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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18
海子的“实体”与“主体”
TAG:海子 柯小刚

海子的“实体”与“主体”

——给无头的汉语人共通体

 

柯小刚

 

 

没有人知道故乡的土地在道路和河流之下还有什么

春天就在这时被我带来

——海子:《河流》

 

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海子:《春天,十个海子》

 

尸体中唯一的婴儿  留下了诗歌

甚至春天纯洁的豹子也不能将他掩盖

——海子:《太阳·土地篇》之“3月。春。”

 

 

海子的作诗,起于一篇题为“亚洲铜”的短诗;而在其临死前的那一段时间则频频写及“太平洋”:“太平洋上的贾宝玉”,“献给太平洋”,“太平洋的献诗”……如此等等。“亚细亚”和“太平洋”之间,这岂不正是海子作诗的位置?十六年前的今天,也就是1989年3月26日,在他自己的生日那一天,诗人海子从中华帝国的古老首都来到这个“亚细亚”的山和“太平洋”的海之间的位置,这个自始就是海子作诗的本质位置,以一种“短命诗歌王子”的方式,实践了他在他的长篇史诗《太阳·断头篇》及其代后记《动作》中所呼吁的“王的”“一次性诗歌行动”,把自己变成了“无头战士”。

山海关,或对于作为史诗诗人的海子——人们对于这个“抒情诗人”之外的海子显然还非常陌生——来说,“亚细亚”和“太平洋”之间的位置,决不是一个“伟大史诗发生于其上的辽阔舞台或背景”。无疑,从单纯地理版图上来说,“亚细亚”是辽阔的,“太平洋”也是辽阔的。然而,对于“中国”来说,对于这个新近才被拖入现代“世界历史”进程以及因之而不得不陷入全球性“诸神之争”处境的古老帝国来说,对于这个早已被肢解了其原有时间-空间结构的“中央之国”来说,她的哪一寸疆土不是被强行置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历史-地理-版图中的位置?

山海关,这个曾经是连接-阻断着东北平原和华北平原之间南北纵向国内交通的关口,如今在世界-历史-地理-版图中变成了“诸神之争”时代的连接-阻断着东西横向文化历史关系的重要关头。一个不曾具有时间-历史含义的纯粹空间性的位置,变成了一个深具历史意义的时间性位置。能不能清醒地认清这个位置,以及能不能顺利跨过由这个位置的紧张结构而来得到规定的紧急历史关头,从而在世界-历史-地理-版图中为“中国”重新安置一个合适的位置——而这也许将不得不意味着完全改写此一版图的全部时间-空间结构——,也许将成为那延续了数千年血脉的中华古老文明能否再生的关键。

因此,山海关,这个在现代汉语语境中从单纯地理学意义上的东北/华北之间被移置到了世界-历史-地理意义上的“亚细亚”/“太平洋”之间的关口-关头,当它在海子的史诗写作以及最后的断头动作中几乎不可避免地出现的时候,它所展开的戏剧舞台与其说是一片舒缓辽阔的空间,还不如说是一个无限紧张急迫的时间。这个危急的时间决不是海子作为一个普通个人——一个据说是“因练气功而走火入魔”或“因失恋而痛不欲生”的查海生——的个人生活中的危急关头,而是一个民族在她的全面而彻底的时-空失序——这表现为同时纠缠着降临于其上的古今之争-诸神之争:作为古今之争的诸神之争以及作为诸神之争的古今之争——中所面临的危急关头,以及这个危急关头在这个背负着民族诗歌之天命的诗人身上所体现出来的瞬间。正是因为感通于此一天命和瞬间,海子才成为一个在“人民的心”中写作的史诗诗人,虽然这一点至今仍然很少被这个他为之而歌哭、为之而生死的民族的人民所知晓。不认识自己时代的史诗和自身民族的诗人,这也许是现代性和现代民族的必然表现?

(编辑说明:此处空两行)

 

十六年前的今天,在这个位置,在这个危急关头,在“亚细亚”和“太平洋”之间的山海关头,海子在自己的生日把自己变成了“无头战士”。然而,十六年后的今天,春天的原野依然如此“野蛮而悲伤”,坐满“空虚而寒冷的乡村”,抬头望不见“太阳”。“你这么长久地沉睡究竟为了什么?”[1]

海子的“实体”与“主体”,写下这个题目,是为了追问他断头和沉睡的原因?主体的断头,实体的沉睡?“实体与主体”,这岂不曾经是黑格尔为“中国”催眠的咒语?而这咒语在那个深爱着这位晦涩哲学家的“小个子、圆脸、大眼睛”的“孩子”/海子[2]那里究竟发生着什么样的魔力?当我们冒着危险和恐惧不自量力地涉入海子断头自杀之秘密的时候,“实体”与“主体”这两句咒语竟是两把带入幻象迷宫和思想深渊的钥匙?“奇怪,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是两位主人公呢?”[3]是因为有两把钥匙需要携带,两重消息需要传递?“实体和主体”的“辩证矛盾”和“内在分裂”?

