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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15
生活记录:诗九首/光隐
TAG:光隐 丽泽门

生活记录:诗九首 
 

光隐

《莲溪寺的花》

曾经和尚念佛的禅寺
如今是围于闹市区的一座尼庵
友人说,对爱情
心灰意冷的女人
越来越多
所以改成了尼庵的寺庙
也越来越多
但我觉得,女人出家
总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不然,这院落不会这么闲逸:
刚修剪过的一片细竹
搁在石凳上的一束水仙
还有窗台和门边
一小盆挨着一小盆的花,像
出家的女人
隐于世外的性别
开出一朵一朵清淡的美
正如她们削去黑发,裹上青袍
在心中越来越安静的晨昏里
接近殿内
镀金的菩萨
我看不出她们的年龄
或许衰老自出家那天
便已从她们身上逃逸
她们在时间里停了下来
就像殿门正前方石板路上的
那只石螃蟹
它停在路的尽头
它停在那儿仿佛远道而来
并终于不再需要行走
我走出寺门
看见她们中的一个
穿行于午后的街市
从我们身后,到与我们平齐
到走在前面,身影越来越小
像颗青莲子
漂出一条溪流
我的目光,在对她的注视中
越来越清澈,流连于这不得
不爱的人世  

2008.03.12  于武汉


《日记》
——三年后,在武大上德语短训班   

1
桂园很安静。桂四门口的石桌凳都在
桂四和桂七之间的樟树也在
不知桂三门前的长椅修好了没
三年前它们被人毁了

但我没走去看。还有桂一和桂园食堂
我都没走去看。免得真像
很久没来过似的

2
走过教三时,看见一个女人,带着她
和我差不多大的儿子
在校园里散步。多好的阳光
不在外面走走,是种罪过

他站不直,每走几步,就要歪一下
他应该是高兴的,大声说着一些声音
这让他的母亲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的一个笑容

让我在那一瞬
感觉到快乐的爱,把心轻轻地
揪了一下
让我不忍回头,再看一次他的笑

3
樱园的水泥越来越多
路面、宿舍楼的墙、早已凝固的记忆
我走得很快
亮得刺眼的光,却让我无处可逃

我不会在樱花大道上碰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你们为什么都不在这里啊!
你们为什么都已不在这里!

4
请原谅我边走边哭
请原谅我边走边哭
却仍听见了路过的只言片语

这是找工作的时节
薪水、城市、还有将来
我知道生存对我太过宽容
比如我的再一次到来
比如我过多的记住了这里的美
比如我太容易用泪水来表达感动

5
梅园小卖部里没有雀巢矿泉水了
就是以前那种蓝瓶子的
武大正门的鸿山音像也没了
我去今日电器买了几张唱片
时间晚了,就不听了
明天要早起呢

从明天开始,每个清晨
我都会走过樱花大道
“走着走着,樱花就开了”

就算樱花凋谢后,我也是在这里的
一直都是在这里的
一直都是

2008.03.03  于武汉


《菩萨》
  
雪一直在下。早晨我坐班车去学校
看见操场正中央
有位老人
在打太极拳
他穿得很厚,戴着帽子和手套
看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动作舒缓,闲定自在
雪飘到他头上、身上、身边的地上
仿佛片片寂静,落于空无
仿佛他是一尊菩萨
坐在天地的正中央
保佑着一个身体,和这个身体此时
呼吸着的气韵
 
2008.01.24  于哥伦布


《雪地》
  
雪在下午的阳光里,像炉火照亮的皮肤
远处细腻的树枝,是皮肤的绒毛
街巷是皮肤的纹理
我是偶然飘入的
一粒尘埃,不知落在了谁的身上。

2008.01.18  于哥伦布


《我看见了我的悲伤》
 
打开电视,看见一个女人
手握电话
边哭边说着什么

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甚至不确定她是否在说英语
那声音

和一个哭泣的女人
说出的中文
几乎没有区别

她哭得很凶,遗忘了美
她的眼睛遗忘了看
只是涌出泪

终于她哭得闭上了眼
也不再说话
紧紧地攥住电话

就像攥紧活下去的惟一理由
就像她被悲伤
紧紧地攥在手里

2008.01.12  于哥伦布


《看见》
 
暮色落下来,被笼罩之物
如一个低音归入静寂
日隐于夜
观看者退回内心

车灯闪烁的路切开又缝合夜
每条路
都伸向两个相反的方向

晚归的人掏钥匙开门
门锁于身后
黑暗中,钟表的滴答声
数着看不见,数不完的什么
 
2007.12.27  于哥伦布


《哀矜而勿喜》

若我看见你
正向我走来
我的眼睛会开始微笑

若我的手
握在你手里
我会喜欢我的手

若是我
正在你怀里
我会喜欢我的身体

若我本在你心中
我已然是一株植物

一株美好的植物
安静又快乐地
穿梭于日夜和晨昏
 
2007.12.13  于哥伦布


《没标题》
 
有时我设想一种情形
它是可能的
未发生的
一旦发生
便无法挽回的

悲伤压过来
并不因为仅存在于假想
而减轻它的重
 
2007.11.10  于哥伦布

 

