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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26
老拍的言说(601-610)/老拍
TAG:老拍 岳麓门

老拍的言说(601-610) 
 
    601

    一、一,一二一;左、左,左右左……
    我们练习队列的时候,这是最常用的口令。
    我至今记得在练习队列时,左腿踏在地上、又接着抬起的那种对一的感觉——
    一边左腿感应着一,一边和身边的人看齐,然后形成队列。
    队列,即是集合的一。在队列这个大一中,我们是一个个点似的小一。
    几何学的点、线、面的概念,或许也是这样在经验中得来的吧?
    面的概念,我记得老师是用一个线绑住的可以转动的竹条——一根一,在竹筒中,一转,就形成了面。
    汉字的一,被后人解释得很玄妙,如:惟初太始,道立于一。
    在一的初始,一,可能只是一根算筹,如乾卦中的一横。卜辞中的数,一、二、三、四,就是分别并列的四根。只是到了五,就开始困难了起来。汉代的阴阳家,可能对“五”情有独钟,如依“五行”推演的社会宇宙之合目的。其实,五,还是挺直观的:横着摆三根,竖两根,就可以是“五”了。
    但之所以汉儒对“五”这么感兴趣,是有充分理由的。一是因为,五,不能象“四”那么继续并列下去,否则没完没了,就象故事中讲的那个姓万的孩子只上了三天的学,因之有了一点变化;二是因为,六以后,才开始变成了人的主观的纯设计。因此,五,是人的主观纯设计和人的直观之间的中间地带或者桥梁。
    老子说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汉字的思想,可能就是一二三的思想,对应着天地人的思想。《说文》中,多次提到,一,是大地。二,就是上。三,就是上下。
    金文中上下连写就是三。
    根据老子,道肯定不是一,一是道生出来的。所以,万法归一的说法,太一的说法,道立于一的说法,和老子不符。
    在老子,道,是不可命名的天地万物最根本的规律和原因。道不可言说,是黑暗,但又可以被人感觉得到,能真实不虚地体悟到。

    602

    说起普通百姓的智慧,我觉得中国民间的智慧是无比丰富和无比深刻的。
    比如,中国人说,男人三件宝:丑妻、薄田、破棉袄。这可能是在农业社会中,男人对社会的最深刻的理解之一了。
    老子说,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就象卢卡契说,人人都可以是哲学家。每个个体生活在社会之中,不免对此社会有深入骨髓的体验。有时偶尔说出,哪怕是平头百姓,一样是深刻的洞见。
    在我的生活经历中,我知道有普通人,不仅能知生,还能知死。
    比如川上写的那个邻居太婆。她天天上街买菜,不知道买了多少年了,但在死降临的前一天,她没有忘记给自己准备一身去死的行头。在乡下,很多中年男妇,在闲聊中非常关心自己的寿材,非常认真地规划将来如何使用它。
    我记得奶奶45岁左右,就不停地开始关心棺材的问题。她要选择干透了的杉木,打好后,还要在堂屋的顶上挂着透风。她的关心,被表达为——为了死后在棺材里睡得舒服一点。
    我的童年有十来年的时间,天天可以看到挂在堂屋房梁上的杉木棺材,是两件,一件是奶奶的,一件是爷爷的。想来,他们都准备好了,认为死的降临,是件非常合理的事情。
    这样的记忆,在我的童年就多少让我有些不适。我觉得那是两件怪物,象没有用处的东西。
    我大哥也给我讲过,我父亲去世前的一个最好的朋友,他的父亲,也是个知死的人。
    大哥说,他父亲真是不可思议,大清早,还到田里耘了田,中午吃罢饭,就安静地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寿衣,对家人说,要走了。他穿罢寿衣,就躺在床上,不久就真的死了。据我大哥说,年纪也不大,刚过60岁。
    虽说我没有亲历,但对他们,我是有深深的敬意的。
    这些听闻,让我在读《五灯会元》这样的书时,觉得非常鲜活。
    我现在想,老僧的死比之普通百姓的死,更有佛心。普通百姓之能知死,到了那一刻,就安静死了,没有更多的交待。而老僧临死,有时会念出几句偈语。我想,那偈语,目的,不过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要帮助象我们这样仍迷失在现世之生中的人。
    那些偈语,都是诗,也是那些老僧临走前的一种美的告别。
    我现在感到,那些偈语,是有温度的。

