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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3
笔记二则/槛外人
TAG:槛外人 本质 存在 岳麓门

笔记二则 
 
关于本质与存在

 

本质(essentia)与存在(existentia)乃哲学史上的一副对子。本质强调共相、一般、普遍,存在强调殊相、个别、具体、当下在场、亚理士多德意义上的实现(energeia)。由于国朝学人中多数把是(Sein)译作“存在”,真正的存在不得已只能改名更姓为“生存”(陈嘉映)或“实存”(孙周兴)。相应地,存在哲学(Existenzphilosophie)变成了“生存哲学”或“实存哲学”,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us)也变成了“生存主义”或“实存主义”。海德格尔的著名命题“存在先于本质”就此变成了“生存先于本质”或“实存先于本质”。

本质主义作为形而上学的主流,始作俑者乃柏拉图的“相(idea)”论。所谓本体论(ontology)问题就是追问“何所是(to ti estin)”,即追问万物的本质,海德格尔称之为追问“所是状态(Seiendheit)。

孙周兴认为,存在主义的追问方向可由希腊语中的引导词hoti来标识,一如德语的dass,英语的that,从而引出“如此是(to hoti estin)”的问题,并且具有神学的形而上学指向。(孙周兴,《本质与实存――西方形而上学的实存哲学路线》)可是,神学指向的形而上学追问“何为以及如何为终极所是意义上的所是者”,在海德格尔看来,无异于追问本质,故“本体-一神-逻辑学(Onto-Theo-Logik)”乃神学-形而上学的三位一体,谈不上本质与存在的真正捉对争斗。

存在主义的肇端在哪里呢?孙周兴说,亚理士多德乃存在哲学的鼻祖,尽管古希腊哲学语汇并没有“存在”这个语词(出处同上)。亚氏倒有一个ousia,并且区分为第一ousia和第二ousia。亚氏在《范畴篇》说:“ousia,在最严格、最原始、最根本的意义上说,既不述说一个主体,也不呈现于一个主体之中,如‘个别的人’、‘个别的马’。而人们所说的第二ousia,是指作为属而包含第一ousia的东西,就像种包含属一样,如某个具体的人被包含在‘人’这个属之中,而‘人’这个属自身又被包含‘动物’这个种之中。所以,这些是第二ousia,如‘人’、‘动物’。”

有人把亚氏的ousia看作相当于海德格尔的“此是(Dasein)”,然而却忘了亚氏的ousia与ti esti(是什么)密不可分,并在《形而上学》中将“形式(eidos)”作为第一ousia。那么,ousia究竟意指什么?在希腊语中,ousia乃不定式“是(einai)”的现在式阴性单数分词,一如现在式中性单数分词的on。拉丁语将ousia译为substantia(实体)或essentia(本质)之所以隔,是因为《范畴篇》中的ousia与《形而上学》中的ousia实在不可同日而语。在《范畴篇》中,ousia乃最本质最真实的主体,不妨称为“实体”或“本体”。在《形而上学》中,作为第一ousia的“形式”与柏拉图的“相”实在难分轩轾,余纪元主张译为“本是”,以示其为原初的、第一的“是(on)”。因此,就亚理士多德思想而言,恐怕是谈本质多于谈存在。海德格尔对亚氏的解读无非是藉他人之酒杯浇己胸之块垒。

存在主义的真正开创应源自新约神学,源自使徒保罗,源自奥古斯丁,而且不能不指向人的生存语境。一度成为神学婢女的哲学倒是一以贯之的本质主义。至于笛卡尔的“我思故我是”,与其说是本体论意义上的“实存概念的主体化”(孙周兴),毋宁说是本体论在近代哲学中的淡出,为康德的“哥白尼革命”作好准备。孙周兴准确地指出,“笛卡尔形而上学的基本路向是柏拉图式的”。

康德哲学则彻底完成了近代哲学的“认识论转向”,他的“设定(Setung)”与“表象(Vorstellung)”都是经验论意义上、而非本体论意义上的概念。基尔克果才是真正本体论意义上的近代存在主义开创者,与奥古斯丁一脉相承。海德格尔的《本是与时间》(Sein und Zeit)则为个体心性论式的存在主义穿上一件德国哲学的形而上学外衣。

不妨说,本质主义与存在主义之争也可看作雅典与耶路撒冷之争,在保罗看来,(本质主义)哲学是一种愚拙,人的得救才是第一位的。早期海德格尔高呼“存在先于本质”,无异肯定了本质的存在,肯定了形而上学的意义。后期海德格尔返回前苏格拉底哲学,因为那是一个本质与存在未分化的时代,然而未分化也意味着既有本质的东西――无论你称之为Sein(是)或physis(自然)或别的什么,又有人(包括个体的人与国族的人)如何得救的问题――人是什么、向何处去。

 

 

关于Seiende的译名

 

Sein这个语词一度作为有待思的东西已经揭露了什么,这个语词有朝一日也许作为被思的东西将掩蔽什么。——海德格尔《路标》前言

 

日前重读海德格尔《〈形而上学是什么〉导论》(商务版《路标》第430页),其中有这么一句话:“形而上学思考作为存在者的存在者”。海德格尔这句话源出亚理士多德《形而上学》第四卷第一章:“有一门研究to on hei on的学问”,英译有“There is a science which investigates being as being”,德译有“Es gibt eine Wissenschaft, Welche das Seiende als Seiendes untersucht”,汉译有“存在着一种研究作为存在的存在……的科学”。且不论“存在”与“是”的译名之争,这句话中的on及其英译being、德译Seiende究竟作何解释?

