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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21
漂浮/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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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浮

涂草
 
这件事儿已经过去了很久,而我,却是难以忘怀。当我看到日历上的日期再次翻到四月四日这一天的时候,不得不感叹时间竟是如此飞逝。两年,一年。 爷爷死了两年,他,死了一年。我找不出这两个人的生平有何关联,然而令人惊奇的是,他们死于同一天。我一直弄不清楚,到底是哪个人的死更加令我记忆犹新。直到今天,我再次看到这个熟悉的日期的时候,终于明白,实际上,是他的死让我想起了爷爷的死,而想起爷爷的死更加加强了我对他的感叹。于是,这样两个已经消逝的生命,竟像梦一样纠缠在我过往的这一年生活中。

我撕下了日历上的这一页纸,夹到我的笔记本里去,口袋里装上一支笔,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便出了门。也许我确实有些糊涂,竟弄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准备了这样一个笔记本和这样一支笔,安安稳稳地放在桌子上,等着这一天,等着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将它们拿起。似乎早已准备,可又没什么印象,或许,是昨天晚上才搁的呢?但我隐隐约约明白自己拿着它们要去做什么。因为我拿起它们的心情是那样虔诚,似乎它们就是一把钥匙,能够开启一扇门,走出这扇门便是走出了自己的梦,可以看见遍野的光明,可以释然心中诸多疑惑,可以使双目清明。

于是,我带着它们,成了楼下这家肯得基餐厅今天第一位用餐的客人,和一年前的他一样。点了杯热牛奶和一个汉堡。我没有马上吃,而是把本子摊开放到桌子上,拧开笔握着,然后另一支手托起下巴,眯起眼看着热牛奶冒出的热气,若有所思。我看着白色的热气缓缓上升,仿佛一缕缕遁然消逝的魂灵,我看着它们,努力尽量想起来一些本该记的很清晰的事情。然而,此时却是看着热气看出了神,竟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十分沮丧地抬起了头,看着空白的本子,脑子里顿时也变成一片空白,莫名地叹了口气。放下笔,把本子挪到了一边儿去。喝下第一口牛奶的时候,我看到了走进餐厅的第二位客人,一位中年男子,平头,穿着松散宽大的体恤。

我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男人,是因为他冲我示好地笑了笑,让我倍感亲切,然而我们并不相识。但我想起来,他是住在我家楼下的男人。那间房子曾经是死了的他住着的,后来不久就见这个男人搬了进去,我想他一定是一个无神论者。在这思考的片暇,男人已经点好了餐坐了下来,在我视线的右上方,靠玻璃门旁边的位置,正好一抹阳光打在他的桌子上。他的餐点和我的一样,我轻轻地冲他笑了笑。十分奇怪的是,仿佛我所示好的人,并不是坐下去的中年男子,而是已经死去的他,因为我似乎已经看到了他的影象。

那张桌子正是一年前他坐的那张。其实,我与他也并不相识,只是我们经常会碰面。在楼道里,在这家餐厅,在去公司的公交车上,或是,其他某个地点。我们没有说过话,我在心里叫他C。

我已经记不起C的容颜,尽管我在一口一口吞下汉堡的时候绞尽脑汁。但是转念一想,或许,我本就不清楚他的相貌。他在我的脑海里只留下了一个影子,一个轮廓,仿佛鬼片里的魂灵。不知为何,我竟感觉他始终都是飘着的,没有重量,哪怕坐在那里,也犹如海市蜃楼一般。而他又确实那么真实的存在过。我不知道,究竟是他曾经的存在才令我如今对他的追忆变得那么飘忽,还是他的消失令他曾经的存在变得可疑。是的,我分不清楚。

热饮杯里的牛奶只剩浅浅的一层,我的思绪却越来越云雾缭绕。但我的心情好了许多,至少,现在我终于能够记起来一些什么。于是我赶紧打开搁在一旁的本子,拿起笔写下了这样两行简短的字语:四月四日晨,晴,C坐在靠门的位置,点了一杯牛奶,一个汉堡;四月四日晨,小雨,爷爷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已经再吃不进任何食物。

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我把本子和笔装到挎包里去,起身向门口走去。我惊奇地发现那位平头的中年男子已经离开,桌子上空留着杯子和汉堡的包装盒。而更加令我惊奇的感觉是,这些剩留物并非中年男子所留,而是属于C。我一边想一边推开门向外走去。一道锐利的光线扎了过来,疼地我刹那间睁不开眼。然而我却出乎寻常地能够看见眼前不远处的车站站着一个熟悉的轮廓。待我走出了强烈光线的照射,我又拿出了笔在本子上记下了这句话:四月四日,C吃完早餐后在肯得基对面的车站等车。