    603

    趋乐避苦,乃人之常情。但苦与乐,时时因人而异。同一件事,有人避之惟恐不及,有人甘之如饴。因此,苦乐,脱离了其最初的规定,不觉成为“苦乐观”了。
    孩子的苦乐,想来是最真实的。那是天然的规定。但孩子的苦乐,是很难用语言表达的,一般只能用身体来表达,比如眼泪、笑容,或舒展和皱起的眉头。
    苦在汉字中,依许慎的解释,来源于苦菜。《诗·唐风·采苓》:采苦采苦,首阳之下。苦和人的味觉有关,相对清晰一点。或者说和人的品尝的行为有关,是一种味道。苦,也有可能是指的荼。
    乐,《说文》解释为五声八音之总名。有关乐的最早的文献,当属《尚书·舜典》中的——夔,命女典樂。似是指的音乐之乐的意思。可见,我们所能看到的有关“樂”的解释,已经被观念化了。
    不过,看甲骨中的樂字,倒是很直观,象一株树上开出了对称的繁复的花朵和叶子,那字的姿态非常热烈。由此,我或可猜测,乐,当源于人的视觉,是一种看见。这樂,可能就是花朵和绿叶生长得最为茂盛的那个时刻吧。
    但从构字来看,甲骨的樂,是木上的丝。因之后人比之为琴瑟。这,不是那么让人信服。金文在樂中,又加入了一个白字。所以,这个字的确不那么好解。从这个字的演变,也可以看出,商人的樂,是不同于周人的樂的。
    依我的感觉,商人对樂,肯定不如周人那么“体制地看”。所以,甲骨中的樂,在那木的上面,到底是缠的人为之丝,还是木本本身的生成之物,的确不明。就算周人加了一白,这个字,也没有因为这个白字,得到照亮。

    604

    不用说我们都在追求快乐。
    只是,我们这所追求的快乐,时不时追求到的只是快感。
    快感之所以是快感,就是它总是太短暂、太快,才感觉到,就消失无踪。
    快乐肯定不是快感。快乐是长的,是稳定的,时时在心里的。只是我们的感性好象并不大欢迎快乐,而更喜欢快感。
    感性是不喜欢重复的。

    605

    立,就是位。
    《说文》徐灏笺注:人所立处谓之位,故立位同字。马王堆汉墓帛书《经法·道法》中有:天地有恒常,万民有恒事,贵贱有恒立。恒立,就是恒位。
    因之,位,也是指的是人正面站着的地方。
    这样,我们也理解了本位。本,是单个的植物所在的地方;位,是单个的人站立的地方。它们都是正面的,都是因大地这个一,获得了不同的位置,各得其所。
    另外,我想到了并。
    并,是两个立。象两人并立的形状。《诗·齐风·还》有:並驱从两肩兮。
    如此,并肩,是可以在并字中直观到的。也就是说,之所以有并这个字,本来就是要纪录人与人那样肩并肩并立的样子。

    606

    海德格尔说过,在我们这个最需要思的时代,恰是我们尚不会思。

    可见,思是难的。
    但俗语又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即说明,思是人之为人的属性。不思,又不可能。
   
    海德格尔的话,说明大多日常的我思,都是无效的,甚或是无用的、无意义的、无价值的。但从审美的角度看,这些在具体情境中的处处都是局限的我思,才真实有味。人正是因为这样思,上帝才会笑得开心。我想,那牵动上帝发笑的幼稚、荒唐和不经,因了具体生命的耗费,竟有了亲切和牵念,竟多了一丝情致。
    我想,在这样的念想之中,人,也是可以一笑的,哪怕这笑中有一些腼腆和羞愧。

    607

    思。在汉字中的意思,倒是清楚的。
    思的古文为——恖。今字为隶变而成。这字,说的是人脑的机能。《说文》也说得清楚。思,从心囟声。《韵会》说,囟顶门骨空,自囟至心,如丝相贯不绝。