众所周知,希腊语中的on是动词不定式einai的单数中性分词,与此相应,英译being,德译Seiende都是动词不定式的分词形式,虽然它们在句子中都被当作名词看待,但并未因此丧失了动词品格,故完全可以当作独词句看待,英语有时将这个on译成“what is”及“that which is”则还原了它的动词品格。但在汉译中,同一个on却分别译成了“存在”和“存在者”,无异割断了海德格尔思想与亚理士多德思想之间的联系。且无论将这个on译成“是者”或“存在者”都丧失了它的动词品格。

我主张将动词不定式einai(英译to be、德译sein)誃译为“是”,其理由可参见汪子嵩主编《希腊哲学史》第三卷,归纳起来也许可以说:“是”包涵“存在”,“存在”不包涵“是”。同时将名词化的Sein译为“本是”,以克服“是”无法名词化的困难。相应的,将Seiende译为“(何)所是”,以凸现其动词品格。由此,亚理士多德为“第一哲学”(即后人所谓的“本体论[ontology]”、“形而上学[metaphysics]”)下定义的to on hei on可誃译为“作为所是的所是”。

海德格尔著名的所谓“本体论差异”,他后来称之为“作为差异的差异(die Differenz als Differenz)”,即“本是”与“所是”之间的差异;并将“本是被遗忘状态”改称为“差异被遗忘状态”。(参见海德格尔,《同一与差异》)海德格尔认为,西方思想事实上无一刻不在为“所是”殚心竭虑,无论它“被解释为唯灵论意义上的精神,或被解释为唯物论意义上的质料和力量,或被解释为观念、意志、实体、主体、能力,或被解释为同一者的永恒轮回”。(海德格尔,《〈形而上学是什么〉导论》)而汉译的“是者(或存在者)”与“是(或存在)”之间的差异是显而易见的,就像“肉食者”与“肉食”之间的差异,不可能发生混淆的问题。

所是与本是的差异从何而来?海德格尔认为问题出在西方哲学的开端,在希腊人那里这个on就已经一身而二任,既关系到Seiende ,即“是什么”、“所是”,又关系到Sein,即“如何是”、“本是”,前者追问“本质”,后者追问“存在”。海德格尔在《形而上学导论》列举了风格各异、领域各别的种种所是,它们包括:

“我们伸手能及的东西,随时都在手边的器具——工具、车辆,等等。如果我们认为这些特定的所是太平庸了,配不上“形而上学”的高雅、深沉,那么,我们可以深入周围的自然界——大地、海洋、山脉、河流、森林,以及置身其间的各别事物:树木、禽鸟、昆虫、青草、顽石。如果我们要寻找浩大的所是,那么地球就在我们身边。山后升起的月亮如同眼前的山峰一样是着;一颗行星也是着。闹市上摩肩接踵的行人是着。我们自己也是着。日本人是着。巴赫的赋格曲也是着。施特拉斯堡大教堂是着。荷尔德林的赞美诗也是着。罪犯是着。疯人院里的疯子也是着。”

诚然,把上述引文中的“所是”换成“是者”也读得通,但读得通不等于解得通。海德格尔说Seiende,实质上强调的是seiend,是着。人无疑是一种Seiende,若依照通常的译法,把人说成是一种“是者”或“存在者”,听起来也很通,却与海德格尔的思想格格不入。海德格尔认为,人不但是一种“所是”,而且是一种特殊的所是,故另命名为Dasein(此是)。因此,译Seiende为“所是”的好处不仅在于它与译名“本是”对应,而且与“此是”相称。海德格尔又称“此是”为“Existenz(存在)”,并且强调世间万物是其所是,但不存在,亦即非“此是”。海德格尔说:“存在先于本质”,无异是在说“此是先于所是”。因此,只能说,人是一种“所是”,不能说人是一种“是者”。

海德格尔贬所是(Seiende)而崇本是(sein),甚至把基督教的神打入所是行列。确实,《出埃及记》中神告诉摩西:“吾乃吾所是(I am that I am)”。凡有所系,必有所是,凡有所是,必有所名。故巴门尼德说:“它是,且不能不是。”海德格尔一生情系着这个“本是(Sein)”,并且说:“有是(Es gibt Sein)”,并且不得不用大写的Sein称这个“是”的名。然而,本是(Sein)与海德格尔讥讽为既不能向之祷告、也不能向之献祭、既不能向之顶礼膜拜、也不能向之载歌载舞的哲学家之神的区别又在哪里呢?海德格尔为此首创了所谓的“打叉涂划法”,然而正如“对一个形而上学命题的颠倒仍然是一个形而上学命题”,打上叉叉的Sein仍然是Sein。海德格尔为此不再说Sein,而改说Ereignis(意思是“突然发生”、“自在性”,不妨称之为“本生”),然而这与einai换成Sein又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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