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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06
陈亮上宋孝宗书/陈亮
TAG:岳麓门 陈亮

陈亮上宋孝宗书 读宋史陈亮上孝宗书,论吴、楚与中国之地理关系,很有意思: 臣惟中国天地之正气也,天命所钟也,人心所会也,衣冠礼乐所萃也,百 代帝王之所相承也。挈中国衣冠礼乐而寓之偏方,虽天命人心犹有所系,然岂 以是为可久安而无事也!天地之正气郁遏而久不得骋,必将有所发泄,而天命 人心,固非偏方所可久系也。   国家二百年太平之基,三代之所无也;二圣北狩之痛,汉、唐之所未有也 。方南渡之初,君臣上下痛心疾首,誓不与之俱生,卒能以奔败之余,而胜百 战之敌。及秦桧倡邪议以沮之,忠臣义士斥死南方,而天下之气惰矣。三十年 之余,虽西北流寓皆抱孙长息于东南,而君父之大仇一切不复关念,自非海陵 送死淮南,亦不知兵戈为何事也。况望其愤故国之耻,而相率以发一矢哉!   丙午、丁未之变,距今尚以为远,而海陵之祸,盖陛下即位之前一年也。 独陛下奋不自顾,志于殄灭,而天下之人安然如无事。时方口议腹非,以陛下 为喜功名而不恤后患,虽陛下亦不能以崇高之势而独胜之,隐忍以至于今,又 十有七年矣。   昔春秋时,君臣父子相戕杀之祸,举一世皆安之。而孔子独以为三纲既绝 ,则人道遂为禽兽,皇皇奔走,义不能以一朝安。然卒于无所遇,而发其志于 《春秋》之书,犹能以惧乱臣贼子。今举一世而忘君父之大仇,此岂人道所可 安乎?使学者知学孔子之道,当道陛下以有为,决不沮陛下以苟安也。南师之 不出,于今几年矣,岂无一豪杰之能自奋哉?其势必有时而发泄矣。苟国家不 能起而承之,必将有承之者矣。不可恃衣冠礼乐之旧,祖宗积累之深,以为天 命人心可以安坐而久系也。“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自 三代圣人皆知其为甚可畏也。   春秋之末,齐、晋、秦、楚皆衰,吴、越起于小邦,遂伯诸侯。黄池之会 ,孔子所甚痛也,可以明中国之无人矣。此今世儒者之所未讲也。今金源之植 根既久,不可以一举而遂灭;国家之大势未张,不可以一朝而大举。而人情皆 便于通和者,劝陛下积财养兵,以待时也。臣以为通和者,所以成上下之苟安 ,而为妄庸两售之地,宜其为人情之所甚便也。自和好之成十有余年,凡今日 之指画方略者,他日将用之以坐筹也;今日之击球射雕者,他日将用之以决胜 也。府库充满,无非财也;介胄鲜明,无非兵也。使兵端一开,则其迹败矣。 何者?人才以用而见其能否,安坐而能者不足恃也。兵食以用而见其盈虚,安 坐而盈者不足恃也。而朝廷方幸一旦之无事,庸愚龌龊之人皆得以守格令、行 文书,以奉陛下之使令,而陛下亦幸其易制而无他也。徒使度外之士摈弃而不 得骋,日月蹉跎而老将至矣。臣故曰:通和者,所以成上下之苟安,而为妄庸 两售之地也。   东晋百年之间,南北未尝通和也,故其臣东西驰骋,多可用之才。今和好 一不通,朝野之论常如敌兵之在境,惟恐其不得和也,虽陛下亦不得而不和矣 。昔者金人草居野处,往来无常,能使人不知所备,而兵无日不可出也。今也 城郭宫室、政教号令,一切不异于中国,点兵聚粮,文移往反,动涉岁月。一 方有警,三边骚动,此岂能岁出师以扰我乎?然使朝野常如敌兵之在境,乃国 家之福,而英雄所用以争天下之机也,执事者胡为速和以惰其心乎?   晋、楚之战于邲也,栾书以为:“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 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在军,无日不讨军实 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晋、楚之弭兵于宋也,子 罕以为:“兵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 术,皆兵之由也。而求去之,是以诬道蔽诸侯也。”