際 從故鄉湧向遠方

麥稈 麥秸 完整的麥地與遠方 無邊無際湧來

——《太陽.七部書》

向著遠方無限眺望的眼簾裏,田野無邊無際,故鄉卻只在此処不在彼方,家宅庇護的安康、田野養育的幸福消逝在無限的悵望中。於是:

幸福不是燈火

幸福不能照亮大地

大地遙遠 清澈鐫刻

痛苦

——海子《麥地 或遙遠》

田野單純的無限的延伸作爲同一物的無限是沒有環節、不能實現自身的惡無限,收穫的喜悅在這樣的無限裏將喪失寬廣深厚的意蘊,不過在鄉愁情結中被懷念,非故鄉的大地對生命的贈與被訂制為生産,成爲機械的技術環節。只有把遠方的田野看作否定物,看作“否定物的嚴肅、痛苦、容忍和勞作”[3],那麽即便:

遠方除了遙遠一無所有

遙遠的青稞地

除了青稞 一無所有

——海子《遠方》

誰又能不心懷惆悵地眺望遠方呢?可是遠方既然除了遙遠一無所有,又何以能成爲有力的否定?或許它正是作爲“無”而成爲這種否定?這一問題還有待后文的回答,現在我們明瞭的是生育的大地性在幸福與痛苦的合題中才顯得豐滿圓潤,生命的大喜悅在否定的環節中才變得昭明豁朗。《眺望》之一第二節描畫了這種清平之樂:

群山環抱田野,高空騰生

朝霞和空氣,平原上溫柔的小路

在遠方的田野裏,向著那些地方

人施施然跨過溪水上的小木橋。

高空騰生的朝霞和空氣讓大地顯得柔和而寧靜。大地不再幽冥鎖閉,這本身就有賴於天空的明朗豁然,而天空的昭明又通過大地的贈與顯現。蕩蕩乾坤是在大地與天空遊戲的爭執中大化流行起來。大地承載著來自天空之火的偉力:

太陽的光明像洪水一樣漫上兩岸的平原

抽出劍刃般光芒的麥子

——海子《黎明.之三》

此時麥子不再代表大地説話,而要作爲質問者傳遞天火的訊息:

詢 問

 

在青麥地上跑著

雪和太陽的光芒

 

詩人,你無力償還

麥地和光芒的情義

 

一種願望

一種善良

你無力償還

 

你無力償還

一顆放射光芒的星辰

在你頭頂寂寞燃燒

——海子《詩人與麥地》

麥子的成熟需要天火的力量,這天火來自太陽,“一顆放射光芒的星辰”,是永恒活火在世間最偉岸的象徵。可是它僅僅在詩人頭頂寂寞地燃燒——寂寞,永恒的寂寞,可它竟然在燃燒!燃燒不是代表著損耗和毀滅嗎?但寂寞地損耗自身的燃燒不正宣告了太陽的不朽?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詩人感受到天火的情義:麥子的成熟不就是麥子的死亡嗎?在收穫的喜悅裏我們慶祝一場死亡[4],在天火的力量中有死亡,而這死亡是火讓生命閃耀出的最刺眼的光芒。於是,大地對生命的贈與在天空對生命的毀滅和否定中實現了自身。詩人代表人們,領會了、接受了這種情義,卻無力償還。他感受到麥芒那刺痛一般閃耀的“嚴肅、痛苦、容忍和勞作”,他這樣回答麥地的質問:

答 复

 

麦地

别人看见你

觉得你温暖,美丽

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

   被你灼伤

我站在太阳 痛苦的芒上

 

麦地

神秘的质问者啊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麦地啊,人类的痛苦

是他放射的诗歌和光芒

——《詩人與麥地》

詩人只能用對痛苦的領悟和承受來報答麥子與光芒的情義。速朽的終有一死者如何在永恒活火的使者麥子面前聲稱自己並非一無所有、兩手空空?有限的人類生活如何在無盡的痛苦中表達它的喜悅歡暢?這樣的問題在一定情境中可以轉化為在歷經無數災難后、在虛無主義汎濫的時代,是否還要追求更好的生活、追問什麽是善好?在去政治化、私人化的浪潮裏,是否還要維持人類的公共生活?詩人教給我們的回答是,要!否則,你就辜負了麥芒的情義。麥地總是養育著故鄉的麥地,是繁衍著親族血脈的麥地。