海子的“实体”与“主体”,写下这个题目,首先带来的却只是两重的不安。一方面,这不安来自海子写作于其中的那个焦躁不安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那个时代,“有一批年轻的诗人”,春天的诗人,在这个民族的荒凉的春天,“开始走向我们民族的心灵深处,揭开黄色的皮肤,看一看古老的沉积着流水和暗红色血块的心脏,看一看河流的含沙量和冲击力。他们提出了警告,也提出了希望。虽然他们的诗带有比较文化的痕迹,但我们这个民族毕竟站起来歌唱自身了。我决心用自己的诗的方式加入这支队伍。我希望能找到对土地和河流——这些巨大的物质实体的触摸方式。”[4]

另一方面,这不安还来自于更早前的那个“世界精神”的“普遍的不安(Unruhe)”。在那个时代,有一个后起的西方民族“接受了时代的较深精神的召唤”,准备“迎接一个更美丽的时代的黎明。”因为“在这个时代里,那前此向外驰逐的精神将回复到它自身,得到自觉,为它自己固有的王国赢得空间和基地,在那里人的性灵将超脱日常的兴趣,而虚心接受那真的、永恒的和神圣的事物,并以虚心接受的态度去观察并把握那最高的东西,”[5]从而使得“精神”从“自然”或“实体”中脱颖而出,进展为自由的“主体”。

从此两重不安而来,这个题目道说着当下汉语写作者自身的位置。这个位置在很大程度上便是由近两百年来的“世界历史的不安的普遍进程”给“中国”和“汉语文化”所摆置出来的,而八十年代的躁动不安则从属于对此摆置事件的全球性回应中的一部分。在这个“不安的普遍进程”中,黑格尔思想,尤其在中国以其马克思主义形态,为一切“新时代的变动”提供了“精神的”或来自朝向末世之圣灵的动力。从其世界精神的历史哲学出发而把“中华帝国”判入一个永远静止不变之位置的黑格尔,绝对料想不到,在他死后的一百多年间,恰恰在他自己的思想的某种变化形态的影响之下,恰恰是中国这个民族发生了“世界历史”上范围最广阔、持续时间最长久、与传统告别最决绝、情绪最躁动不安的巨大变动。经由这一系列极剧变动,“中国”开始学会从西方的视角和眼光出发把自己看成一个相对于西方而言、朝向西方之中心的遥远而野蛮的“东方帝国”、“远东帝国”、山海关头的帝国。而海子的写作,正是在这场持续变动中的一场最剧烈的扫荡一切“文化”的变动事件之后,在另一场剧烈变动事件到来之前,在一个有史以来最荒凉而血性的春天的写作。由此,通过这一写作而遗留下来的文本必然带有那个春天的所有荒凉、野蛮、血腥暴力和分娩的希望,带有那个纯粹过渡时节[6]的所有过渡性特征或“比较文化的痕迹”。

 “但我们这个民族毕竟站起来歌唱自身了。”但我们毕竟开始思想了。虽然这种歌唱和思想从一开始就不得不发现自己处身于尴尬的位置[7],不得不从一种尚在舌尖上打架和打滑的语言那里获得其基本词语,虽然在这种歌唱和思想中,这些词语刚刚开始在汉语的胃和唇舌之间打磨、发酵、熟烂和变异。但是,只要永远有“但是”,我们的歌唱和思想就注定会是“骑着马”的,“以梦为马”的,“劈开大河”的,“在滴血的黄昏分娩”的,总是多出自身的能生育的“但是水,水”。没有人能说出我们的歌唱和思想究竟能生出或多出什么东西,但是我们已经这么做了,“这就足够了。”[8]

在文化的多出自身的开端和过渡时期——开端和过渡岂不是以其“多出”而成其为开端和过渡?过渡岂不是多出开端的另一种开端?——道路之开辟的野蛮行动本身,而且也许只有这一行动,才是来自“文”的要求。“文-化”,这也许意味着首先必须“化成文章”或“化文”,然后才谈得上次生意义上的“以文化之”或“文化”?[9]也许只有在这一“化文”的意义上,我们才能充分估量海子的作为“一次性诗歌行动”的“大诗”或长卷史诗之写作的“文化”价值:那自始就没有什么伟大追求的“白化文/白话文”运动,自其发动以来百多年,也许只有到这位诗人的写作那里才第一次找到它的化成文章(原本意义的“文章”当然是“诗”而非“散文”)的形式?然而,时至今日,“白话文运动”教育出来的汉语人仍然没有准备好足够的底气和勇气来翻开海子为他们写作的大诗或“惟一的真诗”[10]。在他们的中小学课本和大学课题里,人们还仅只认识一个作为“抒情诗人”的“小小海子”,虽然海子早就一再说过:“写诗并不是简单的喝水,望月亮,谈情说爱,寻死觅活。”[11]“走出心灵要比走进心灵更难。”[12]对于大诗的写作来说,一方面,“诗,说到底,就是寻找对实体的接触。”[13]另一方面,“伟大的诗歌……是主体人类在某一瞬间突入自身的宏伟——是主体人类在原始力量中的一次性诗歌行动。”[14]“大诗”、“史诗”或“惟一的真诗”可以是“实体之诗”,也可以是“主体之诗”,但肯定“不是感性的诗歌,也不是抒情的诗歌,不是原始材料的片断流动”[15]。

然而,无论“实体”还是“主体”,岂不是属于那些笨拙的“带有比较文化痕迹”的词语?在海子所用过的这一类词语中,这两个词岂不是最显眼也是最刺眼、最扎眼的两个?然而,至今为止,对于海子的这两个词语,这两个标定着汉语之现代位置、携带着汉语之所有现代遭际——无论它意味着没落屈辱还是新生的希望——的词语,连同它们的“过渡的时代性”和新生的东西,仍然没有得到思考。“有些话题肯定早就存在于我们之间。”“海子的‘实体’与‘主体’”就是这样一个早就存在于我们之间然而还没有被打开的话题。由于这两个词必定给思想带来的不安,汉语人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对它们的思考?抑或因为早已熟悉这样的词语而不再感到任何不安?无论如何,“海子的‘实体’与‘主体’”这个题目已经成为我们亏欠海子和汉语的债务,现在到了必须偿还的时候,现在到了必须切实思入这些生涩野蛮而又充满新生可能性的春天词语的时候,虽然这种思入不得不同时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让自己坚持在那种极端尴尬和不安的感觉中而决心不再掩饰。因为我们深深知道,这种尴尬不安的思考乃是出于对命途多舛的现代汉语诗歌和思想深处之痛苦呼喊的回应:是的,是时候了,这个民族也许已经准备好了足够成熟的思想,准备一试,要在另一个这样荒凉的春天,“提出警告,也提出希望”。

