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数首/紫光凝 | 返回首页 | 《出埃及记》:出来的神话与未来的共同体/shifen  >>

2007-12-08
沉河的诗学/老拍
TAG:老拍 丽泽门 诗学

沉河的诗学 

老拍
 
《性》

我的一个字:性
我的理想诗:随性之书。
性乃心生。随性乃任心之生而动。
之为桥梁,从此岸到达彼岸的途径。
书乃手段,由无形之心生抵达有形之字句。
这就是属于我命里的一个字:性
它是天性,率性,索性 [1]
 

    这是沉河的一首诗。笔者以为,这首诗里有他的诗学。
    理解沉河的诗学,可以从《中庸》的首句开始——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钱穆先生曾解释《中庸》开卷的话。他说:“《四书》里《中庸》的第一句,就说‘天命之谓性’。天命所与你的,就是人之禀赋,这就叫做性。人受了此性,这就在人之内有了一份天,即是说人生之内就见有天命,这不就是通天人了吗?所以中国人特别看重此‘性’字。我此次来讲中国的国民性,就是这意思。为什么你的性这样,他的性那样。中国人的国民性这样,西洋人又不这样。这需要拿天时气候、山川地理、历史传习种种,会合起来讲。简单说来,这即是所谓‘天命’。天在那里,就在我本身,就在我的性。我的性格,就是天的一部分,我们人就代表着天了。可是一个人只能代表天的小小一部分。你是一女子,便是天性之阴。你是一男子,便是天性之阳。人分阴阳,天亦分阴阳,如昼夜寒暑等。中国的阴阳家便喜欢从这里讲去。此处不详说。