可我們已經知道,停滯在故鄉的有限性裏,不可避免導致民族主義、國家主義甚至種族主義。其實,麥子已經在雙重意義上教導我們:它用它年復一年的死亡養育了親族,讓人們聚集在田野周圍建立起鄉里和城邦;但它也用死亡宣告生命的速朽,宣告人的終有一死,宣告鄉里和城邦的滅亡,而這一切朽滅又是在旦復旦兮、四季輪回中不斷重復,於是它用有朽傳達了不朽,用有限彰明了無限。麥地終究讓我們知道了那永恒活火,無邊無際的田野為我們指示了永恒所在的遠方。現在,我們就能回答前面的問題:遠方的遠方永遠都還是遠方,但它透露了永恒、不朽、無限的隱秘,因此它具有力量否定此在的生活,而此-在(Da-sein)本也是彼-在(Da-sein),“此在本質上就是有所去遠的,它作爲它所是的存在者讓向來存在著的東西到近處來照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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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參見柯小剛:《存在与好好存在:一个建筑现象学的奠基尝试》。

[2]《荷爾德林詩的闡釋》,p195。

[3]《精神現象學》上卷,p11。

[4] 在勝利的喜悅裏我們也慶祝一場死亡。

[5] 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三聯書店1999年版,p122。

在各個古老民族的遠方想象裏,遠方都是不朽的神人居住的地方。“群山環抱田野”,當田野終結時,遠方首先以高山的形象出現,在奧林匹斯山上住著希臘的天神,在莊子的遠方想象裏,“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其次是大海,阿喀琉斯等特洛伊英雄們死後復活,往在大地盡頭湍流大洋上的福人島,東海之濱則有四座仙山。但無論是高山還是大海,遠方最終都不屬於它們。當高貴、清醒的漫遊者踏遍大地的每一個角落、犁遍大海的每一寸波浪后,神人們居住的高山與海島皆成回憶。但除了遙遠一無所有的遠方依然存在,依然讓人無限悵望又悵惘。遠方本質上屬於天火:“船夫們已經出遊去經歷天空之火;他們的漫遊之夜始終是白晝之母,這白晝作爲節日注定成了節日的前一天”,遠方是神聖的遠方,它作爲否定就是火,去往遠方的航行“在異己之物中經歷本己之物的最初反照”。[1]在海子的詩句裏,遠航的漁夫們也這樣看待遠方:

想抓住遠方

閃閃發亮的東西

其實那只是太陽的假笑

——《海上》

遠方永遠在遠方,永遠有什麽在閃閃發亮,就算是假笑,是幻象,漫遊者依然聽從遠方的召喚。而且,正是在遠航中民族、國家的地域和版圖得以確立,昭示出天下之觀。“遠人不服,修文德以來之”,遠人不服在於本己的文德不足,借助遠方異己的否定性才可能使使圓域保持開放性,使保護成爲對生命的護送,並在民族、國家之内克服民族主義、國家主義。這時,故鄉才不與遠方敵對,故鄉才是迎接遠方之朋的地方,我們才能像海子那樣歌唱:

全世界的兄弟们

要在麦地里拥抱

东方,南方,北方和西方

麦地里的四兄弟,好兄弟

回顾往昔

背诵各自的诗歌

要在麦地里拥抱

——《五月的麥地》

眺望遠方的眼睛同樣受天火的調教。在《希臘》一詩中荷爾德林把天空稱作眼睛“藍色的學校”, 眼睛懷著對種種光芒中閃現之物的渴念,“天空的種種顯現,從至高的閃電,直到‘其他形式’”。“閃電(Blitz)與目光(Blick)是同一個詞。在目光中有存在(Dasein)。因此,雷雨被叫做‘神的存在’。”[2]目光伸向彼処(da)之遠方,在目光中有神聖的存在。這種神聖的閃光是哲學之光。正如在柏拉圖那裏,哲學的最高對象Þd¡a(理念)或者eädow(相)都是由eädv(看)一詞演化而來。前文所提到的信中,荷爾德林告訴我們“縈繞在我窗口的哲學之光就是我的歡樂”。《眺望》之一第三節表達了相應的含義:

人的言語中也生起回憶,

而人們的聯係貫穿生命的日子

向著善的聚居地,

誠然,人向自己提起知識的問題

善、知識這些詞語無疑揭示了這幾行詩句與哲學的關係。提出知識問題,是在哲學之光的指引下讓眺望的目光成爲一道閃光,在這閃光的輝耀下,讓不可見的東西顯現出來。言語是詩人的歌唱,由閃閃發光的詞語鑲嵌而成,而“歌者的召喚乃是一種向著不朽的觀望,也即向著那種隱蔽入神聖者之中的神性的觀望。這種召喚猶如一种向外觀望,從大地向外觀入天空之遼遠。”[3]不可見的東西便是神聖的東西、不朽的東西,讓其顯現出來,並且要用詩歌將其歌唱,這是對神的秘密的窺探,乃至是一種僭越。詩人雖然受到哲學之光的指引,但他眺望的目光更加大膽、更加強壯。之所以如此,是因爲詩人受到“神聖者的誘惑”,是因爲“雲層的明朗音調”“召喚那不朽和英雄”(《希臘》);之所以能如此,是因爲詩人熟悉了希臘人的真正本質,通過火元素經驗到希臘人的“身強力壯”。海德格爾直接把“身強力壯”與赫拉克利特的pñlemow(戰爭、戰鬥)聯係起來,並在這篇戰後的演講中再次解釋了他在二戰前的“形而上學導論”講座中引用過的那條赫拉克利特箴言:“在這種運動中並且對這種運動來説,諸神與人類、自由與奴役進入它們本質的閃爍之中而顯露出來”[4]。於是眺望本身就成爲精神的閃爍,成爲鼓舞:

眺望仿佛鼓勵,收穫令人歡悅

隨時日而更新

謹慎為善,

感謝那永不衰老者。

《眺望》之一如此結尾。在收穫的喜悅裏,天火的力量顯現,眺望者歡欣鼓舞,試圖跟隨視野中的先行者,“施施然跨過溪水上的小木橋”。但是,“謹慎為善,感謝那永不衰老者”(Um das Gute waltet die Vorsicht gut, zu Dank, der nicht veraltet)。這句詩如果從字面直譯可以譯成:“爲了善好謹慎善掌權柄,以致敬謝,那永不衰老者。”誰是那永不衰老者?“越来越老的时间即教导了人,也教导了神。”[5]越來越老也就是永不衰老,時間便是那永不衰老者。以太陽的升落為刻度的時間,在它的流逝中充滿毀滅與死亡,這教會希臘人以謹慎(Vorsicht),教會在眺望(Aussicht)之前(vor)的審視,以至在去往遠方的漫遊中的每一步之前的審視。謹慎本就與政治生活密不可分地牽聯在一起,謹慎作爲主宰(waltet)就是要達至公正,這是善的要求。這點尤其在前文所說的漫遊中的止歇上體現出來。所以,身強力壯並不單一,就此一面尚不能使其得到完整的理解。荷爾德林在信中提到希臘人的英武形體有賴於他們的最高理智反思力,反思力與身強力壯的統一構成希臘人的大衆性——柔和。基於此他談到自己的心境:“對我來説,急需在經歷了某些心靈的震動和感觸之後穩住自己。”穩住,這是因爲眺望僅僅可能讓讓某物在一瞬間顯現出來,稍縱即逝,甚至有可能顯現的不過是假象、幻象,因爲神聖的東西總要遮蔽自身,“但日復一日,奇妙地熱愛人類/神穿著一件衣裳。/他的容顔對認識遮蔽自身/並用藝術掩蓋眼瞼”(《希臘》)。這般遮蔽在《眺望》之二裏如如道來:

人們眼前的日子開闊明朗,伴著景象,

當綠草展現在平原的遠方,

黃昏的光線尚未趨入朦朧,

白日的閃亮已化作溫柔的微光。

世界的深處常常遮蔽,不可接近,

人的知覺,充滿懷疑,勞思傷神,

燦爛的大自然雖照亮了他的日子,

遠處仍駐立著疑慮中黑暗的問題。

此刻的眺望不是在朝霞升騰的清晨,而是在光線漸趨朦朧的黃昏。遠方依舊是遠方,但在黑夜即將降臨的時,越遠的遠方越黑暗。此時的遠方從指示、召喚和吸引轉變為阻攔、拒斥和恐懼。遠方是世界的深處,它將神聖者作爲自行遮蔽的東西展現出來。這種形象上極端對立的變化讓詩人惆悵惘然,在永生的疑慮中耗費心神。但正是對這“可怖之物”詩人“與祈禱完全不合地把它熱愛”,它決不能阻止詩人眺望的目光,毋寧說,這種恐懼、這種自行遮蔽恰是遠方誘惑詩人的另一種方式。詩人明白,“神只是通過遮蔽自身而在場”,因此,即便他是盲目的歌者,他也要眺望,也要歌唱,他的歌唱是“遮蔽著神的神聖者的面貌”。[6]儘管遠方佇立著黑暗的問題,但天火每一個日頭都照亮了自然,照亮了詩人的日子。神就是這樣“日復一日,奇妙地熱愛人類”。海子在用夜晚的遠方形容他所熱愛的女性時說出了同樣的經驗:“她们在童年似姐妹和母亲,似遥远的滚动而退却远方的黑色的地平线。她们是白天的边界之外的异境,是异国的群山,是别的民族的山河,是天堂的美丽灯盏一般挂下的果实,那样的可望而不可及。这样她们就悸动如地平线和阴影,吸引着我那近乎自恋的童年时代。”[7]

