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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16
罗马伊壁鸠鲁主义公案 / 海裔
TAG:伊壁鸠鲁 政治哲学 海裔

罗马伊壁鸠鲁主义公案

                    海裔

在《罗马帝国盛衰原因论》中,孟德斯鸠指出,伊壁鸠鲁主义在罗马的传播,极大地败坏了罗马人的心灵,从而促进了罗马帝国的灭亡。他的证据来自普鲁塔克,波里比阿,西塞罗,甚至勾勒出了败坏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证据是普鲁塔克的名人传中所描写的当Fabricius第一次在皮鲁士的宫廷里听到Cyneas讲伊壁鸠鲁哲学的时候的情境——Fabricius表达了他的愿望,希望罗马的敌人采取这样的哲学。接下来,为了演示伊壁鸠鲁主义对罗马的最早败坏,孟德斯鸠引用了波里比阿在罗马人对誓言的重视与希腊人对誓言的轻蔑之间所作的比较,波里比阿指出:有必要建立起对于冥府的敬畏,而今日人们对于这种敬畏的抵制是非理性的。这个评论评论所折射出的信息是:当时的人们对于誓言与冥府的敬畏之情,因为伊壁鸠鲁主义的缘故,确实是在逐渐淡化。波里比阿认为要害在于,伊壁鸠鲁主义混淆了哲学家的群体与一般民众。如果由哲学家们建立一个国家,许多宗教习俗确实没有必要存在。但由于民众多变并充满难以控制的激情,只有以神秘的恐怖才能够震慑他们。最后,为了证明伊壁鸠鲁主义对罗马的进一步败坏,孟德斯鸠引用了西塞罗。西塞罗举了一个例子,在公元前54年的执政官竞选中,Memmius与其同伴付给前执政官们每人400000 塞斯特斯(罗马货币单位),请求不要制造出三个让他们在执行库里亚法时必须到场的卦象。西塞罗并没有明说Memmius是多么腐败,但孟德斯鸠却用这个例子暗示,是卢克莱修在《物性论》中的教导完成了伊壁鸠鲁主义对于罗马人的败坏。

孟德斯鸠对这一主题的处理,显然受到西塞罗很深的影响。根据西塞罗,伊壁鸠鲁主义与以前的任何其他哲学学派的区别就在于它的受欢迎程度。它将大众从罗马人的美德引开,而以快乐作为罗马道德的基础。在西塞罗的Tusculans第四篇中,他谈到了伊壁鸠鲁学派的一位教师Amafinius在意大利受到的欢迎。当其他学派——斯多亚派,学园派与逍遥派保持沉默的时候,他却讲个不停,并且吸引了大批群众。其教导的吸引力在于信条的简单易懂,并以快乐为诱惑,因此被大批未受教育者所接受,成为他们信念的基础。伊壁鸠鲁主义也由此成了“平民的哲学” 。

这位Amafinius生活在波里比阿的时代。西塞罗强调苏格拉底派生的诸学派的沉默,其暗示是,那些严肃的学派所教导的东西是真正伟大和高深的,他们认为,优良生活的技艺必须通过践行(deeds),而非通过言辞(words)来实现。因此他们都慎于言辞。而伊壁鸠鲁主义者们一个个都致力于言辞而非践行。一时间意大利充斥了伊壁鸠鲁主义者们的文辞,吸引了许多不知什么是真正伟大的人。但是,他们的受欢迎恰恰是以他们的庸俗为基础的。

伊壁鸠鲁主义对罗马政治的态度很简单:不掺和。伊壁鸠鲁就公开说,要将自己从政治与诸事务中解放出来。他们不会在元老院,公民大会,军队或者监察官之前发表演讲。但在西塞罗看来,这拨不参与政治的人,恰恰在当时构成了一个有影响力的政治运动。这该如何理解呢?