海子的悲哀——这悲哀并非出自海子个人的“片面性局限”或偶然过失,而是出于现代汉语置身于其中的尴尬/槛介位置——或悲壮在于:春天的海子,野蛮而悲伤的海子,不得不是一个置身于“亚细亚”和“太平洋” “之间”的海子[16],而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国”的诗人。在那已被“世界历史的普遍不安的进程”所荒蛮化、边缘化了的巨大的山海之间,“中国”或中央之国的幻象和史诗早已被碾得粉碎。“我丢失了一切 / 面前只有大海”[17]。在这样一个除了风还是风、远方之外还是远方的顺手摸不到一件东西的山海之间的地方,在这个“该得到的尚未得到 /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18]的得失之间的时间,在这个春天的荒蛮的村庄,在这个曾经“多么温暖多么多么温暖”的村庄的天空和大地早已被置换成过分巨大和凶险的山海背景的时候,当“灾难之水如此浩瀚——压迫大地发光/原始诸水的昔日宁静今日破坏无一幸存”[19]的时候,当“土地的处境与宿命”像那个11月的“婆罗门女儿”[20]一样被一再蹂躏、掠夺和抛弃的时候,当中国“文人”的“由山林、酒杯和月亮导向反射灵魂的天空”[21]之境/镜早已被揉皱破碎的时候,诗人异常肯定地知道:在一个民族的诗歌王子命定的早逝之前,这个民族的语言不可能赢获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在这种缺乏决断的庸常状态中,“中国当前的诗,大都处于试验阶段,基本上还没有进入语言。”[22]“过去的诗歌是永久的炊烟升起在亲切的泥土上 / 如今的诗歌是饥饿的节奏”[23]。在一个死亡事件带来胃动力的暂时中止之前,一切都只是饥饿,餍足,消耗,过渡,“吃”,“打”,在舌头上留不下一句诗、一个词。而只有在“烧过的骨头上”才有“万般文字如雪”[24]。这些文字将“被黑暗中无声的鸟骨带往四面八方”[25]。今天,十六年后的今天,你可已经看到撒在大地上的这些文字或鸟骨的骨殖或种籽?

海子写作的位置决定了:海子终究逃不过那由“实体和主体”的咒语所设定的世界-历史-地理-版图。而他的伟壮亦在于:他是惟一一个在此版图范围之内与众多“原始史诗”——而这也就是各民族的原始诸神——“较量”[26]过的人,而且在此殊死较量中,海子以其汉语诗人的诗歌天才改写了“实体和主体”的叙事,把它们改写成了真正属于汉语的元素。这些经由天才的汉语改写而新生成的西方语言元素也许不是“早就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句子”,但它们至少是“刚刚痛苦地诞生的”、“硬是从胸膛中抠出的血红的东西”,或者,它们也许“仅仅是一片留给明天的空白”?[27]无论如何,汉语诗歌通过海子的天才写作扎扎实实地一口吞下了“实体和主体”这两个词语,又把它鲜血淋漓地分娩出来。而一直以来,面对“实体和主体”所划定的世界-历史-地理叙事,汉语思想和政治至今可耻地一筹莫展,除了接受它的强行划定、在它所划定的允许范围之内亦步亦趋地笨拙模仿之外一无所为。它们是在等待诗人的开端创建?然而,今天,当海子断头十六年后,竟然还不到时候吗?“你这么长久地沉睡究竟为了什么?”难道,仍然,“月亮还需要在夜里积累 / 月亮还需要在东方积累”?然而月亮,她终究不过是殖民者分配给我们的时间和性别。“东方属阴”[28],这是谁告诉海子的呢?

在《太阳·七部书》中,所谓“东至太平洋沿岸,西至两河流域,分别以敦煌和金字塔为两极中心;北至蒙古大草原,南至印度次大陆”的“十分浩大的想象空间”[29]不过是一个“主体仍然沉浸在实体之中”或“精神仍然沉浸在自然之中”而无能独立出自由个体的“亚细亚”或“东方”的范围。[30]虽然可以说海子的“亚细亚史诗”的写作乃是出于某种“亚洲的自觉”或“实体的自觉”的“一次性诗歌行动”,但是,这种自觉抗争本身却早已经是深深陷入那种纯属虚构的殖民主义大陆板块理论中的抗争。此一抗争必须从其臣服获得其抗争的(被动)激情、欲望和(反)动力,因而这注定是绝望的抗争。根据那种无耻地暴露着殖民主义强盗逻辑的大陆板块理论,原本连接在一起的大陆可以被划分为两块(如欧亚),而在地壳深处有剧烈冲突的却可以被合并为一个整体(如印度“次大陆”和中国)。(此外,据说他们还“发现”了两块大陆。)无论从语言、文化还是宗教各方面的渊源上讲,波斯和印度乃至以色列、阿拉伯等民族都更接近“欧洲”,但是在殖民主义逻辑的范畴表里却被一古脑与巴比伦、埃及和中国等完全异质的文化合并在一起,虚构出一个所谓的“东方”及其主要部分“亚洲”,而且给予其统一的特性,命之为“实体的国度”。

