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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17
本原与重复:德里达对胡塞尔内时间意识本原观的解构(二)
TAG:德里达 时间 本原 朱刚

§3 保持:本源的重复

这种东西就是“保持”(Retention)。何谓保持?保持也是重复、再现或回忆的一种类型。然而,胡塞尔又把它与一般的重复或回忆区别开来,因为它是本源的重复,即“第一性的回忆”,是尚在原初的时间意识的“晕圈”之内的重复。克劳斯·黑尔德这样解释它:“在胡塞尔的内时间意识现象学分析中[它]标志着意向性的一个基本种类。与另外两个经验的时间性原形式,即原印象和预持一样,它不能回归为其他的意向性种类。作为对刚沉入到过去之中的东西的尚意识到(Noch-Bewussthaben),保持是一种与刚从现前领域过渡到过去之中的被意识之物的本源的、去除当下的和保持性的意向关系。它是对现前之物在其最初滑脱中的边缘期的非课题性的一同意识到。作为这样一种一同意识到,它既不能被解释为是一个削弱了的原印象的体现,或被解释为是一个通过符号或图像的中介而形成的依赖性意识,也不能被混同于那种对过去之物的明确的课题性的当下化行为。”[1]

这里涉及两方面的关系:一方面是保持与原印象的关系,另一方面是保持(作为第一性的回忆)与再造(作为第二性的回忆)的关系。保持的特殊地位必须从这两方面入手来确立。我们将看到,德里达对胡塞尔时间本原观的解构,也正是从这两方面开始的。我们先来看第一方面,即保持与原印象的关系。

上文提到,胡塞尔认为原印象是时间客体之“生产”开始的“本原点”,是时间意识的开端,没有原印象,就没有时间意识。但另一方面,胡塞尔似乎也同样赋予“保持”以原本的地位。正如前引黑尔德所说,保持是与原印象和预持相并列的、同属于内时间意识的基本的意向性种类,它不能化归为其他的意向性。用胡塞尔自己的话说就是,保持也是一种“本己的或固有的(eigentümlich)的意向性”。[2]它作为“过去直观”(Vergangenheitsanschauung),并不是作为再造行为的图象化,而是一个“本源的意识”(originäres Bewußtsein)。它与原印象和预持共同组成了内时间意识的“晕圈”结构。虽然胡塞尔经常说,原印象过渡到保持之中,甚至说“一个相应的感知或原印象先行于保持”具有“先天必然性”,好像这二者可以分离开。但实际上,从现象学的“事情本身”——内时间意识的原本结构——来看,二者绝对是无法分开的:因为从来都不是先有一个孤零零的原印象,作为彗星的“核心”,然后它再过渡为保持的尾巴。事情毋宁正相反:内时间意识一上来就是一个“保持-原印象-预持”的现象学统一体,就是一个作为结构性整体的彗星。胡塞尔之所以又将保持称为“第一性的回忆”,也就是要强调它的这种本原性。它与原印象一样,也是“现时此在者”、也是“现在”:“延续客体之‘生产’开始的‘本原点’是一个原印象。这个意识被包容在始终的变化之中:切身的声音-现在(Ton-Jetzt)不断地变化为一个过去,一再地有新的声音-现在来接替那个过渡到变异之中的声音。但是……”,让我们注意这个转折,“但是,如果对声音-现在的意识、原印象过渡到保持之中,那么这个保持本身重又是一个现在、一个现时的此在者。它本身是现时的(但不是现时的声音),同时它又是关于曾在的声音的保持”。[3]换言之,保持虽然是对过去的直观或立义,是对一个曾在的声音的保持,但保持本身却总是现时的此在者,总是一个现在,总是与原印象“共在”(借用海德格尔的术语)的。所以这里有一点必须强调:被保持的内容是由曾经现在的内容变异而来的,但是保持意识本身却绝不是由原印象变异而来。就是说,保持意识本身从来不是原印象意义上的当前(现在)意识。