事实上,西塞罗所讲的伊壁鸠鲁主义,并非卢克莱修的伊壁鸠鲁主义,而是庸俗化了的伊壁鸠鲁主义,或者说是纯正的伊壁鸠鲁主义的意外后果。真正的伊壁鸠鲁主义是要求人们驯服自己的激情,去除恐惧与焦虑,以一种平和的心态来生活。但庸俗化了的伊壁鸠鲁主义,一方面可能根本没有驯服人的激情,另一方面又破坏了个人对于家庭与国家的忠诚。真正的伊壁鸠鲁主义可能只是致力于改造少数有悟性的人,而它的意外后果却是为多数的放纵提供了便利的辩护。

在Tuscans中,西塞罗一方面强调了伊壁鸠鲁主义在当时意大利的受欢迎程度,另外一方面又说,伊壁鸠鲁自己的写作风格非常晦涩,并不是一般人所能看懂的。这是否有自相矛盾?这个疑问在De Finibus中得到了解决:西塞罗暗示,大众其实根本就不怎么读伊壁鸠鲁,所以伊壁鸠鲁怎么写根本不重要。伊壁鸠鲁真正传播的途径,并非是书写,而是闲谈。进一步说,之所以写得如此晦涩,那是为了掩盖其哲学教导在逻辑上的破产。


但是,西塞罗对卢克莱修保持了惊人的沉默。他只在一封给其兄弟Quintus的信中提过卢克莱修的名字。他肯定了卢克莱修的天才与诗艺,但没有作进一步讨论。考虑到西塞罗对于伊壁鸠鲁一贯的反对,提到卢克莱修的名字,显然是因为卢克莱修的书在坊间已经相当流行,到了他不能不提及的地步。但这样一来,他对伊壁鸠鲁主义传播途径的判断却成了问题了。如果卢克莱修的书是如此流行,我们能够说伊壁鸠鲁主义主要是通过闲谈与扯淡而流传的吗?

有进一步的证据让我们相信,西塞罗其实在暗地里把《物性论》作为他必须回应的伊壁鸠鲁主义篇章。西塞罗的《论共和国》就开始于一个对物理学与政治之间关系的讨论。人事要比对自然的研究更为重要,公民必须尽他的家庭义务与政治义务,这是他所努力要建立起来的信念。而这些信念之所以成了问题,正是因为伊壁鸠鲁主义对罗马人的影响。虽然卢克莱修的名字没有在那里出现,但把物理学列为靶子,还是能看出西塞罗的隐秘用意。

西塞罗的狙击伊壁鸠鲁主义的努力并没有真正成功。但他对庸俗伊壁鸠鲁主义的诊断却流传了下去。到了奥古斯都时期,维吉尔要面对的仍然是伊壁鸠鲁主义。这位天才的诗人受到卢克莱修的巨大影响,在少年时候甚至自己可能就是个伊壁鸠鲁主义者。但他后来慢慢地发生了一些改变,接受了较多的斯多亚主义思想。而伊壁鸠鲁主义对于家庭与政治义务的态度,对他来说也逐渐成了问题。而这成了维吉尔写作的重要主题之一。作为英雄史诗,《埃涅阿斯纪》就是要在意识上为罗马帝国重新奠基,这里或许包含着回应《物性论》的隐秘意图。而在其长诗Georgics里面,讨论的主题就更直接地触及了宗教虔诚与宗教义务,比如说:冥府到底存不存在? 维吉尔站到了主张“神道设教”的哲学家的一边,反驳自然哲学家们。在奥古斯都重新奠基的时代,维吉尔的诗可以说是在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重振礼乐。而伊壁鸠鲁主义则是被归到这礼崩乐坏的症状之中。

对于我们这些重视社会史与经济史的读者来说,像西塞罗与孟德斯鸠那样强调伊壁鸠鲁主义的破坏作用,无疑是过于夸大其辞。但他们所表达出来的忧虑却是很有启发的。对于重视集体与义务的古代社会来说,伊壁鸠鲁主义或许是过于昂贵的思想消费品。它对社会团结的瓦解作用是显而易见的。当维柯开始其“新科学”研究的时候,伊壁鸠鲁主义仍然是他要批驳的对象。但这时候,在欧洲,社会团结的基础已经在发生改变。当共同体瓦解,而让位于一个人情味十分淡薄的工商业社会之后,伊壁鸠鲁主义就不再是边缘。相反,它的庸俗化变体——消费主义,倒是成了现代社会的主流。人,确实是被从宗教恐惧中解放出来了;他们甚至可以更大胆地逃避政治与社会义务。但伊壁鸠鲁主义者们所追求的心灵平静,在这个喧嚣的时代,却似乎越来越难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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