只有在此“宏大的”世界-历史-地理版图背景上,我们才能充分估量海子的几部长诗写作的位置:它们的局限和它们的壮伟。“寻找对实体的接触”[31],从第一部长诗《河流》的写作以来,海子就已经是在“实体”和“属阴”的文化性别认同中的写作了。甚至,我们仅仅从海子的第一首短诗《亚洲铜》里,就已经可以发现所有标志这一认同以及由此认同而来的所有怀疑、骄傲、思乡和抗争的关键词。“亚洲铜, 亚洲铜 / 击鼓之后, 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从这第一首成形的诗作之后,海子就开始作为“东方”“人民的心”或“月亮”以越来越快、越来越危险的速度“在黑暗中跳舞”。“亚洲铜, 亚洲铜 / 看见了吗? 那两只白鸽子, 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 /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 穿上它吧”:月亮之舞的第一场盛大演出便是长诗:《河流》。

正是在《河流》里面,海子第一次尝试书写伟大的实体,“寻找对实体的接触”。但即使在这里,在最初的实体书写中,海子就已经突破了“实体”(substance)这个“哲学的”——亦即西方哲学的——词语所带有的纯粹“逻辑范畴意义”。也许我们可以说,只有通过一位汉语诗人海子的作诗,“实体”方才第一次从空洞的逻辑范畴变成结结实实的实体。“虽然你流动,但你的一切还在结构中沉睡”。[32]而海子的“河流”诗作便是要唤醒实体“在结构中的沉睡”,让实体流动成河流,同时也让河流作为实体得到书写,通过这种河流书写,“我希望能找到对土地和河流——这些巨大的物质实体的触摸方式。”[33]

这土地不是任何一块抽象的土地,而是“故乡的土地”[34]以及“一队说不清来向和去处的流浪民族”——这说的难道不正是这个“故乡的民族”?——“迁徙”于其上的土地[35];这河流也不是任何一条抽象的河流,而是“《诗经》和《楚辞》”这“两条大河”:“《诗经》和《楚辞》像两条大河哺育了我。”[36]“养育东方,两条河流”。[37]“奇怪,为什么总是两条河呢?”是因为走向河流的鞋子本来就是“两只白鸽子”?而土地和河流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两”,这意味着实体总是“两个”,是“实体与主体”?“我写了河流。我想接触到真正的粗糙的土地。”[38]似乎对河流的书写直接就是接触土地的方式?或者,也许只有通过河流书写,才能接触到真正的土地?河流,这原本就是实体意义上的土地?而作为纯粹静止之物的土地本身只不过是河流实体的“结构性形态”?于是,浸透了河流之水的土地就变成了能生产的土地、种子的土地、逸出自身的、延长的土地——也就是另一部长诗《但是水、水》中“但是”的转折性延长和“水、水”的重复性延长。

 

土地紧张地繁殖土地

——《河流》之“(三)北方”之“4.种子”

 

我捧着种子

走在自己的根脉上

延长——延长——延长——

延长——延长——延长——延长——

——《河流》之“(三)北方”之“5.爱”

 

那么,也许,“寻找对实体的接触”,自始就不是对那个埋没精神、主体、个体自由的“自然实体”的蛮昧回归,而是对“实体中的主体”的催生与发见,是与“实体中的主体”的共舞?“其实,实体就是主体,是谓语诞生前的主体状态,是主体的沉默的核心。”“诗人的任务仅仅是用自己的敏感力和生命之光把这黑乎乎的实体照亮,使它裸露于此。这是一个辉煌的瞬间。”[39]因此,在一首意在“接触实体”的长诗之中,却在“最后我讲了鸟。”[40]而根据通常的理解,鸟应该是“精神”从“自然”中、“主体”从“实体”中“解放”出来之后的“自由”的象征。与此完全相应,在《寻找对实体的接触(〈河流〉原序)》的末尾则诉诸“火”:“生命的火舌和舞蹈俯身于每一个躯体之上。火,呼地一下烧了起来。”我们知道,在黑格尔那里,对“火”的崇拜是精神和主体脱离自然和实体而向上独立升腾起来的第一个精神-历史现象。

可见,从第一部长诗《河流》的写作开始,海子的“实体”就已经不是在“西方哲学”意义上的使用——“哲学的实体”何曾是能够被触摸的东西?——,而是只有在现代汉语写作中才刚被创建和生成的东西。与此相应,海子的“主体”也绝不是现代西方哲学意义上的“subject”——后者何曾是某种能够“接触”实体的东西?——而是同样只有在海子的现代汉语诗歌写作中方才诞生出来的“伟大元素”。这些尚且“带着脐带之血”的基本元素将会如何影响未来的汉语诗歌与汉语思想,我们在这里还根本无从猜度;但是,在这些新生元素中鲜活地再生着的来自汉语远祖的血脉系谱,却还是可以辨认追溯的。在中国古老的思想天地中,在发源于《易》的乾坤阴阳思想里,大地之性或“坤德”向来就不是某种与“主体”相对称的暗昧无明的东西,而是原本就内涵着惺惺自勉、健动不息的主见。[41]对于“乾德”来说,事情同样是这样:“乾”决非一味光明向上超绝的势力,而是一种无往不在“寻找对实体的接触”、与实体持续地游戏婚配着的爱欲发动。无论乾坤,都只不过是那相互争执游戏着的乾坤合德的生生大易之流或“河流”的一个面相而已。