而且,正如时间客体中的现在从来不是一个实在的、无绵延的点,而只是一个观念的界限,正如这个观念的现在点可以、而且按事情的本质,必然能够不断地划分为新的现在和过去,[4]也正如“即使这个观念的现在也并不是与非-现在有天壤之别,而是连续地与之相联接的”[5]一样,原印象也只是在时间意识中被凸现出来的一个观念的而非实在的界限,从感知到第一性的回忆也有一个连续的过渡。[6]根据胡塞尔,正是这个连续过渡、这个持续变异,才是真正原本被给予的事情本身:“我们并不具有个别的立义,……而是始终只具有、并且按照事情本质也只能具有立义的连续性,或者毋宁说,一个唯一的、持续变异的连续”。[7]换言之,我们的“立义”、我们的“时间意识”本身,就是一个而且只能是一个持续的变异之流的连续:从原印象到保持,再到保持的保持这样一个变异之流,这条流是无法割裂的。但当我们用“从……到……”这样的说法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因为这绝不是像字面所意味的那样,仿佛“先”有一个原印象,“然后”再有一个对它的保持。这种客观时间意义上的“先”与“后”绝不能用来述谓原印象与保持之间的关系;相反,这种客观时间意义上的“先”与“后”本身毋宁倒是由原印象与保持构造起来的。[8]所有这些都说明,所谓“原印象是时间意识本原、开端”等等说法,只能是在抽象的观念的意义上说的,或者说,只还是传统的单一本原观迫使胡塞尔不由自主地这么说。从现象学的事情本身说,原印象从来都无法孤立自存,它总是随身携带着一个保持的尾巴和一个预持的绽出。因此,严格地、即“按照事情本质”说,时间意识的本原或时间意识的“原始形态”primitiven Gestaltungen),就应是而且也只是“保持-原印象-预持”这样一个原始的综合形态,这样一个原初的结构。在这个结构中,保持、原印象和预持是本源地交织在一起,没有哪一个要素可以独立自为地存在,它们互相扶持、互相依赖、互相过渡,正是它们三者相互的延异游戏,才是时间意识的真正“本原”(Ursprung),才是时间意识之流的真正的“源头活水”。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德里达说,“人们很快就会发现,被感知的当前的在场,只有在它与一个非在场和一个非感知连续地组织在一起时,即与第一性的回忆和期待(保持与预持)组在一起时才可真实地显现出来。这些非感知并不是被补充到、也并不是偶尔伴随被现时地感知的现在,它们必须而且本质地参加到现在的可能性中”。[9]

再者,即便在这个原始综合形态的内部,也很难说——如胡塞尔认为的那样——原印象又比保持和预持更具有特权地位。保持所保持者是什么?胡塞尔曾说,“保持指示一种意向性的关系:意识阶段对意识阶段的意向性关系”,因此,保持并不直接是或至少不仅是对时间客体的已逝环节的意识,毋宁说,它是对绝对之流的刚刚逝去阶段的意识。[10]因此保持首先应该是对原印象的保持,正如胡塞尔自己一再所说:原印象不断地向保持意识过渡。因此,保持作为第一性的回忆首先是对原印象的回忆或“铭记”、“铭刻”,是对原印象的本源的重复。这种本源的重复是对原印象的第一次确证、肯定,是原印象的反身重构、自构,没有这个本源的记忆、铭刻,没有这个本源的重复、确证,原印象就不可能持存下来,整个意识生活也就不可能,自我也不可能。黑尔德在其所编的《生活世界现象学》的导言中明确地说:“自我能够对自己本身进行反思,仅仅是因为它作为原自我先于所有明确的反思已经‘知道’了自己本身。但这种前对象性的自我意识无非是在其本源的原初状态中的时间意识而已:我对我本身来说在意识生活的每一刻都滑向过去,但我始终以保持的方式觉察到我自己本身。这种原初保持便是原初的综合。在这种综合中,我——先于任何客体化——始终已经确认了我自己,并且与此相一致,我始终已经获得了第一个与我自己之间的距离”。[11]“我始终以保持的方式觉察到我自己”、“确认我自己”,而且是“始终已经确认了我自己”,这岂不就是说,保持,这原初的综合、这第一性的回忆、这对自我的第一个确认、第一个肯定,才是使自我存在得以可能者?才是自我存在的真正条件、前提?这岂不就是说:我“保持”故我在、我“回忆”故我在?而这第一个确认、这本源的肯定,又是一种本源的重复,因此,我们是否可以说:我重复故我在?推而广之,是否又可以说:存在即重复?于是乎,这个本源的重复/确认/记忆,就并不是可有可无的“事后”的“补充”,而是本源性的“替补”,甚至成了“替补”上去的本原。也许正是由于有了它,后来的一切意识生活、一切反思才有可能?正如德里达在分析弗洛伊德时所指出的那样:“记忆并非只是各种心灵现象特质中的一种,它乃是心灵现象的真正本质”。[12]没有记忆就没有一切,而没有保持,即第一性的记忆、本原的重复,也就没有后来的一切记忆。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又何尝不可以说,保持,那第一性的记忆,那本原的重复,才是意识生活(当然首先是时间意识)的真正的“本原”——如果我们可以说本原的话?胡塞尔自己不也曾明确地说过,“所有的东西都始终以保持的方式保留下来”[13]吗?

