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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01
静观其变:蒋浩《小圆石》释义 / 一行
TAG: 蒋浩 一行

静观其变:蒋浩《小圆石》释义

一行
 


小圆石
 

雨后空气干净。

树下的小圆石也干净地

杂了雨痕。也许我

又会在上面坐半小时,

另外时间是小鸟、蜥蜴、壁虎,

甚至松鼠也在上面习静观海。

它的确越来越圆,

石肤光滑可腻,像蛋

浮在落叶和细沙上。

——这棵树下的蛋是这棵树下的蛋,

还有待于这棵树来孵化。

——我这样想。一枚细枝斜搭上面,

像刚从蛋里爬出来的一条幼蛇?

它微微摆动的细腿,像要

把这空空的石头踢回海里?

 

2003年6月12日,海甸岛


 


《小圆石》是一首静观之作。然而它却非止于定心,而是在观看中参与了自然的生机呈现。诗触发着生机:它是对变化的静观,但静观本身又在其中变化。因此诗的发生可以概括为:生命从静观中孵化。这一“孵化”所在的位置或地方,便是这首诗的标题:小圆石。

 

净与杂

 

诗的静观从“净”与“杂”的关联开始:

 

雨后空气干净。

树下的小圆石也干净地

杂了雨痕。

 

雨乃是从天空而来的清洗。它使空气变得干净,使大地上的事物出现在一种明晰和鲜亮之中。在雨后的空气中,静观者的呼吸和视域变得明亮和开阔。这第一句诗说出了静观的眼界。净,不只是空气和事物的净,也是心-眼的净。而只有在这种从清洗而来的“净”中,“静”观才有可能。(这里似乎涉及到静观与净心的一个循环:惟静能净,但又惟净能静。)

但“净”或许并不一定就意味着“纯然无杂”的状态。相反,“干净”之物可以在自身中包含某种“杂”;尤其是,杂入的可能正是清洗的痕迹。这种杂并不碍净,却是净得以发生的境况。没有雨,就没有事物和眼界之净;但在清洗过后,却总要留下“雨痕”作为受-洗的标记。在这种“杂”中有一种铭刻或琢磨在发生:雨滴与石头的接触,将给石头留下似浅实深的印痕,它冲洗和打磨着石头,使之变得光洁饱满。

 

静与动

 

在雨后开启出的明净视域中,诗人继续观看这块“小圆石”。它是自然给出的一个观看位置。静观曾在上面发生:“也许我/又会在上面坐半小时。”小圆石对观看位置的固定,与坐下或立足的身体姿态相关。“坐”就是入定,就是将意识固定在一个底座上,石头在此替代了僧院的莆团。

在禅宗的修行中,“坐”作为一种身体的姿态,与心的姿态紧密相连。“一念不起谓之坐”,坐是内在的坐,它在这棵树下,在这块小圆石上发生。“我”以往的“坐”或许便是如此。但如果只是坐在上面,就不会观看或注意到石头本身;只有与它出现距离(即使只是想象中的距离)时,才能看到它,也看到“我”的坐。小圆石作为观看的位置,现在被置于静观之下。静观于是成为对静观的静观。

但静观并非只能发生在作为人的“我”身上。小圆石作为自然给出的视点,并不是我的所有物,它也为所有逗留其上的动物所分享:

 

另外时间是小鸟、蜥蜴、壁虎,

甚至松鼠也在上面习静观海。

 

在一种超然的静观中,众生平等地分享着世界及其视点。小圆石作为视点包含着一种定向,它让所有生灵在上面“习静观海”。这一对“静观”的召唤,当然不完全是小圆石所为,而更是从海元素的力量而来。海的辽远、深沉、狂暴和宁静,让一切生灵在它面前错愕和震撼,从而能开始学习“静”。生灵不是从习静而来观海,相反,是从观海出发始能习静。在这种学习中,这些陆地上的动物,便在大海面前变成了静物。

 

盈与空

 

接下来,诗人的视线从这些静观者(包括“我”)又返回到“小圆石”上来。在这些静观者的坐或立中,小圆石也经历着改变:

 

它的确越来越圆,

石肤光滑可腻,像蛋

浮在落叶和细沙上。

 