附:《路口》

  
          把地图放大很多倍,它也仍是一个小小的针脚
          缝在路名和地名之间,没有名字
          也不占地方。它是中南路上的一个过街处
          一边正对中南一路,一边通向建设厅家属院
          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我几乎天天经过它
          从没有过街交通灯的年代开始
          从我戴着红领巾,和小伙伴上下学的时候开始
          到初中每天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冲过它
          到高中每天去等公交车时穿过它
          到大学时的某一天,我站在它的旁边
          看到经过的车窗里有张熟悉的脸,一晃
          就看不见了
          到我在这个世界上离它最远的地方
          在闭上眼睛时,一遍又一遍地看见它
          看见它由红变绿
          由绿变红的过街交通灯——
          竟有二十年了!二十年,中南路的变化太大了
          到处是银行、商场、写字楼
          从以前的军区和机关所在地
          变成了现在的武昌金融一条街
          但中南路和中南一路不曾变宽也不曾变窄
          这个路口,不曾变大也不曾变小
          仿佛一个几何学的坐标,承载并度量着
          它身边的四个建筑,在二十年里的一切变迁
          就从我家一侧说起吧:
          出门右手边,原是厅办公楼和一片小树林
          早晨有老头儿在里面打太极拳
          傍晚有放了学的孩子在里面玩
          后来小树林没了,盖起一个“金银台大酒店”
          作为厅里应酬公私事的地方
          没过多久就萧条了
          九七年底,一二层改成了肯德基
          零五年底肯德基装修时,三楼弄成了谭鱼头火锅
          而办公楼给了一个二级单位
          他们搬进左手边的写字楼办公
          不晓得算不算行政商业化的一个隐喻。
          左手边,从五十年代开始
          就是建展馆。我一直不知道它的全称
          直到去年,收到我妈寄来的包裹
          里面夹了几张报纸——武汉城地理
          才知道建展馆的全称是建筑工业展览馆
          建展馆一楼有个很大的电影院
          那是九十年代初全家去看电影的地方
          单位发票,每人发三张
          九五年左右,建展馆拆了,变成“米高迪斯科”
          一到晚上,里面的震耳欲聋
          仿佛随时都会爆破出来
          它似乎红极一时,但不久还是关闭了
          那里荒废了很久,直到零四年
          成了世纪中商,在十一那天隆重开业
          商场的楼上,就是刚才提到的写字楼。
          过了马路,中南一路口的左边,是家鞋城
          忘了那里最早是什么,只记得九六年左右
          盖了个四五层的仿古楼,层与层之间还有
          绿色琉璃瓦,叫湖北文物大厦
          我没进去过,但想来,总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
          贩卖文物吧
          没过几年,就改成了鞋城,但建筑还是原来的。
          中南一路口的右边,是水利厅的院子
          在我小学时,一到天黑,靠墙处
          烧烤排档就出来了。小时候我们常用零花钱
          在那大吃大喝,那是我记忆里最早的狂欢
          后来,烧烤排档被整治了
          水利厅在施工,盖了幢很高的办公楼
          从院墙里耸出来
          门外成了一排时尚店铺,不少理直气壮的
          新疆小偷,在门前游走徘徊
          每次我路过,都得做贼一样
          把包紧紧地夹在腋下……
          零七年一整年,我几乎忘了这个路口
          忘了我曾如何一次次来到或回到它的
          清晨、午后、傍晚甚至午夜
          忘了我曾在离它最远的地方
          想象我站在它的一端,看见对面灯火通明的
          肯德基时的泪流满面
          它在我的记忆里被一年的时光冲洗得有些发白
          如同炽烈的白光让我在想起它时
          只需闭上眼,就能清晰地看见,甚至听见
          肯德基的大喇叭里传出的广告
          它的确是地图上那个十字针脚,把我
          紧紧地缝在中南路上,缝在
          中南路过往和未来的一切变迁里
          曾经,我走出院子,它就和光一起涌到我面前
          现在,它就是光

          2008.01.19  于哥伦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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