與單純的眺望有所區別的是,現在需要謹慎,需要反思力。反思力不僅是正義的要求,也是神聖的要求。與戰前講座不同,海德格爾傾聽荷爾德林的聲音,特別強調了反思力,強調柔和,並且謹慎地說我們處在一個本質性的、巨大的危險中,即:我們會聼錯。[8]如此強調的原因是,惟有依憑英武強壯和反思力的統一體柔和,惟有武德和文德結伴而行,眺望以及隨後的遠行才能獲得一個位置,一個依居本源、健動不息、知有所止的寧靜平和的位置,也就是荷爾德林達到的位置,在詩人看來,這個位置聚集了大地上所有神聖的位置。這是大地庇護我們的位置,因而無比神聖。當我們被天空、火焰牢牢吸引時,大地再次展現她平和而博大的力量。只有獲得這個位置並且永遠保持它,才能實現那自其發端起就已然是返鄉的高貴而清醒的漫遊[9],這是故鄉與遠方的親近,是坤德和健行的精神。

眺望者謹慎為度,心懷遠方,他躊躇徘徊而又心志躍躍。而今,他收拾行囊,準備踏上遠方的漫遊。《眺望》之三描畫出漫遊的景象:

若人們安居的生命走向遠方,

葡萄藤般的時日光照四方

那裏夏日的原野一片空寂,

森林展現黑暗的景象;

大自然的棲息,充實了

疏忽飄逝的時間之像,

猶如花兒點綴著林木

人們環飾以圓滿処高天的閃光。

這是漫遊的開端,人們剛剛從安居的家宅邁向遠方,時間是夏季的正午,陽光充足,幽靜黑暗的森林依舊暗示神的自行蔽藏,大自然充沛蔥蘢的繁殖和時間飄逝中萬物的朽滅相伴。顯現與遮蔽,光明與黑暗,生成與毀滅,這對峙的張弛是漫遊永恒的圖景。不過現在,它們只是漫遊的背景,漫遊者並未留意,映入他眼簾的是“渺小之物”,是點綴林木的花朵,他渴望自己戴上一個花環,花環用圓滿処高天的閃光織綴。這渺小之物竟是無比珍貴之物,它是人類與諸神、大地與天空的婚禮上歡慶的花環,是圓舞者頭顱上榮耀的花環。漫遊者在渴望、在期待這一“大地與天空、人類與諸神的親密性整體”。這是對《希臘》一詩遼遠隱秘的回響:

作爲愛情的標誌

那青紫色的大地。

[但猶如圓舞

之于婚禮,]

向著渺小之物

偉大開端也能到來。

這幾行詩句是海德格爾解釋的重點,它們暗喻天地神人的四重整體。[10]青和紫分別是大地之土和天空之火的顔色,當二者結合,同時出現在大地上,這意味著天空之火降臨大地,一場人類與諸神的盛大婚禮將在此舉行,所以詩人稱它為“愛情的標誌”。只有在人與神如此親密的關係中,詩人才能希冀一頂用源自永恒活火的圓滿処的高天閃光織成的花環。花環和圓舞,它們作爲渺小的東西並非微不足道,它們預示一個偉大的開端並因而自身就是偉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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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荷爾德林詩的闡釋》,p165。

[2] 同上,p197。

[3] 同上,p208。

[4] 同上,p196。參見海德格爾:《形而上學導論》,熊偉譯,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p61。