这意味着,小圆石在变得充盈;“石肤”和“蛋”的比喻暗示出它开始具有了某些生命的特性。小圆石的“变圆”或充盈化,乃是雨水的冲洗和静观者的坐立之琢磨的共同产物;它在经验了这一切之后获得了内在的丰盈。由于小圆石乃是观看的位置,因而它也隐喻着意识的充盈化:在诗的静观中,由于对眼界的澄亮和对事物的反复琢磨,意识本身也开始变得充实和饱满。

在观看中,小圆石与“蛋”的相像,是将生命置入石头,或者说是生命自行置入到石头中。这当然是一种想象。不过,在这里真正获得生命的,其实是静观的意识本身。只有当静观本身被一种生意或生机充满时,它才能赋予石头以生命。这一生机在静观的意识中保持为活生生的东西,它内在地萌发、生长、变形和壮大,使得观照者能在一切事物中看到那正在涌动之物。正如铃木大拙所言,真正的禅不是一种纯然的空寂和静心,而是一种生机的自行触发,是活泼泼的自行涌现。“小圆石”圆化和生命化的过程,就是生机在静观中自行成长和成熟的过程。而这一生机充盈到一定程度,就要出生或孵化出来。

于是,在静观中,动物变成静物,而静物却变成了动物:

 

一枚细枝斜搭上面,

像刚从蛋里爬出来的一条幼蛇?

它微微摆动的细腿,像要

把这空空的石头踢回海里?

 

    这是生机的出壳或出窍。静观的意识从空寂开始,由于生机的进入而变得充盈;然后,这在意识中缓慢成形的生机又突破了意识边界的限制,化作一条“蛇”而出窍,获得了自身的自由。小圆石变空了,但毋宁说这是意识借助小圆石而完成了一次对生机的孵化:生机先是灌注和充盈它,然后又脱壳而出。静观的意识本身在这一变形过程中获得了自由。

 

静观与生命

 

由此,这首诗完成着一种转变,亦即从静观到生命的转变:那种表象性的观照,被生机的关联所置换。我们可以通过这首诗中的一个句子来说明这一点:

 

——这棵树下的蛋是这棵树下的蛋,

还有待于这棵树来孵化。

 

“这棵树下的蛋”在此重复了一次,但意义发生了巧妙的变化。在第一次出现时,“下”所指的是一种表象性的空间方位关系,亦即“蛋在树下”;但在重复中,“下”则成了表示生命关联的动词,蛋是树所“下”之蛋。而这一生命关联在“有待于这棵树来孵化”中又得到了加强,并伸展到“树”与“枝”的关系中。在一般的空间性表象中,枝乃是树延伸出的一部分。但在这里,通过“孵化”关系,“枝”成为树的幼崽,因为它被树刚刚孵出,它的嫩须或嫩叶是它的“细腿”。同样的,树与蛇又通过“枝”的形象获得了活生生的关联。我们可以看到,正是这种生机的关联,使得小圆石先是变形为蛋,然后变形为树所生出和孵化之物,再变形为枝或幼蛇,最后成为生机出窍后的空空之壳——它从最初的静观的位置,转变为孵化的位置,亦即生命在其中孕育和发生的位置。这种转变也体现在诗的戏剧性结尾中:小圆石起初是动物们“习静观海”的位置,现在,却似乎要被这出窍的“蛇”踢回海里。

如果我们注意这首诗所包含的意识经验,那么,我们便能看到,“小圆石”作为标题,并非只是这首诗所要描述的对象,而就是诗本身的形态(Ge-stalt)。诗从前半部分的静观,进入到后半部分的生命之中,与小圆石本身的变化相应和。它的想象因而并不是观念的强加,而是生机本身在静观中孵化。这首诗因而成为“静观其变”的一个例证:不仅是静观之物的变化,也是静观本身的变化。诗在眼界的澄亮之外,由于生机的灌注而变得丰盈起来。因此,它所呈现的诗艺之“圆”不只是技巧的圆熟,而是能孵化生命的圆熟。《小圆石》就像一枚小而圆实的蛋,孕含生命,明净而饱满。
 

一行2006年4月于海甸岛



发表于23:03:28 | 引用 (Trackback 0)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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