因此,“诗应是主体和实体间面对面的解体和重新诞生。诗应是实体强烈的呼唤和一种微微的颤抖。”[42]这两句连在一起说的话,乃是相互解释的:“主体和实体间面对面的解体和重新诞生”使得主体自始就内在于实体之中,从而使后者不再是一个“沉睡的结构”,而是“强烈的呼吸和微微的颤抖”;反过来,“实体强烈的呼唤和一种微微的颤抖”则使实体自始就占据了主体的“沉默的核心”,从而使主体不再是“会说话的动物”,而且是“会沉默的动物”,会在“谓语诞生前”言说——而这就是诗——的诗人;由此,主体不再是主观抒情诗人的个体感伤的心灵,而是“走向了民族心灵深处”的“人民的心”。这两句话表明,从海子长诗写作的开端,就已经带来了实体与主体的复杂关系或“实体与主体”之间的“与”。通过海子的河流书写,实体实际上已经不再是实体,主体也不再是主体。它们都经历了面对面的解体和重新诞生。如果这一点得不到解说,那么海子在河流诗阶段之后所倾力写作的《太阳·七部书》就会变成完全不可理解的疯癫澹妄的狂言乱语。(各种庸常意见不正是这样揣测那七部像北斗星一样非凡的史诗的吗?)

在仓促翻开那蕴含着海子生死之全部秘密的《太阳·七部书》[43]之前,我们有必要先来读一读《传说》和《但是水、水》这两部长诗。这两部长诗与《河流》一起共同构成了海子的第一个长诗创作高峰(1984-1985),它们写的都是“实体”:河流、土地、但是水、水。在一种本质的意义上,也许我们可以把这三部长诗合称为海子的“《河流·三部书》”。总地看来,我们也许可以说,在海子的两次长诗创作高峰时期,即1984-1985年间的“《河流·三部书》”时期和1986-1988年间的《太阳·七部书》时期,海子分别写了河流与太阳,水与火,母亲与父亲,女人与男人,北方与南方,东方与西方,黑色的诗和红色的诗,或者,在一种容易误导的和并不确切的意义上,“实体的诗”和“主体的诗”。这两个名称之所以是误导性的,是因为“西方哲学”带给它们的片面规定,而汉语人处身于此一后殖民地的尴尬位置而不得不使用它们,延宕它们,变异它们。实际上,为了消除这种来自抽象范畴的误解,显露海子以其诗歌语言对它们的延宕、变异、“解体/(接替)”和“重新诞生”,我们在此要作的事情却更多地是指出“实体之诗”中的“主体元素”,“主体之诗”中的“实体元素”。“北方星光照耀南国星座”[44]。海子全部长诗的写作也许是一个水火坎离既济/未济的济(迹)象,这迹象为汉语诗歌写作展开了一片空前辽阔的诗歌音域或光谱,第一次打开了现代汉语这双鞋子:“我想我已经够小心翼翼的 / 我的脚趾正好十个 / 我的手指正好十个”[45],在这只从早到晚“结结实实”地总是穿在脚上和手上的鞋子/写字里,从早到晚,今天明天,“尽管我不喜欢自己 / 但我还是悄悄打开”,就像我们这代不再“写字”以及没有了鞋子[46]的汉语写作者尽管不喜欢电脑,但还是每天打开它。

长诗《传说》显然是《河流》的姊妹篇。在海子为这首长诗写作的原序《民间主题》中,开篇就说了《河流》原序“寻找对实体的接触”和代后记“源头与鸟”的结尾才说到的鸟和火光:“在隐隐约约的远方,有我们的源头、大鹏鸟和腥日白光。西方和南方的风上一只只明亮的眼睛[47]瞩望着我们。”“复活的那一天必定是用火的日子。”“可能有一种新的血液早就在呼唤着我们。”[48]——可能有一种火与血的南方红色“主体飞扬之诗”早就在河流的“实体之诗”中呼唤着我们。“水哟,你这带着泥沙的飞不起来的蓝色火舌”[49],你这作为“实体”的“主体”,你这流淌在大地上的混浊的眼-泪。

“可能有一种新的血液早就在呼唤着我们。”可能从最古老的源头开始,就有最新鲜的属于未来的血液在呼唤着我们,可能正是因为这常新的血液的脉动,才使得远古的开端成为日新的开端,使传统的血脉成为延续的血脉。“母亲微笑着感受新生者的力量。这是一个辉煌的瞬间。”[50]这是继《河流》的“照亮实体的辉煌瞬间”之后的又一个辉煌瞬间。这个瞬间是由“母亲”的微笑的面庞照亮的,是由月光照亮的。在这部写给大地、母亲、月亮或水的第二部长诗中,“那支给朋友们的歌已这样唱出:‘月亮还需要在夜里积累 / 月亮还需要在东方积累’。”“母亲微笑着感受新生者的力量。”这个新生者当然还只是婴儿,是王子。在暴烈的王或父亲出现之前,母亲如此安详而微笑地感受着新生者的力量,这尚且柔弱的男性的力量还只是被她的羊水或子宫所寂静地孕育着和包含着的。

然而,毕竟,在寂静中,在《寂静(〈但是水、水〉原代后记)》的开篇,“那个人她叫母亲,它疼痛地生下了我。”她显然还不知道这一生出的可能后果。作为这样一位母亲的儿子,诗人在第三部河流长诗《但是水、水》中试图进一步发展他的母性崇拜,试图把“奇怪,为什么总是两个”的实体变成“全面覆盖”、“全面包含”的作为唯一者的“水”,虽然——或者应该说“但是”——在这部长诗的题目里就已经蕴含了两个水:“但是水、水”——也许还有水与水之间的顿号那一点水。“我想唱唱反调。对男子精神唱唱反调。男子精神只是寂静的大地的一部分。”[51]“父亲也是被母亲 / 灌溉和淹没过的”[52]。