夫人心之不可惰,兵威之 不可废,故虽成、康太平,犹有所谓四征不庭、张皇六师者,此李沆所以深不 愿真宗皇帝之与辽和亲也。况南北角立之时,而废兵以惰人心,使之安于忘君 父之大仇,而置中国于度外,徒以便妄庸之人,则执事者之失策亦甚矣。陛下 何不明大义而慨然与金绝也?   贬损乘舆,却御正殿,痛自克责,誓必复仇,以励群臣,以振天下之气, 以动中原之心,虽未出兵,而人心不敢惰矣。东西驰骋,而人才出矣。盈虚相 补,而兵食见矣。狂妄之辞不攻而自息,懦庸之夫不却而自退缩矣。当有度外 之士起,而惟陛下之所欲用矣。是云合响应之势,而非可安坐所致也。臣请为 陛下陈国家立国之本末,而开今日大有为之略;论天下形势之消长,而决今日 大有为之机,惟陛下幸听之。   唐自肃、代以后,上失其柄,藩镇自相雄长,擅其土地人民,用其甲兵财 赋,官爵惟其所命,而人才亦各尽心于其所事,卒以成君弱臣强、正统数易之 祸。艺祖皇帝一兴,而四方次第平定,藩镇拱手以趋约束,使列郡各得自达于 京师。以京官权知,三年一易,财归于漕司,而兵各归于郡。朝廷以一纸下郡 国,如臂之使指,无有留难。自筦库微职,必命于朝廷,而天下之势一矣。故 京师尝宿重兵以为固,而郡国亦各有禁军,无非天子所以自守其地也。兵皆天 子之兵,财皆天子之财,官皆天子之官,民皆天子之民,纪纲总摄,法令明备 ,郡县不得以一事自专也。士以尺度而取,官以资格而进,不求度外之奇才, 不慕绝世之隽功。天子蚤夜忧勤于其上,以义理廉耻婴士大夫之心,以仁义公 恕厚斯民之生,举天下皆由于规矩准绳之中,而二百年太平之基从此而立。   然契丹遂得以猖狂恣睢,与中国抗衡,俨然为南北两朝,而头目手足浑然 无别。微澶渊一战,则中国之势浸微,根本虽厚而不可立矣。故庆历增币之事 ,富弼以为朝廷之大耻,而终身不敢自论其劳。盖契丹征令,是主上之操也; 天子供贡,是臣下之礼也。契丹之所以卒胜中国者,其积有渐也。立国之初, 其势固必至此。故我祖宗常严庙堂而尊大臣,宽郡县而重守令。于文法之内, 未尝折困天下之富商巨室;于格律之外,有以容奖天下之英伟奇杰,皆所以助 立国之势,而为不虞之备也。   庆历诸臣亦尝愤中国之势不振矣,而其大要,则使群臣争进其说,更法易 令,而庙堂轻矣;严按察之权,邀功生事,而郡县又轻矣。岂惟于立国之势无 所助,又从而朘削之,虽微章得象、陈执中以排沮其事,亦安得而不自沮哉! 独其破去旧例,以不次用人,而劝农桑,务宽大,为有合于因革之宜,而其大 要已非矣。此所以不能洗契丹平视中国之耻,而卒发神宗皇帝之大愤也。   王安石以正法度之说,首合圣意,而其实则欲籍天下之兵尽归于朝廷,别 行教阅以为强也;括郡县之利尽入于朝廷,别行封桩以为富也。青苗之政,惟 恐富民之不困也;均输之法,惟恐商贾之不折也。罪无大小,动辄兴狱,而士 大夫缄口畏罪矣。西、北两边致使内臣经画,而豪杰耻于为役矣。徒使神宗皇 帝见兵财之数既多,锐然南北征伐,卒乖圣意,而天下之势实未尝振也。彼盖 不知朝廷立国之势,正患文为之太密,事权之太分,郡县太轻于下而委琐不足 恃,兵财太关于上而重迟不易举。祖宗惟用前四者以助其势,而安石竭之不遗 余力,不知立国之本末者,真不足以谋国也。元祐、绍圣一反一复,而卒为金 人侵侮之资,尚何望其振中国以威四裔哉?   南渡以来,大抵遵祖宗之旧,虽微有因革增损,不足为轻重有无。如赵鼎 诸臣,固已不究变通之理,况秦桧尽取而沮毁之,忍耻事仇,饰太平于一隅以 为欺,其罪可胜诛哉!陛下愤王业之屈于一隅,励志复仇,不免籍天下之兵以 为强,括郡县之利以为富。加惠百姓,而富人无五年之积;不重征税,而大商 无巨万之藏,国势日以困竭。臣恐尺籍之兵,府库之财,不足以支一旦之用也 。陛下蚤朝晏罢,冀中兴日月之功,而以绳墨取人,以文法涖事;圣断裁制中 外,而大臣充位,胥吏坐行条令,而百司逃责,人才日以阘茸。臣恐程文之士 ,资格之官,不足当度外之用也。艺祖经画天下之大略,太宗已不能尽用,今 其遗意,岂无望于陛下也!陛下苟推原其意而行之,可以开社稷数百年之基, 而况于复故物乎!不然,维持之具既穷,臣恐祖宗之积累亦不足恃也。陛下试 令臣毕陈于前,则今日大有为之略必知所处矣。   夫吴、蜀天地之偏气,钱塘又吴之一隅。当唐之衰,钱镠以闾巷之雄,起 王其地,自以不能独立,常朝事中国以为重。