    这个解释非常形象。思,形态如丝,相贯不绝。它的活动范域,在心脑之间。
    不管我们会不会思,我们的思,其形态,大致如此。在李清照的词中,也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句子,形态的描述,和古人相当。
    另外,不管我们会不会思,思,都是属人的权利,象天然地被给定了的。
    不过,到底我们应该如何入思,所思何物,的确是让人大费踌躇的事情。
    这,也可以套用李清照的词句,想想,的确是别有滋味的。

    608

    有关诗与禅,言说是很多的。
    在我的意见里,首先,诗,不过就是言之——诗言志。我觉得,个体的生沉溺于日常,被此生活所限所逼所激所感,不自觉张口说出的话语和记下的言辞,就是诗歌。至于这诗是随风飘走的一句或几句话,是古体还是近体,是汉语还是外文,都是次要的。我重视那种不自觉的说出或记下。
    我一直喜欢那种说出和记下的个体的人的冲动。这是个体最真实的经历,不觉要耗费一点自己的体能,亦即生命的一部分。
    至于诗歌的政治和教化的作用,我倒无暇认真思考。亦即是说,我专注于诗歌发生的层面,而无暇顾及诗歌产生后的社会功用的层面。
    其次,禅,是中国化的佛教。首先,这禅是运用汉字和汉语的佛教,虽说有人如玄奘通梵语,也译了经书,但它是在汉语言的日用之中传播的,作用于我们一个个操持汉语的生命和心灵。那些经书,都是用汉字言说的和书写的。那些经书已不能生活在自己远在印度的故乡。然后,这禅,是一代代说汉语的僧人,用自己的生命体悟的。特别如不识字的六祖慧能,只是过语音,听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当下悟了;听到神秀的“身似菩提树”的偈子,因其自性的圆满,而能提出异见,开出中国化的禅的一脉,稳稳立在汉语之中。
    因之,我是特别认同慧能的——当下、直接、无谬——带着他独有的体温和智慧,展现出生命本然的华采。
    所以,读到慧能之后的禅师的句子,如:水急不流月;如: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潭底水无痕。在这样的语境之中,我觉得诗和禅,是相通的。
    以禅谈诗,宋人以来言者多多。随便从季羡林的文章中抄一段,如:

    韩驹《陵阳先生诗》卷一《赠赵伯鱼》:
    学诗当如初学禅,未悟且遍参诸方。
    一朝悟罢正法眼,信手拈出皆成章。

    吴可《学诗诗》,《诗人玉屑》卷一:
    学诗浑似学参禅,竹榻蒲团不计年。
    直待自家都了得,等闲拈出便超然。

    龚相《学诗诗》,《诗人玉屑》卷一:
    学诗浑如学参禅,悟了方知岁是年。
    点铁成金犹是妄,高山流水自依然。

    戴复古《论诗十绝》,《石屏诗》卷七:
    欲参诗律似参禅,妙趣不由文字传。
    个里稍关心有悟,发为言句自超然。
 
    这些诗,我从不是在真理的层面去理解它们,我更愿意从个人的日常经验的层面去感受。这样的诗,只要是心有所感的人,我认为都可以写出来,还可以一直写下去。如我自己,在1988年的时候,也可以随性记下这样的诗歌——

   《禅意》

    就是那片
    在斜坡上的
    黄黄的叶子

    阳光来了
    它就辉煌
    风要来了
    它就响

    在我这样的理解之中,诗与禅,不过是汉语语境中的个人的体验。
    因之,我觉得谁也没有垄断解释禅的权利。至于高下之别和文野之分,肯定是有的,但作出判断的,是无主体的时间和历史——一种切实在社会中发生作用的公共意见。
    汉诗,就更复杂了,新诗一直在努力证明自己,旧诗也在不断重复地被抒写。新诗和旧诗,最少是一种平行的关系,或者说是平等的关系。
    新诗和旧诗,也都可以和禅宗发生联系。但至于哪一种更好,目前尚不可知;虽说后人可能知道。

    609

    朱子说,世无孔子,则万古如长夜。
    我是不这么看的。我觉得,世无文字,才万古如长夜。

    610

    其实,我期待自己是在力气用尽之前,能游上岸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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