所以,在《但是水、水》的“地形图”里,世界主要由河流以及打满孔洞的两岸构成。即使两岸的孔洞也灌满了“但是”出来的水、溢满出来的水。原先在《河流》的原序《寻找对实体的接触》中,海子一开篇就说过:“我喜欢塞尚的画。他的画是一种实体的画。他给这个世界带来了质量和体积。这就够了。”然而在这里,在《但是水、水》这里,这质量和体积的实体就不够了,或者说在这里水溢出水,“够”够出了自身:“大地和水并不仅仅是体积,而且是对自身无限的由一到多的包含。包含就是生命,洞的生命……摩尔为什么要在结实的体积上打洞呢……女人就是寂静又包含的洞呀……”[53]

“开始我只是以为自己是追求一种素朴和一块实体。我可以在其中赤足歌唱。后来我觉得:大地如水,是包含的。”表面看来,这里似乎蕴含着说:只有结实的土地是实体,而水是对实体的超出、包含。但是结合我们前面对《河流》诗中水和土地之关系的分析,我们可以在此看到:这不是对实体之追求的放弃或超出,而是进一步强化了对实体之流动性、对土地之河流性的强调。然而,这也许将意味着:作为纯粹流动性的火的出场,或实体向着主体的飞升上扬?“但是水、水”,这个“但是”也许就是火,火的快速转折和逸出?“实体是有的,仍是这活命的土地与水。我们寻求相互庇护的灵魂。我仍然要在温暖的尘世建造自己就像建造一座房子。我是一个拖儿带女的东方人,手提水罐如诗稿……”[54]这篇题为“寂静”的后记中的这最后一句话,或许是海子长诗创作中最后的寂静,太阳爆发之前的寂静?在那个最寂静的时刻,也许诗人自己都还不是很清楚:他的水罐里早已经灌满了火,很快就要喷发出来。

“如果说我以前写的是‘她’,人类之母,诗经中的‘伊人’,一种北方的土地和水,寂静的劳作,那么,现在,我要写‘他’,一个大男人,人类之父,我要写楚辞中的‘东皇太一’,甚至奥义书中的‘大梵’,但归根到底,他只是一个失败的英雄,和我一样。”[55]在为《太阳·七部书》之第一部史诗“断头篇”而写作的代后记《动作》的开篇,海子如此开宗明义地宣示了“主体”在他的诗歌写作中的诞生。楚辞,这岂不正是南国的伟大诗篇?而奥义书则是向着更加遥远、更加火热的南方延伸了。在太阳直射的南方,海子曾经歌咏过的月亮之舞,变成了太阳之舞:“整个人类,无头之躯的地面,永远绕着这太阳旋转。好比说是舞。”[56]

这场太阳之舞“是一幅人类个体完整的图像,也是他的生长史。”这个人类“个体主体”的历史,在《诗学:一份提纲》——这主要是为《太阳·土地篇》而写的——的第二部分“上帝的七日”里,写得更加轮廓清晰、宏伟壮阔。在那里,亚当的被造成为主体从实体中挣脱而出的象征:“创造亚当实际上是亚当从大地和上帝手中挣脱出来。主体从实体中挣脱出来。男人从女人中挣脱出来。父从母、生从死挣脱出来。”[57]这个男人不是自然的浑然的雄性力量,而是“意识苏醒后的”的“亚当”或“王子”,是人,个体的人:“亚当从夏娃中挣脱出来(母亲就是夏娃),从母体的挣脱,从大地和‘无’中的挣脱。意识从生命的本原的幽暗中苏醒——从虚无的生命气息中苏醒。”“从祭司到王子,是人的意识的一次苏醒。”[58]

如此看来,海子在这里所讲的一套“主体诞生史”岂不是基督教-黑格尔的“意识经验的科学”或“精神现象学”的翻版吗?难道海子要开始讴歌那永远发展进步的“世界历史”或“理性主体”的进程了么?

事情根本不是如此。实际上,从“上帝的七日”里,海子看到的是一个实体与主体此起彼伏的交错过程。在海子的创世图景里,男和女,父和母,亚当和夏娃似乎自始就是同等本原的。“创造夏娃是从亚当的挣脱”[59],同样,我们已经在上文引述过,在海子那里,创造亚当又是“从夏娃的挣脱”。亚当和夏娃相互纠缠-挣脱,上帝和大地或水相互游戏着产出。[60]“历史始终在这两种互为材料(原始的养料)的主体中滑动:守教与行动;母本与父本;大地与教堂。”[61]这个完全被改写了的“上帝的七日”已经不是希伯莱旧约的七日,而是属于汉语书写的《太阳·七部书》的七日,是以乾坤阴阳的源初差异性作为开端本原的七日叙事。在那里并没有从实体到主体、从自然到精神、从诸神到一神的单一线性进程。如果有的话,那也是对一种不健康的基督教-现代性状况的描述和批判:“创造亚当是人本的——具体的,造型的,是一种劳作,是一次性诗歌行动。创造夏娃是神本的、母本的、抽象的、元素的和多种可能性同时存在的——这是一种疯狂与疲倦至极的泥土呻吟和抒情。是文明末端必然的流放和耻辱,是一种受难。集体受难导致宗教。神。从亚当到夏娃也就是从众神到一神的进程。”[62]