让我们回到德里达对胡塞尔的解构。他写到:“一旦人们承认这种现在与非现在的连续性,这种感知与非感知在原印象与保持共同的本原性领域中的连续性,人们在瞬间的自身同一性中就能接受那个他者(autre):即在时刻的瞬间中的非在场和非自明性。”[14]于是,他者(非在场和非自明性)进来了;瞬间的自身同一性不可能了,“现在”再也不是一个永远睁着的眼睛,它终于也要闭上。[15]在德里达看来,这种他者的“他性”(altérité)甚至还是在场的条件:“这种他性甚至在一切分裂于在场、呈现、表象之中产生之前,就已经是在场、呈现因而也是一般表象的条件。”[16]于是,作为“他者”、作为“非感知”的保持,由于是对原印象的本源的重复或第一次记忆、第一次确认,反倒成了原印象存在的条件,进而成了现在的在场的条件。胡塞尔说,“所有的东西都始终以保持的方式保留下来”。其实不仅如此,我们甚至还可以说,“所有的东西都只能以保持的方式保留下来”!“整个现在点、整个本原的印象都经历着过去变异,而惟有通过它我们才能详细阐明整个现在概念”,[17]“每一个被感知的时间都是作为一个限定在当下之中的过去而被感知。……每一个立义都束缚在这个规律性上,无论它是多么超越。”[18]没有保持,没有原初的记忆,存在过的也等于不存在。因为,我们如何可能知道、意识到它存在?存在即重复。只发生一次的事等于没有发生。

事实上,胡塞尔本人也已充分意识到了保持的本原地位,因为他甚至一度也把保持称为感知,为此,他不惜扩大感知的意义。他说:“事实上,[在保持中]我们难道不感知到这个过去的过程(Vergehen)吗?我们……难道不是直接地意识到这个刚刚曾在的东西、这个在其自身被给予性中、在自身被给予的方式中的‘刚刚过去’吗?”[19]当然,胡塞尔说,“在这里起作用的‘感知’意义与前面的感知意义是不相合的”。[20]所谓前面的感知意义,就是指狭义的感知,即作为“原印象”的感知,作为“有别于保持和再回忆的当下拥有的感知”,[21]它的功能是对“现在”进行“立义”,“本源地构造现在”。[22]在这个意义上,保持作为第一性的回忆或过去意识,当然不是感知,因为它构造的是“刚刚曾在”。而他现在所说的感知是广义的感知,指“对立于再造(Reproduktion)的自身给予的行为”。[23]在这个意义上,保持就是感知,而且是包含“本原”的感知。胡塞尔写到:“如果我们将感知称作这样一种行为:它将所有的‘本原’包含在自身之中,它进行着本源的构造,那么第一性的回忆就是感知。因为只有在第一性的回忆中,我们才看到过去的东西,只有在它之中,过去才构造起自身,并且不是以再现的方式,而是以呈现(Präsentation)的方式。”[24]我们看到,在这里,保持作为第一性的回忆,也是时间意识的“本原”,它并不比原印象来得更晚,它们一样的古老、原本。

§4 重复的踪迹:非本源的“本原”