    “现在讲到《中庸》第二句:‘率性之谓道’。性可以讲是天性人性,道亦可讲是天道人道。率,遵循义。遵循你的天性而发出的,便是人生大道,亦可说是自然大道。饥思食,渴思饮,寒思衣,倦思睡,都是率性,即都是道。违背人性,就非道。魏晋清谈讲坦白,讲直率,把你的内心坦白直率表现出来,这就偏于道家义。儒家言遵循,功夫便要细密些。但儒道两家还是一义,都是通天人。或许一个种田人更比一个读书人较能近于道家言的率性,而一个读书人则需要懂得儒家言的率性。所以儒家要讲修身,而道家在此则不多讲。换言之,道家重在讲自然,儒家则更注重在讲人文。率性之谓道,亦即是天人合一。[2]”
    钱穆先生此语,对理解沉河的诗学,大有帮助。虽说以我对沉河的了解,他从没有读过钱先生的这些字句。
    在他的这一首类似自白的诗里,《中庸》首句中的“天”“命”“性”“道”(途径)这些关键词,几乎全部点到了,也直接说了出来。
     沉河在世的俗名,叫——何性松。在他,可能也把“性”体验为“命”了吧?笔者要谈的是——这个自名为“沉河”的诗人,写自己的俗名中之一字——性,以及由此被笔者发现的他的诗学。
     诗人起首说——我的一个字:性。
     这个字,被宣称为属己的,像把一个物揽入到自己的怀里,这东西是他的了。这是他自我认同的方式。同时,因为意识到自己不仅在世间,而且还是在世间的一个诗人,所以,他接着说——我的理想诗:随性之书。书,可以理解为书写、书本、书法、书迹等等,这可以在后面的诗句“书乃手段”中得到佐证。奇特的是,诗人似在这里思考自己的俗名和诗之间的关系,也像在作为俗人的我和作为诗人的我之间开始了对话,或者说,是生命和诗,在对话。
     这对话是有结果的,在“性”这个字里得到了认同。读这两句,似听到诗人在说,我的生命,就是我的性;我的理想中的诗歌,就是随顺着我的性——生命——的书写。这,不正是诗人的诗学理想了吗?
     然后,诗人自己阐释什么是性——性乃心生。
     他要给自己提供证据,令自己信服。
     性乃心生——这不过是把“性”这一个字拆成了两个字,是从汉字中得来的直觉。拆字,在中国是一直流行的文字游戏,是汉字在其初创,即已允诺的游戏。但汉字的魔力还在于,哪怕就是拆着字玩,里面也有深刻的思想,比如性字。
     在湖北荆门出土的郭店楚简中,有竹简篇名《性自命出》。这应该是最牢靠的文本了,兹录数段如下:
     凡人虽有性,心亡定志,待物而后作,待悦而后行,待习而后定。喜怒哀悲之气,性也。及其见于外,则物取之也。
     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始者近情,终者近义。知情者能出之,知义者能入之。
     ……
     凡性,或动之,或逢之,或交之,或厉之,或出之,或养之,或长之。凡动性者,物也;逢性者,悦也;交性者,故也;厉性者,义也;出性者,势也;养性者,习也;长性者,道也[3]。
    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性自命出》里这几句话说得很清楚,由“天”而“命”而“性”而“道”,秩序清晰,和《中庸》首句,说的内容相同。因此,有学者认为,《性自命出》的立场和思孟学派接近。也有学者疑此篇为宓子贱到世硕一派的儒学[4]。不过,中国思想在周代的最基本的范畴,也就只是这四个字吧。诸子只是从不同的路径,去思考这四个字。
    关于性,钱穆先生的解释已经很清楚了。但是,以笔者之见,钱穆先生的解释,基本也是思孟学派的意见。他在另一次有关“性命”的讲座中,曾提到——
    与孟子同时有告子,他曾说:“生之谓性。”此一语,若用今通俗语翻译,即是说生命即性命。生命外,更无所谓性命了。但孟子非之,孟子质问告子说:“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欤?”此即说:若单讲生命,则犬的生命牛的生命和人的生命都一般,没有大区别。但犬牛和人,在其生命相同之外,还有其各别的性。犬之性不同于牛之性,牛之性不同于人之性,因此,只有在性上,人和犬牛才见有大区别。若单说生命,则犬牛与人各有生命,人与禽兽的生命,便无法大分别。必须言性命,始见人之异于禽兽,始见人生之尊严处。孟子曰:“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此性命的“性”,即是人兽相别之几希处。后代的中国人,大体都接受孟子此意见,故不肯言生命,而都改口说性命[5]。
    我诧异的是,沉河怎么就这么说了出来,而且和数千年前的思孟学派,说得几乎一模一样。
    在我看来,这与其说是他的自觉,不如说是他无意识之言。
    笔者的观点倒一直比较接近告子,而抗拒孟子的。笔者曾写道——
    生,就是一株植物,长在土地的上面。
    这个字,和我们每一个人都亲切关联着,我只要在大地上,就一定能看到植物的生长;一如数千年前的祖先那样看到的,并且,心里的体会,并没有多少不同。
    生字有着勃勃的诗意,这也如宋儒的理学,讲求的,是要有活泼泼的生机。
    生是汉字的精要。正因为积累了很多类似生这样的看到,产生了我们内心的亲和,而且影响到我们的面容。
    这就是会意。
    从人的角度,正是生,允诺了我们所有可能的会意[6]。
    宋儒也有说性为心生的。朱子的弟子陈淳,就说——性字从生从心,是人生来具是理于心,方名曰性。和沉河说得相当,只是突出了个理字。之所以说得相当,我想是因为多了一颗心。但从字源上看,生是性的本字,告子在这一点上,没错。至于是不是因为心生,而允诺了人的生的优越性,笔者倒一直是怀疑的。

    但人有心是确实的。虽说现在科学昌明,大家都知道思想意志情感的主宰是大脑而不是心,但是,心,实在太美了,太动人了,没有人愿意舍弃它。心,作为人之为人的误认,不妨一直在那里有意味地错着。

