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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26
师者的碎片/李竞恒
TAG:李竞恒 岳麓门

师者的碎片  

李竞恒

 

  在罗布泊沙漠的滚沙卷尘中,曾经有一座邻近楼兰名叫尼雅的古代城市。晋朝泰始六年以后,它寂然地沉没了瀚海沙漠之中,默默沉睡.如果没有斯文·赫定的驼队与铁锹,有谁会记得在一千六百多年前的这座城市中,曾经有这样一位使用佉卢文的读书人呢?也许是在一个与往日一样平淡的下午,给自己的学生留下了一封他永远也不会读的信。关于信的内容,我们的经验却不足以把它与那个消逝在一千多年前的遥远时代联系在一起。作为师者的他希望那位学生能掌握好计算学,无论是计帐亦或演算,这位生活在丝绸之路上商贸繁荣且为必经之路城市中的那位年轻人便能够不辱师门。

在春秋时代的山东半岛有这样一个位于“公、侯、伯、子、男”周礼封国等级秩序中倒数第二爵位,占地不到100平方公里,名极少见于经传的东夷小国———郯国。作为鲁的附庸,郯国那些可怜的国君们一代代到宗主那里去进贡。然而有一天,“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孔夫子却彬彬有礼地向一位郯君请教有关古代的制度。郯君也因此被视为孔子的师者。

人们很难从上面两个故事中直接看出有某种内在的超越性联系。历史是一个很难把握的动态过程,在超时间表与空间的生存层面或这一层面残留下某些不确定的迷离碎片中,仿佛有一阵微弱的呼吸一点点浮透出熟悉的记忆。而此种记忆能使我们重温到童年的那些光与影子,声和光的碎片构合在一起旋转,如同尼雅那封佉卢文的木简信中作为师者的话语,那似曾相似的心境并不是那片只能被定格在一千六百年前,来自遥远沙漠的木简上。或者是,这种关于师者的遥远记忆还与作为“万世师表”的鲁国大夫有关,郯国那方寸之间的藩封也因此被留在了几千年的文化记忆之中。

我们极难把握历史的全貌,遑论洞见它背后的那些不可想象的奇异。然而这份来自其中的碎片,却硬是要突破这一层不可把握的尴尬。来自古埃及底比斯新王时代坟墓的纸草书中,有这样一些用尽可能庄重肃穆的圣草体文字写下的劝勉之言。那位作为书记宫的师者对学生们说,亲爱的的孩子们,沉溺于游戏者将不能成为书记宫,而是只能做农民。农民日夜劳作在田野里,并对收税宫的鞭子怀有深刻的恐惧,而在他挑水之时,鳄鱼将与他为伴。如果他想成为兵士,他将不得不背上几十斤重的水与面包,手持长矛及盾牌在利比亚的沙漠中冒着烈日行军。如果作一名面包师,一不小心则有掉入烤炉之中的危险┉

功利,是的。庸俗,是的。威胁,是的。那位古埃及的师者于我们而言,没有名字,没有生平,除了这卷手写的纸草,再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记忆。但他这一络偶然留下的历史碎片却提醒着我们去思考人类是怎样能够一点点从蒙昧时代而演进到修筑那巨大金字塔的。古埃及那位名叫伊姆荷太普的设计者被人们尊奉为神,他的计算水平足以使金字塔合傲立千年,让拿破仑有机会对士兵们说,四千年的历史在注视着你们。或许这位设计者在年轻时也曾被一位腰缠白色亚麻布的师者教诲,或者甚至是威胁道,不良好追随学业者将会面临怎样的不幸。然而可以想见,没有这些曾经存在过的影子般的真实,会有伊姆荷太普吗?历史阶段的演进,文明星火的传承,这依靠的是怎样的一个社会群体与担待角色?在尼雅遗下的碎片,在郯国,在埃及,也在希腊,这一块块零碎散乱的斑剥碎片透露给人们一个关于石斧是怎样演进成火器,马车是怎样演进成悬磁列车,草屋又是怎样进化成摩天大厦的宏大叙事。

在希腊先哲们的经典文本中,一个很有趣的经验是将柏拉图的《理想国》、《法律篇》与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进行对照阅读。当读到亚里士多德对他老师思想那份镇定而认真得几乎可爱的批评中,或许会不禁婉尔一笑。那位哲人说,我爱我的老师,但我更热爱真理。留给后世一份厚重的记忆。我们会联想到苏格拉底因“败坏雅典青年”而被迫饮下毒芹汁,也会铭记被他教导的柏拉图与色诺芬是怎样用自己的文笔塑造自己的师者——极为不同的苏格拉底。再一直到亚里士多德对乃师的态度。希腊经典的伟大并非偶然,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这一以贯之的师者们的希腊投影使得尼雅的那片木简或者埃及底比斯的纸草文渐渐清晰起来。人类承负着偶像然碎片堆积的历史轮廓也渐渐出水面,散发出了一圈圈的波纹,折射出零零星星的光与影,让人不禁为之感动。

南宋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道士曾对人说,世界上最傻的生物就是蚕。“春蚕到死丝方尽,”它不断地吐出丝来,一圈又一圈,自己不但什么也得不到,反而作茧自缚,牺牲了自己。据说,这位道士的言论被认为境界很高。

不可置疑,蚕的确是一种傻的动物。然而这种生物的傻是因于其本能的生存规则,不能将每一个体的所吐之物整合成一种自觉的,历时性延缓的传承与再加工,进而上升到前文所述的那个演进的故事维度层面。在这一隐喻中,或者可以说,既使那些师者的碎片是如此飘渺不堪,但人类有幸因这些碎片几千年的承载而不至于沦落为蚕。

在见证着中国文明还作为童年时代的安阳殷墟,有这样一片甲骨文:在骨片的一端,歪扭而笨拙地刻写着一行笔划粗细不均的文字。而在这行文字的旁边,却是一行内容一样,字体清晰严慎,端庄沉稳的字句。这令人联想到三千二百年前那个零雨其濛的夜晚,那位留着白须的师者正手把手地教授着学生怎样熟练地使用那古老的文字。昏黄的油灯在墙壁上投射出森长的落影,在清风中微微抖动着。而在这两个人影所处这片大地上未来,将会诞生先秦诸子、万里长城、唐诗宋词和四大发明。

 

 

                    李竞恒写于四川师大

 

                   二00六年四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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