原印象的本源性被解构掉了,本原变成了重复。但这并不是一般的重复,而是作为保持的重复、本源的重复。在胡塞尔看来,这种重复仍然是在广义感知(作为自身给予的行为)的晕圈之中,它与晕圈之外的再造的重复(再现)有本质差异。这种差异从原则上要大于保持与原印象之间的差异,因为后二者毕竟都还属于广义的感知,都还是自身给予的行为。德里达会如何看这个问题?一方面,他承认这两种重复之间的确有现象学的差异,而且这种差异提出许多问题,也有必要对这些问题进行分析。[25]但另一方面他又认为,这种差异并不是原则性的、根本性的。他说:“保持与再造之间、原始回忆与次级回忆之间,并没有胡塞尔所要求的感知和非感知之间的根本差异,而只有在非感知的两种变样(modifications)之间的差异。”[26]换言之,无论是保持还是再造,也无论是原始回忆还是次级回忆,相对于狭义的感知即原印象而言,首先都是“非感知”,因此它们之间的差异就只是非感知的两种不同“变样”之间的差异。在德里达看来,无论是保持还是再造,都是对另一个已经过去了的、因而已“不在场”的“现在”的“关系”,或者说,都是对“另一个现在”的那种“不可还原的不在场”的关系,因而保持与再造之间的差异,只是区分了这两种不同关系,或发生关系的两种不同方式。[27]德里达认为,即使在再造中,对非在场的这种关系也没有悬置更不要说消除原印象的在场,相反,“它使得原印象不断重新涌现并且不断净化”。[28]而且,胡塞尔自己也承认,离开当下晕圈的再造的重复,也完全可以把原初的意义(本原)重新激活,否则几何学传统就不可能了,任何科学传统也就不可能了,甚至人类历史作为意义的历史也就不可能了。[29]

既然如此,那么在保持与再造之间的确就没有胡塞尔所强调的本质区别(除去它们的现象学的差异之外)。于是乎在德里达看来,无论是本原的重复(保持),还是后来再造的重复(再现),首先都是重复:即在最一般形式下的重-复(ré-pétiton)的可能性。[30]这种“一般形式下的重-复的可能性”,德里达又称为“踪迹“(trace)。[31]何谓“踪迹”?为何是“踪迹”?当我们看到一道“踪迹”的时候,我们会想到什么?踪迹,首先意味着有某种东西过去了,但却又并没有完全归于空无:因为毕竟有踪迹留下了。因此,踪迹立刻就有一种“指引”(renvoi/weisen)或“显示”(zeigen)的功能:它把我们指引向某种当前不在场者。我们不要忘了,“trace”作为动词本就有“标出、指向、跟踪、追踪”的意思。“保持”本身,不就是这样意义上的一种有所“指引”、“显示”的“踪迹”吗?胡塞尔自己不也说“现在”与“过去”只是相对的概念,并相互“指涉”(hinweisen auf)[32]吗?因此,一般形式下的重-复的可能性不就是这样一种“指引”着的“踪迹”吗?当我们跟随胡塞尔一道说:“所有的东西都始终以保持的方式保留下来”时,我们难道不是在说:所有的东西都始终以“踪迹-指引”的方式保留下来?这个“踪迹-指引”意义上的trace,不就是对胡塞尔的Anzeigen(指示)与Hinzeigen(指向)的分裂之前的那个本原的“Zeigen”(显示)或“Vor-zeichnung”(前-显示)的彻底化吗?[33]

值得注意的是,与这里从胡塞尔的“保持”概念引出对“踪迹”的思考不同,在于次年(1968)作的题为“延异”的讲演(后收入《哲学的边缘》)中,德里达又从弗洛伊德的潜意识的“延迟(retardement,Nachträglichkeit)结构”出发,认为从保持概念出发不能真正思考踪迹。他在那里说:“延迟(retardement,Nachträglichkeit)结构实际上禁止人们把时间化变成活的当前的单纯辩证的结构。这种活的当前是对保持的踪迹和预持的开口之本源的和永不停息的综合,它持续地把后者引回到、聚集到自己身上。‘无意识’的他性使我们关心的不再是变异了的当前(过去或未来)的视域,而是那种从未成为当前、而且也将永不成为当前的‘过去’……。因此,踪迹概念与保持概念,与当前者之变为-过去(devenir-passé)的概念,并不相容。从当前出发,或从当前的在场出发,人们并不能思考踪迹,因此也不能思考延异。”[34]

显然,德里达这里认为胡塞尔的保持概念仍属于活的当前,最终仍要被还原到、归结到当前上、在场上,因此仍属于在场形而上学,仍不能思考踪迹。这与《声音与现象》中对于保持的理解明显冲突。如我们刚刚表明的那样,在《声音与现象》中,德里达恰恰是从保持中引出一般重复的可能性,引出踪迹的概念。在那里,他恰恰是把保持理解为胡塞尔时间意识中通往非在场、非当前的他者的因素。如何理解德里达的这种前后不一甚至自相矛盾?他的这两种不同的理解,哪一种更忠于胡塞尔?这是个很难判断的问题。严格说来,这两种解读在胡塞尔的思想中都有文本依据。关于《声音与现象》中的解读,我们上文已有分析。现在来看看德里达在“延异”中的解读。