作为这一病态进程的现代表现,“本世纪艺术带有母体的一切特点:缺乏完整性、缺乏纪念碑的力量,但并不缺乏复杂与深刻,并不缺乏可能性,并不缺乏死亡和深渊。”“现代主义精神(世纪精神)……象征‘主体与壮丽人格建筑’的缺乏。应该承认,我们是一个贫乏的时代——主体贫乏的时代。”[63]在海子的现代性谱系中有两大类型的现代诗人(包括思想家、科学家),一类是“环绕母亲”的“深渊合唱队”,包括“深渊或小国寡民之极的土地测量员”卡夫卡、梭罗和乔伊斯,“抽象和脆弱的语言或视觉的桥的建筑师”维特根斯坦和塞尚,“近视的数据科学家或临床大夫”达尔文、卡尔(?)、弗洛伊德。另一类由那些更接近大地的“深渊圣徒”和“一些早夭的浪漫主义王子”组成,他们之中有凡·高、陀思绥耶夫斯基、雪莱、韩波、爱伦·坡、荷尔德林、叶赛林、克兰和马洛等等。但是,除此之外——这并不是“第三类”,而是属于“但是”的一类——还有海子最为心仪的“亚当型巨匠”米开朗琪罗、但丁、莎士比亚和歌德。在他们那里,“原始力量成为主体力量,他们与原始力量之间的关系是正常的、造型的和史诗的,他们可以利用由自身潜伏的巨大的原发性的原始力量来为主体服务。”因此,他们成功地由王子加冕为“父亲主体”,成为“一些终于为王的少数”。[64]他们是一些完全驯服了女人的男人——然而这岂是人力所能为?“提高人类生存的真理性和真实性(也就是“提高主体性”?)——在人类生活中从来就没有提出过,也从来就不是可能的。”[65]我们已经知道,在海子看来,当个体王子从环绕母亲的集体祭司中诞生出来,当“人的意识苏醒”之后,“在这里,人类个体的脆弱性暴露无疑。”[66]而海子正是以此来解释那些“浪漫主义诗歌王子们”的普遍早夭现象的。

但是毕竟有少数王子加冕为王。王的秘密在于“可以利用由自身潜伏的巨大的原发性的原始力量来为主体服务”。这是一种善于驾驭各种原始力量或实体元素的冲突而最终取得的和解,通过此一和解他们超越了“意识”和“人”,成为自然,成为应和于“生命之兽的四季循环的节奏”的伟大歌者。[67]

为了探寻王座之谜,我们必得首先询问:何谓各种原始力量?在《太阳·土地篇》的“5月·春夏之交”——这个月份的诗篇被题为“原始力”——的开篇一节,海子为我们展示了各种原始力量在那个季节舞台上的一一登场:

 

在水中发亮的种子

合唱队中一灰色的狮子

领着一豹  一少女

坐在水中放出光芒的种子

走出一匹灰色的狮子  领着豹子和少女

在河上蹒跚

大教堂饲养的豹子  悲痛饲养的豹子

领着一位老人  一位少女

在野外交配,生下圣人

的豹子也生下忧郁诗篇

 

首先,“仍然是这活命的土地与水”,水,以及“在水中发亮的种子”:从河流的源头而来,我们对此已不再陌生。然而豹子?狮子?老人?少女?在主要针对《太阳·土地篇》的《诗学:一份提纲》中,海子曾如此明确写道:“豹子的粗糙的感情生命是一种原生的欲望和蜕化的欲望杂陈。狮子是诗。……”而在《太阳·土地篇》的“1月·冬”第一章“老人拦截少女”里面,海子写道:

 

情欲老人,死亡老人

在这中午的森林

喝醉的老人拦住了少女

 

那少女本是我

草原和平与宁静之子

一个月光下自生自灭的诗中情侣

 

……(此处省略数行)

情欲老人,死亡老人

强行占有了我——

人类的处女欲哭无泪

 

戽水者阻隔在与世隔绝的秋天

戽水用少女的胫骨

月亮的双角倾斜,坐满沉痛的众神

我无所依傍的生涯倾斜在黄昏

 

这个“作满沉痛众神的黄昏”便是海子所描述的现代图景,作为世纪末的现代图景。[68]在这个黄昏中有卡夫卡、维特根斯坦等“逆天而行的奇特的众神”,有陀思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福克纳等等那样的“独眼巨人”或“盲目的大地诗人”,“此外”,还有无力保护“少女”的、眼睁睁地看着“情欲老人”强行占有其“情人”的“青年王子们”。在这个世纪,“我无所依傍的生涯倾斜在黄昏”。他无力像狮子或王那样“打死豹子  揉合豹子 / 用唱歌 / 用嘴唇 / 用想象的睡狮之王”[69],因而只能任凭“豹子在马的脸上摘下骨头 / 在美丽处女脸上摘下骨头”。[70]

这是海子自身作为一个诗人的位置吗?是的,他诚然是某种类型的“浪漫主义诗歌王子”,但是,但是他是属于“但是”的一类。他是王子,但是多出王子。在他的心中,在“众神的黄昏中土与火  他二人在我内心绞杀”:

 

太阳中盲目的荷马

土地中盲目的荷马[71]

他二人在我内心绞杀

争夺王位与诗歌[72]

 

只有到达海子自身诗作的这一位置,我们也许才算是做好了一点点最初的准备,以便开始试探着思入他在十六年前的今天在山海关头所作的“一次性”断头行动。断头是为了确立“主体”?“断头的时候正是日出。”[73]当以笛卡尔、康德和黑格尔为代表的现代西方哲学家把“主体”的全部核心和“自我意识的陆地”押在头上的时候,想成为“主体诗人”的汉语诗歌王子却要把头砍下来,以便让它“成长为血红的太阳”[74]。于是,“我,一具太阳中的尸体 / 落入王的生日”[75]。

