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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15
怀念海子 / 郭洪体
TAG:海子 郭洪体

这是郭洪体将出的《海子诗释》(暂定名)书中的一篇文章

怀念海子

郭洪体

我之沉迷于海子诗歌,时已有八年矣.89年初的那个冬天,我在(十月)上偶然读到海子的诗剧<太阳),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被海子诗歌语言的纯粹、力量和速度,其中包裹着一个内核坚硬的实体。其时,我对诗歌已早有厌倦之情、舍弃之心,因为,诗歌的真实面目在我眼前是被流行的那些诗弄得越来越模糊了。尽管我那时对海子其人一无所知,我却只觉得心眼一亮,我仿佛看到一种崭新的语言犀利的光芒,从幽暗无际之中升起的语言的闪电,照亮了我那时一样骚动不宁的心。诗歌真实的面目重获新生,呈现在我眼前。

    我把海子的诗抄下,介绍给我的同样爱好诗歌的朋友们。这就是我最初相遇海子的经历,他以他的诗照瞩了尸个年轻人心中模糊的幽暗的诗神。在那个迷狂的春天之后,在频频传来的数不清的消息之中,其中有一个消息以更强烈更撕裂人心的疼痛打中了我。这就是海子的死,在山海关和麦家营之间的一段铁轨上海子卧轨自杀。我记得得知这消息的那一天,是一个正午,是在一个热情燃烧之后余下的空虚的正午,我们共同的一个朋友来了,把这消息告知了我们。我尚记得在那个炎热的城市浓荫遮盖下的校园里的一张小石桌旁,我们围坐在一起,久久地沉默,感受那种心的疼痛,眼泪以血的形式往心底里大颗大颗地滴落。

    尽管那时我们对海子尚还陌生,但是我们知道,这是我们一个亲爱的兄弟死了。死在3月26号,死在那场暴风雨来临之前。我们知道,我们生命的一部分也随同海子的死一同被带走了。他死的那么暴烈,那么迅速,那样以晚霞的血红的形象,以晚霞染红的波涛的形象,就尤其使我们感到痛楚,血砍在地上的痛楚,阳光打在心上的痛楚,死而复生的痛楚。海子诗中说:“在七月我总是突然回到荒凉”,是的,痛楚而且荒凉。

    从此,我,和我们,就不可自拔地沉醉于海子的诗歌中,或者说是陷落,陷落于其中。我们到处寻找海子的诗,已发表的或未公开发表过的。我们曾得到过一本海子自编的打印出的诗集(麦地之瓮)。抄写下来,然后阅读,反复地一遍遍地阅读,而至于背诵。然后就是背诵海子的诗。我习惯于默背,放在心中,寂静无声地让它发芽。我有一个朋友,口才极好,喜欢朗诵,我尤记得他给我背诵海子的<死亡之诗之当或名为<莫扎特在(安魂曲)中如是说),他那沉迷痛苦的形象,他的脸色灰暗苍白:

        我所能看见的少女

        水中的少女

        请在麦地之中

        清理好我的骨头

如一束芦花的骨头

把它装在箱子里带回

……

    整整两年,我们都沉醉于海子的诗歌中。那时还没有公开发行的海子的诗集,我们所收集的海子的诗已有一大本。这些已足够在我们面呈现出一个光辉的海子形象。他的短诗幽邃迷痛,一种暗,一种暗的歌唱或述说的水流,一种神秘,一种神秘的实体的呓语,一个趋向远古和地层的心,一个热爱黑夜的孩子,一个总要从现象的光明中退回到本质的秘密中的夜行人、流浪者和诗歌的乞讨人,一个向历史的深处、灵魂的深处艰难行进的人,一个与语言缠打在一起热爱着语言又被语言所缠绕的人,一个把文字撕碎、吞没然后又重新让它生出的人,一个想从地层里、从远古的陶瓶里、从陶瓶上秘密的花纹里、从流过花茎的秘密的水流里识别出文字的人。一个热爱着酒和粮食的人,一个对大风和远方独自倾心的人,一个怅望祈连怅望故乡的人,一个以梦为马以醉为马的人,一个静静地坐着,爱着白云,爱着青草、爱着一颗牝马的心、爱着灰马和白马的人,一个爱皮鞭爱黑暗爱闪电爱盲目爱虚无爱烈士爱太阳即日的人,一个爱当船长爱当农民起义领袖爱革命爱血爱用语言投筑梁山城寨的人,一个一分为二一分为十的人,一个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的人……不,他分明是一个半神,坐在永远漂泊的水流上,背着弓箭和竖琴。可他又是我伸手可触的兄长和老师,由于太过痴情太过盲目,他竟象一大块物质一样,以加速度向那个黑暗的中心迅速坠去,象荷尔德林一样、尼采一样,象他所热爱的兄长凡,高一样!海子在诗中这样唱道:

        瘦哥哥梵高,梵高啊,

        从地下强劲喷出的

        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

        是丝杉和麦田

        还有你自己

        喷出多余的活命时间……

    大学毕业后,又是两年,我继续沉醉于海子的诗歌中,这时期出版了海子的长诗(土地)和海子与骆一禾的(海子、骆一禾作品集)。那些在乡村中学里教书的日子里,以青春的盲目热爱着诗歌的日子,至今想来我又是多么珍惜。乡村的生活给人平静和平庸的欢乐、琐碎的欢乐,但,每到3夜晚,我的心总是常常疼痛起来,乡村的夜晚本是平静、安宁、无比的美好,但我的心却充满着一种无限的忧虑,为自己,为诗,和为一个更广大的世界。我总是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待一切都睡去之后,只有我一个人还醒着,室内是明亮的灯光,室外却是一个广大黑暗幽邃的世界。我读诗、写诗,但与其说我是在独立的写作,不如说我只是被海子的诗歌带动着,飞起来,又跌落,跌落到一个无边际的深处。海子的诗歌充满了我整个的心灵,我已经没有位置留给自己了。我痛苦地认识到,我不可能拥有我自己独立的创造,我不可能写出我独立的诗歌,我并不拥有命运,没有命运之神和诗神在无比幽深处和遥远处对我的钟情盯视,她盯视过海子之后就再也不会盯视任何人。在那些夜晚,在那些明亮又黑暗的晚上——无边黑暗幽邃的大地和天空包裹着一个小小的房间,明亮的灯光,一颗不安的心,闪闪的向幽深秘密处盯视着的眼睛,无比温暖又无比收缩。他竟然曾是那么孤寂,被人不解,被人打击,被人嘲笑,他曾在无比的气愤中用海子的诗句表示过这样的蔑视和抗议:“我不得不和烈土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我还记得曾数次在黑暗里为莫名的痛苦忍受不住而哭泣,走着,或者就倒在地上。噢,大地冰凉的胸膛总会使你感到温暖的。我知道海子也有无数次地这样痛不欲生过,但他一一挺了过来,他把它们转化成他叙说或咏唱的诗歌。而且他最后竞走得是那样的远,走入一个更令人恐惧的无人可以逼视之地,远远地非我平庸

之辈所能抵达的地方,一个北极的寒冷、赤道的炎热的地带。他没有聪明地像歌德、象兰波那样地逃离,他径直进入了。他进入的比任何人都深。那令神都感到弱小、感到毛骨悚然的地方,那实体的坚硬透着冰冷的光辉的地方。

    我终于放弃了诗歌,在经过无数的斗争之后,我终于把海子的诗歌悬置一旁了。我写下一句话,作为告别:把诗歌留给那些更为天才的人们吧,在此世我只想做个凡人。我开始把时间放在英语学习上。直到我来到北大,来到海子的母校。我从家里带来的少量的书就包括海子的三本书,我不能不把它们带在身边。我曾流连在未名湖畔,试图寻找海子当年的足迹,想找到他曾坐过的那块石头,他聆听过的水的声音。海子在一首诗中写到:

        以前的夜里我们静静地坐着,

        我们双膝如木,

        我们支起了耳朵,

        我们听得风平原上的水和诗歌

        这是我们自己的平原、夜晚和诗歌……

    在北大,在这个无比美丽的校园里,我看到许多人如我一样,真挚地热爱着海子的诗。他们或许并不是诗歌的书写者,却以纯朴的灵性感知着真正的诗,而对那些无病呻吟、矫揉造作嗤之以鼻。时间已刊落了多少浮华和表面的喧嚣,海子的诗歌愈益沉淀下来,在真正的“民间”传诵着。诗真正的生命永远是在民间,在他的“人民性”之中,在大地上真正生活着并热爱着生命的人们中间。如今,我已经换了另一种方式阅读海子的诗歌了,海子不会远离我,不会,他是我永远的兄长和老师。现在在我的书架上,摆放着出版过的海子的全部四本诗集。最近刚买的一本是刚出版的《海子诗全编》。我欣喜地看到,尽管我们这个民族日益跌人精神的贫弱之中,但还是有一些人仍珍爱着精神的价值,以诗歌为食粮。海子,和海子的诗,不是我们这个世代的神话,而是我们这个世代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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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Queman (http://www.blogcn.com/user56/qiuyuan816/index.html) 发表于2006-04-01 01:35:13

今天搜海子的一些资料。无意间找到这篇……感觉有点下坠,我在往下坠,往那道河水,有点沉。



是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下坠,莫可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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