客观地说,这第二种解读应当是更忠实于胡塞尔的。我们知道,在胡塞尔内时间意识的结构中有两条界线:一条是原印象与保持之间的界线,一条是保持与再造之间的界线。第一条是虚的。因为胡塞尔认为,虽然保持是对过去的保持,但保持本身却是当前的。比如说我们听一段乐曲,在原印象对每一个现在的声音进行感知的同时,我们也拥有着对刚刚过去的声音的保持,否则我们就不能听到一首连续的乐曲。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胡塞尔才把对刚刚过去的直观本身(保持)也视作本源的意识,[35]而且,把它与原印象一起共同称为广义的感知(见上文)。再者,被保持的内容(过去)也是由现在过渡或变化而来,因此最终也要还原到现在上去。在这个意义上,保持显然最终要回溯到在场或当前。与此恰相对照的是,第二条界线即保持与再造之间的界线则要实得多——至少胡塞尔本人认为如此。因为再造完全是事后的回忆,而不是对声音的当场的保持

从这个角度看,德里达在“延异”中认为保持仍隶属于在场的统治因此不能思考踪迹,就显得更“忠于”胡塞尔的“原义”。但这样一种更忠于胡塞尔的解读,却同时扼杀了胡塞尔思想中隐藏着的另一种可能,即解构在场形而上学、解构传统形而上学本原观的可能。而第一种解读却恰恰把这种可能给解救了出来。因为如上文所说,在第一种解读中,德里达把保持与再造之间的界线虚化了。在他看来,无论是保持(Retention)还是再造(Reproduktion),首先都是一般的“重复”(Re-),都是重复的踪迹。这样,随保持一道,一般的重复、踪迹,即非在场和他者的因素也就渗透到感知甚至原印象之中去了,并构成它们之所以可能的条件。由此自然就解构了传统形而上学赋予感知的那种优先性、特权地位,解构了传统形而上学在时间问题上以原印象为本原的观点(详见上文)。

然而德里达究竟为什么要在前后采取这两种不同的解读法呢?个中真实原因也许只有他本人最清楚。但有一点我们可以推测,那就是在写《声音与现象》时,德里达自己成熟的解构思想被首次系统表述,他也许需要一个可以凭借的势态以借力打力,以“引出”自己的思想,而胡塞尔思想自身中蕴藏的这两种不同的解读可能正好给他提供了这样一个势态、一个可以引出自己思想的源泉。[36]而一旦他的解构思想正式亮相之后,他就不需要胡塞尔这个势态了。而且在他看来,胡塞尔现象学的确仍有传统在场形而上学的因素,因此他就干脆将之归于整个在场形而上学的传统而批判之。

但不管是从保持的概念中引出踪迹的思想,还是认为保持概念不能思考踪迹,这里的区别只关涉到对胡塞尔的理解的不同,但德里达本人试图通过踪迹来解构在场形而上学、解构传统形而上学的本原观的思想,却始终一以贯之。