这个新诞生的太阳之王,无头之王,也许是《庄子》里早已被凿窍至死的“中央浑沌之帝”的复活再生?而那“一刀砍下来”[76]的,是“道”或者“实体前进时拿着的他自己的斧子”?[77]然而,这一切都还仅限于不安的猜度。汉语思想至今还没有能够深思海子断头的意义,将来恐怕也会永远保持为一个共通的秘密。“作为无头战士的海子”,这个题目也许将成为我们不得不永远亏欠的债务,无头的债务。

 

为“道里沙龙”第五次聚会:“海子断头十六年祭”而作

2005年3月26日,同济大学,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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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海子短诗“春天,十个海子”,参见《海子诗全编》,西川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第470页。以下简称《全编》。

[2] 参见西川:“怀念:代序二”,《全编》第6页。

[3] 海子:“动作(《太阳·断头篇》代后记)”,《全编》第887页。

[4] 海子:“寻找对实体的接触(《河流》原序)”,《全编》第869页。以下简称“寻找对实体的接触”。

[5] 黑格尔:“1816年10月28日在海德堡大学的开讲辞”,参见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贺麟、王太庆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年,第一卷,第1-3页。

[6] 参考拙文“春天的心志”,见本书“开端的讲辞”部分。

[7] 参考拙文“尴尬的位置”,见本书“开端的讲辞”部分。

[8] 海子:“寻找对实体的接触”。

[9] 参考拙文《道路与广场》之“何以广场的敞开离不开道路的开辟”部分。

[10] 参见海子:“动作(《太阳·断头篇》代后记)”及“诗学·一份提纲”两篇诗论文章,分别见于《全编》第886-888页和889-913页。以下分别简称为“动作”和“诗学:一份提纲”。

[11] “动作”,《全编》888页。

[12] 《全编》第874页,出自海子:“民间主题(《传说》原序)”,见于《全编》第873-875页。以下简称“民间主题”。

[13] 参见“寻找对实体的接触”。

[14] 参见“诗学:一份提纲”。

[15] 同上。

[16] 从海子的第一首诗《亚洲铜》到临死前频频写及的“太平洋”,海子的一生岂不都是在“山海关”的写作?能否越过这一“关”将成为汉语诗歌的门槛?

[17] 《全编》第644页,出自长诗《太阳·大扎撒》之第十八首“抒情诗”。

[18] 此句见于短诗“秋”以及长诗《太阳·弑》之第一幕第七场。

[19] 《太阳·土地篇》之“3月。春。”

[20] 同上之“11月。秋冬之交。”

[21] “动作”,见《全编》第888页。

[22] 海子:《日记》之1986年8月篇,见《全编》第880页。

[23] 《太阳·土地篇》之“4月。春:饥饿仪式在本世纪”。

[24] 《太阳·断头篇》中“祭礼之歌”。

[25] 《太阳·土地篇》之“3月·春”。

[26] 骆一禾:“海子生涯(代序一)”,见《全编》第3页。

[27] “民间主题”。

[28] 海子:“寂静(《但是水、水》原代后记)”,见于《全编》第876-878页,以下简称“寂静”。

[29] 骆一禾:“海子生涯”。

[30] 参见黑格尔《历史哲学》。

[31] 这是《河流》原序的标题。

[32] 《河流》之“二、长路当歌”。

[33] “寻找对实体的接触”。

[34] 《河流》之“二、长路当歌”。

[35] 海子:“源头与鸟(《河流》原代后记)”,见于《全编》第871-872页,以下简称“源头与鸟”。

[36] “寻找对实体的接触”。

[37] 见于海子长诗《但是水、水》之第二篇。

[38] “寻找对实体的接触”。

[39] “寻找对实体的接触”。

[40] “源头与鸟”。

[41] 参见拙文《坤德与太空时代的大地概念》。

[42] “寻找对实体的接触”。

[43] 参见骆一禾:“海子生涯”。

[44] 此句出自海子短诗“两座村庄”。——“奇怪,为什么是两座村庄?”

[45] “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

[46] 参考拙文“去雅典的鞋子”,见本书“开端的讲辞”部分。

[47] 眼睛岂不是“离”或“丽”吗?

[48] “民间主题”。

[49] 《河流》“一、春秋”之3的标题。见《全编》第186页。

[50] “民间主题”。

[51] “寂静”。

[52] 出自长诗《但是水、水》之第二篇。

[53] “寂静”。

[54] 同上。

[55] “动作”。

[56] 同上。

[57] “诗学:一份提纲”。

[58] 同上。

[59] 同上。

[60] “使亚当沉睡于实体和万物中的绳索有两条(——“奇怪,为什么总是两条”):大地束缚力与上帝束缚力。”可见在海子那里,大地与上帝乃是同等原始的实体性力量。

[61] “诗学:一份提纲”。

[62] 同上。

[63] 同上。

[64] 同上。

[65] 同上。

[66] 同上。

[67] 参见“诗学:一份提纲”之“一、辩解”以及《太阳·土地篇》。

[68] 参见“诗学:一份提纲”。

[69] 《太阳·土地篇》之“2月·冬春之交”。

[70] 同上。马就是处女。

[71] “奇怪,为什么总是两个荷马?”

[72] 《太阳·土地篇》之末章“12月。冬。”:“众神的黄昏”。

[73] “动作”。

[74] 同上。

[75] 《太阳·土地篇》之“6月·夏”:“王”。

[76] 海子:《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

[77] 海子:《太阳·土地篇》之2月:“道……是实体前进时拿着的他自己的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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