及我宋受命,禘尽以其家入京师 ,而自献其土。故钱塘终始五代,被兵最少,而二百年之间,人物日以繁盛, 遂甲于东南。及建炎、绍兴之间,为岳飞所驻之地,当时论者,固已疑其不足 以张形势而事恢复矣。秦桧又从而备百司庶府,以讲礼乐于其中,其风俗固已 华靡,士大夫又从而治园囿台榭,以乐其生于干戈之余,上下晏安,而钱塘为 乐国矣。一隙之地,本不足以容万乘,而镇压且五十年,山川之气盖亦发泄而 无余矣。故谷粟、桑麻、丝枲之利,岁耗于一岁,禽兽、鱼鳖、草木之生,日 微于一日,而上下不以为异也。公卿将相,大抵多江、浙、闽、蜀之人,而人 才亦日以凡下,场屋之士以十万数,而文墨小异,已足以称雄于其间矣。陛下 据钱塘已耗之气,用闽、浙日衰之士,而欲鼓东南习安脆弱之众,北向以争中 原,臣是以知其难也。   荆、襄之地,在春秋时,楚用以虎视齐、晋,而齐、晋不能屈也。及战国 之际,独能与秦争帝。其后三百余年,而光武起于南阳,同时共事,往往多南 阳故人。又二百余年,遂为三国交据之地,诸葛亮由此起辅先主,荆楚之士从 之如云,而汉氏赖以复存于蜀;周瑜、鲁肃、吕蒙、陆逊、陆抗、邓艾、羊祜 皆以其地显名。又百余年,而晋氏南渡,荆、雍常雄于东南,而东南往往倚以 为强,梁竟以此代齐。及其气发泄无余,而隋、唐以来,遂为偏方下州。五代 之际,高氏独常臣事诸国。本朝二百年之间,降为荒落之邦,北连许、汝,民 居稀少,土产卑薄,人才之能通姓名于上国者,如晨星之相望。况至于建炎、 绍兴之际,群盗出没于其间,而被祸尤极,以迄于今,虽南北分画交据,往往 又置于不足用,民食无所从出,而兵不可由此而进。议者或以为忧,而不知其 势之足用也。其地虽要为偏方,然未有偏方之气五六百年而不发泄者,况其东 通吴会,西连巴蜀,南极湖湘,北控关洛,左右伸缩,皆足以为进取之机。今 诚能开垦其地,洗濯其人,以发泄其气而用之,使足以接关洛之气,则可以争 衡于中国矣,是亦形势消长之常数也。   陛下慨然移都建业,百司庶府皆从草创,军国之仪皆从简略,又作行宫于 武昌,以示不敢宁居之意。常以江、淮之师为金人侵轶之备,而精择一人之沈 鸷有谋、开豁无他者,委以荆、襄之任,宽其文法,听其废置,抚摩振厉于三 数年之间,则国家之势成矣。   石晋失卢龙一道,以成开运之祸,盖丙午、丁未岁也。明年,艺祖皇帝始 从郭太祖征伐,卒以平定天下。其后契丹以甲辰败于澶渊,而丁未、戊申之间 ,真宗皇帝东封西祀,以告太平,盖本朝极盛之时也。又六十年,而神宗皇帝 实以丁未岁即位,国家之事于此一变矣。又六十年丙午、丁未,遂为靖康之祸 。天独启陛下于是年,而又启陛下以北向复仇之志。今者去丙午、丁未,近在 十年间矣。天道六十年一变,陛下不可不有以应其变乎?此诚今日大有为之机 ,不可苟安以玩岁月也。   臣不佞,自少有驱驰四方之志,尝数至行都,人物如林,其论皆不足以起 人意,臣是以知陛下大有为之志孤矣。辛卯、壬辰之间,始退而穷天地造化之 初,考古今沿革之变,以推极皇帝王伯之道,而得汉、魏、晋、唐长短之由, 天人之际昭昭然可考而知也。始悟今世之儒士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 痹不知痛痒之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之仇,而方低头拱手以谈性命,不知何者 谓之性命乎?陛下接之而不任以事,臣于是服陛下之仁。又悟今世之才臣自以 为得富国强兵之术者,皆狂惑以肆叫呼之人也。不以暇时谋究立国之本末,而 方扬眉伸气以论富强,不知何者谓之富强乎?陛下察之而不敢尽用,臣于是服 陛下之明。陛下厉志复仇足以对天命,笃于仁爱足以结民心,而又仁明足以照 临群臣一偏之论,此百代之英主也。今乃委任庸人,笼络小儒,以迁延大有为 之岁月,臣不胜愤悱,是以忘其贱而献其愚。陛下诚令臣毕陈于前,岂惟臣区 区之愿,将天地之神、祖宗之灵,实与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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