让我们继续回到《声音与现象》对胡塞尔本原观的解构。

原印象总是已滑入过去,我们能抓住的只有保持;本原也早已退隐,相对于本原,我们总是来得太迟。但我们还有trace,还trace的tracant/tracing:追踪、跟踪、指引、指向、显示、映射。事实上,不正是trace的追踪、指引、指向、显示和映射的游戏,才为我们“构造”(指引)出一切吗?于是,对于trace——这一切重复的这种“共根”——德里达写到:它“是这样一种可能性:它不仅应该寓居于现在的纯粹现时性中,而且还通过它导入的延异运动本身构成现在的纯粹现时性。这样一种踪迹,如果人们能用这样的说法而不与它相矛盾并马上抹掉它的话,那么它就比现象学的本源性(originarité)本身更‘本源’(originaire)。”[37]的确,一方面,踪迹,以及它所导入的延异运动才是构成一切的真正源泉,在这个意义上,它们确乎“比现象学的本源性(在时间意识里指原印象?)本身更‘本源’”,因而似乎可以名副其实地谓之“本原”。然而,把踪迹称为本原的确又自相矛盾:因为,踪迹难道不是本原退隐后留下的印迹,因而在它们之前难道不总是已有了一个本原?重复难道不是对本原的重复,所以重复之前不也是总已有了一个本原?而且,既然德里达的解构首先针对的就是这样一种对本原的迷恋,踪迹本身如何还能重新成为本原?然而——正如我们上文一再表明的那样——我们被直接给予的难道不是只有重复的踪迹?所谓的“本原”(如原印象)乃至我们所能拥有的一切,难道不只是由它才指引出来、甚至构造出来?在这个意义上,重复、踪迹不就又成了本原?这里再一次出现了如何言说的两难。也许,我们就只能再次以解构的方式、以涂抹的方式,或以“非”的而又不走向其反面的方式说:它们是非本源的本原,它们是本原的替补,但又是替补上去的本原[38]于是,在这个意义上,作为“踪迹-指引”的重复,就不是传统形而上学眼中的非生产性、非发生性的、向后的重复,而是发生性的、创造性的、“向前运动”[39]的重复:一切都在它的指引、映射、再现中才首次在场。也许在重复的踪迹之前的确“有”(there is, es gibt, il y a)本原,但这已“有”的本原却又只有通过踪迹才能向我们在场。所以德里达的踪迹并不是要重新树立一个形而上学的本原,重新建立一个基础,而只是要揭示出形而上学所认为的本原是如何可能的。[40]

就这样,德里达最终颠倒了在场与重复在胡塞尔那里的关系:“现在的在场是从回归(retour)的褶皱(pli)、从重复的运动出发被思考,而不是相反”。[41]回归、重复、再现,占据了“本原”的位置,一切都从它们开始。因此,德里达在《声音与现象》的最后一页写到:“一切也许都是这样开始的:‘一个在我们面前发出声响的名字令人想起德雷斯顿的画廊……我们信步穿行于一个又一个大厅……一幅泰尼埃的油画……再现一个油画画廊……这个画廊里的画又再现一些画,这些画使人看到一些可以识别的题词,等等。可能没有任何东西先于这种处境肯定没有任何东西能把这种处境悬搁起来。”[42]

这是一种终极的处境。德里达说,在这样一种终极的处境中,我们就不再能够知道:作为单纯呈现之派生和变更的再现,作为“替补”、“符号”、“文字”或“踪迹”,它“是”否不比在场和真理的体系更“古老”,也不比“历史”更古老。或者,是否它比意义和诸种意义更古老:比原初被给予的直观、比对“事情本身”的现时且充实的知觉、比看、听、触……更古老。我们也不再知道,是否再当前化(Vergegenwärtigung)的力量(在其中当前化[Gegenwärtigung]为了能够被再现而消除自身),是否活的当前(它在替补中被再现,因为它从来没有对自身在场)的重复的威力,是否我们以力量和延异之名称呼的东西,并不比所谓“本源的”东西更“古老”。[43]于是,在这样的终极处境中,我们不再能够有绝对的知识。因为这是属于延异的时代,延异的世界;延异不是在场,也不是不在场,因此它不是知识的对象。



[1] 见倪梁康:《胡塞尔现象学概念通释》,第413页。

[2] HusserlZur Phänomenologie des inneren Zeitbewusstseins,第31页;胡塞尔:《生活世界现象学》第90页。倪梁康先生将eigentümlich译为“特殊的”,可参考。

[3] HusserlZur Phänomenologie des inneren Zeitbewusstseins,第29页;胡塞尔:《生活世界现象学》第85页。

[4] HusserlZur Phänomenologie des inneren Zeitbewusstseins,第39-40页;胡塞尔:《生活世界现象学》,第99页。

[5] HusserlZur Phänomenologie des inneren Zeitbewusstseins,第40页;胡塞尔:《生活世界现象学》,第100页。

[6] HusserlZur Phänomenologie des inneren Zeitbewusstseins,第40页;胡塞尔:《生活世界现象学》,第100页。

[7] HusserlZur Phänomenologie des inneren Zeitbewusstseins,第40页;胡塞尔:《生活世界现象学》,第9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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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hizome () 发表于2006-02-17 16:40:09

技術上有些地方還得調整。。發日誌的時候總是簡介顯示不能自動斷行,搞得把網頁撐得特別寬。。搞來搞去實在不行,最後只得把田子方的這篇簡介給簡短成一句話才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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