    笔者的意思只是,性和生相对,性不一定具有优越性,但因人的生命中多了这一颗心,大家都是这么爱护它。
    沉河接着解释道——随性乃任心之生而动。
    在诗人,理想的诗即是随性之书。随性,也就是对心生的跟从。心动,或许诗就跟着在动,心生而后诗动。
    这是理想的诗的发生。
    但——之为桥梁。沉河这一句,太突然了!
    随,是很好理解的。随,形声。从辵( chuò)。《说文》解释为——随,从也。辵,《说文》解释为:乍行乍止也。还有奔跑的意思。
    诗人的心不生,诗人的诗也沉睡在黑暗之中。而所谓随,即是说,一旦心生,诗的跟从,有如乍行乍止,也有如奔跑。但之,为什么可以被诗人命名为桥梁呢?这是一个必须解释的问题。在笔者眼中,这似是当下极少人能够理解的问题。
    笔者每每在灯下阅楚简,楚人的之字,看上去象长在土地上的一株兰草,婀娜得很。查之字,《说文》解释为:之,出也。象艸过屮,枝茎益大有所之,一者,地也。一,是土地,之,是草在生长,而且越长越好,益大有所之。屮,是草刚刚长了出来;楚简中的之字,就是在这“屮”下,加了一横——那是土地。
    这就是之字的本义。另外,之,还是到……地方去的意思。
    所以沉河说,之为桥梁,从此岸到达彼岸的途径。
    之,在沉河是任心之生的之,此之为心和生之间桥梁,也是从此岸到达彼岸的途径,此之,就是道了。
    在我的阅读经验中,沉河近年的诗,只是一首诗。每一首诗,都可以和任何一首诗连起来读,这叫人诧异于他的“手段”。现在看来,那不过只是他的书写——书乃手段。
    有关手段,沉河解释为——由无形之心生抵达有形之字句。书写,就是诗人的手工。是手工,把心生变成了具体字句。这是一门技艺。

    心生而后跟从,再经手段而到达字句(技艺)——即道,诗人的诗道。但这些字句,却奇迹般地仍只是回到诗人命里的一个字——性。
    这就是命了。命,在中国不是宿命。在笔者看来,命不过是不得不然,或只好如此或只能如此,就像生命,有了,就得接受它。

    性,也是命。天道之后,就是性命。在中国,这两个字是连在一起讲的。
    以上,或许就是沉河的诗学。
    至于“天性”“率性”“索性”,郭店楚简《性自命出》中所引的“凡性”那一段,已说得非常充实。在笔者看来,沉河也只是无意识中说出,这,也恰好是对“随性”“天性”“率性”“索性”的一种本然的注解。
    笔者认为,这是有关汉语新诗的一种态度。只是,这态度却奇异地起源于这个诗人,对个体日常的“命中之名”的体会,有些让人悚然。
    沉河的诗学,的确是可以称之为——性的诗学的。这就象他的在世之名。
    所谓性的诗学,笔者以为,这诗学有如鱼生活在水中,感觉不到水的诗学。

  

   [注释]

 

[1] 沉河:《2007年诗存》,http://www.poemlife.com/PoetColumn/chenhe/article.asp?vArticleId=44485&ColumnSection

[2]参见钱穆《从中国历史来看中国民族性及中国文化》90-92页;转引自http://ks.cn.yahoo.com/question/1406032400530.html

[3] 参见《郭店楚墓竹简》179页,文物出版社,1998年5月第一版。

[4]参见郭齐勇主编《中国古典哲学名著选读》211页,人民出版社2005年2月第1版。

[5]参见钱穆《中国思想通俗讲话》第二讲《性命》,三联书店2002年8月第1版。

[6]参见笔者《老拍的言说·532》,http://hermim.bokee.com/viewdiary.18018380.html

 



发表于18:02:57 | 引用 (Trackback 0) | 编辑


<<  诗数首/紫光凝 | 返回首页 | 《出埃及记》:出来的神话与未来的共同体/shifen  >>

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