[5] 索福克勒斯:《普羅米修斯》,980行以下。

[6] 《荷爾德林詩的闡釋》,p209。

[7] 海子日記,1988.11.16。

[8] 同上,p195。

[9] 同上,p165。

[10] 同上,p211以下。

大地與天空、人與神的這種親密關係並非在荷爾德林的歌唱中作爲嶄新之物出現,在古希臘處處可以看到這種親密性的蹤影,尤其在柏拉圖《會飲篇》中,蘇格拉底的講辤將這種親密性置於洞識有朽與不朽之隱微的高度。蘇格拉底的教導者第俄提瑪(荷爾德林就用這一名字稱呼他的戀人)告訴他,神和人本來是不扎堆的,因此神、人本不可能通婚。但愛若斯是一種介乎神人之間、有朽與不朽之間的大精靈(DaÛmon m¡gaw),正是靠了他們的能力,人和神才有了來往。凴靠愛若斯的力量,美與善的愛者們將美和善視爲自身的缺乏,將獲得美與善視做幸福(eédaÛmonew),從美與善而來、通過美與善、爲了美與善的生育、德行、立法、創作就是在有朽中冀求不朽,第俄提瑪的結論即:愛慾就是慾求不死。[1]在有朽者希冀不朽、有限者憧憬無限的層面上,荷爾德林以及海德格爾試圖復蘇神人的親密關係,這種復蘇尤其表現在海德格爾將最純粹的兩种愛慾——哲學和詩歌進行結合的努力上,而我們或許還得補充的是政治和倫理,是正義和止的維度。哲學和詩歌無論如何太被天空和火所吸引,輕視有朽的意義,輕視大地上其他的元素,比如水和土是衍生出政治生活的基礎,風是倫理教化的風行。不過現在,偉大的開端還在期備之中,漫遊不過剛剛開始。尤其要面對的是,今天對遠方的眺望和漫遊是在完全迥異的大地和天空的形態上展開的。荷爾德林在《希臘》中已經明確預見到這一點:

但那時候

大地的古老形態就要結束,

因爲它已在歷史中生成,

勇敢地搏鬥著,猶如大地之神

通向高空。但它限制著

未經測量的步伐,卻猶如金黃的花多

心靈的力量把心靈的親緣關係聯合,

美更喜歡

在大地上居住,而且無論何種精靈

都更共同地與人結伴。

今天我們更加清楚這一現狀:大地成爲了地球,漫遊的遠方直接指向天空。我們說過,遠方本質上屬於天火,但並不屬於天空。地球觀念的形成必然伴隨的是天空形態的轉變,天空也不是遠方終結之処。遠方怎麽可能終結呢?遠方的遠方還有遠方,這正是遠方的魅惑。山之彼端,月亮清圓。漫遊者要去往遠方,要飛向天空,離開地球,這是不可遏制的激情,因爲這是此在的本質,現代技術尤其這般表明:“在此在之中有一種求近的本質傾向。我們當今或多或少都被迫一道提高速度,而提高速度的一切方式都以克服相去之遠為鵠的。”[2]雖然海德格爾清楚知道這些,他卻是對現代技術抱有最大憂患和批判的哲人,但這種批判絕不可能在鄉愁和懷舊意義上被理解,或許基於此我們可以稱他為政治哲人。

在西方(Abendland,傍晚之國)技術統治下的全球,詩歌中的大地和天空已經消失,天地神人的無限關係似乎被摧毀殆盡。[3]但海德格爾說的只是“似乎”。大地和天空的消失並非歸于全無,而是形態上的轉變,大地作爲尺度、作爲美所歡喜的居住之所仍然能夠限制未經測量的步伐。問題是,如何將這種測度和限制有力地彰顯出來。在將希臘這個早晨之國(Morgenland,東方)思為到來之中的偉大開端時,在對古希臘的柔和品性的召回中,海德格爾也明智地看到“當前的行星和星際的世界狀況在不會失落的本質開端中完完全全是歐洲-西方-希臘的”,現代技術的促逼的支配性暴力正是從以古希臘為開端的西方歷史命運進程中贏獲其天命的。基於這樣的思考,海德格爾從兩方面顯示出寬廣的視野和泰然的胸襟:一是一種猜度,即在現代技術無條件的統治中,可能有一種起支配作用的斷裂的自行接嵌者(das Verfügende einer Fuge),四重整体的無限關係的重新調諧也許就有賴於此。因此應該思考的是,如何在一種斷裂(Fuge)中實現其自行接嵌(Verfügung),如何在高度技術化的太空漫遊中恢復其高貴、清醒與神聖?二是一種豁朗,海德格爾的運思不僅僅回到早晨之國希臘,更是在道行之路上走向真正的東方。在他看來,希臘之為偉大的開端,必然“向其他少數幾個偉大開端開啓出自身,而其他少數幾個偉大開端以其本己之物歸屬于那種無限關係之開端的同一者,大地就被扣留於其中”。[4]那麽值得深思的就是,作爲一個偉大開端的承繼者,我們如何正身立位,如何在現代技術處境中贏獲由我們的開端已經調定了的天命下貫的生生之尺度?同時,這種思考必須始終保持在有所克制的期備中。

希臘人的大衆性是柔和,那麽中國人的大衆性是甚麽呢?我斗膽揣測地說,是明媚,這是未央之國的高貴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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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柏拉圖:《會飲》,201d以下。

[2] 《存在與時間》,p106。

[3] 《荷爾德林詩的闡釋》,p218。

[4] 同上,p218-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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