我坐上了平常每天上班都会坐的这路公交车。或许是由于周末休假的缘故,通常拥挤的公交车此时却显得很空旷,里面零散地坐着些乘客。我不知道一年前的今天,在这个相近的时间,C究竟坐在哪个位置。但我想凭我的判断,应该离他坐的位置不远。然而,这完全是一种毫无把握的猜测。虽然我能靠近他通常坐的那个位置,但谁知道那天他是不是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坐到自己喜欢的位置上呢?我打开包,想拿出笔和本子,但又放了回去。叹了口气,向窗外远远地看去。我不知道我能记下什么。一年前的此时,关于C的所有于我都是永远也解不开的迷,我实在无法把控这样的衡测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只好留下这么一段空白。然而,随着车的行使,我却仍然忍不住地去想象和推断。

人只要活着,就无法间断思维的跳跃与思索。我想,C当时应该和这车上的每一个人一样,或是望着窗外,或是不经意地盯着某一个角落,或是干脆就把目光定格在自己面前的一个点上。我不知道他们都在想着什么,关于工作或者是感情,或大或小,可能明朗也可能十分模糊,像是脑袋里包裹着重重烟幕。但是我能肯定是的,C一定没有想到,在不久的几个小时之后,他便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失去了自己的生命。没有人会去这样想,然而,不想却无法代表就没有发生的可能。

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固定的路线,固定的距离,给人的感觉却总有不同。有时感觉车快,有时感觉车慢,有时感觉很近,有时又感觉很远。然而目的地却从没有变过。我想了很久,却从未参透这其中的缘由,又每每被这背后潜藏的某种玄机而深深的牵引,不可自拔,犹如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甚至天都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但依然要乐此不疲地向前摸索。

现在车的行使速度很慢,似乎是司机的运气不好,总会遇到红灯。可反过来想,也许又算不得什么坏事情。比如,我们后面就有辆车的速度很快,忽地一下就超了过去。结果在超另一辆车后左拐弯的时候,撞到了它前面那辆车的屁股上去。我总是感觉,乘坐这样带空调的公交车仿佛坐在船上一般,像是行驶在海面上,摇摇晃晃而浮浮沉沉。又有一种凌空的感觉。总之,我感受不到重量,地面的重量,肉体的重量,一切都在这种行驶中变的极其虚空,像褪了躯壳抽出了魂灵,不再有存在的真实感。人从不能知晓死去过后的事情,那么,死去过后是不是还能知晓死去之前的事呢?我把自己的精神放到头顶上的车灯上去,远远地看着自己,一遍遍问着一些傻问题:她是谁?她要到哪里去?

我带着我的疑问走下了车,站到公交站台上去。奇怪的是我依然有种还未下车的感觉,似乎站在这里的人不是我,而我则把自己丢在了已经开远的公交车上。我想大概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挡着了别人的路,突然一声刺耳的鸣笛声在我的身后焦躁不安地响了起来。于是我终于结束了我的荒诞,回过神,朝向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站在这座令人压抑的有些近乎窒息的大楼下面,我忽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对它,我曾经觉得自己无比熟悉,因为所工作的公司就在它的上面。而现在,当我竟然不知道如何挪动自己的脚步才能到达自己所想去的位置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对它原来一无所知。C上班的公司也在这座楼上,但我无法找寻。站在电梯口看着嵌在墙壁上的楼层分布图,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慌了神。看着那些一个个陌生的公司名字,我知道,在这儿我必须又要再次断了对他的踪迹的追寻。

看着进进出出,潮涌潮去的人群,我试图在他们的脸上,背影或是某一个动作发现一些线索,尽管这是无果的。我不知道C真实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职位,他所在公司的性质,或许,正是对他的一无所知才造成了我对这座大楼一无所知的错觉。然而,即使我知道那些,我又能怎样呢?即便,我现在并不是站在一楼的电梯口,而是站在C的公司的那一层的楼梯口,我能如何?是不是还有人记得C的名字,记得他的容颜,记得他的工作位,是不是有人可以告诉我,去年的今天C在做些什么。

现在,我又能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这诸多的猜测即便真实也定得不到肯定的结果。活着的人对逝者的遗忘的速度总是比想象中要快很多很多。而看着这些每天都一样忙碌的人群,我也能断定,C那天应该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无人可以告诉我,到底有什么可靠的理由,得以让他那天中午在短暂的午餐时间,坐车往住所回了去。也许,是约了某位客人,也许,是忘了什么东西,再也许,只是突然想吃肯得基的食品呢?一切都是迷。可是这些迷竟然使他再没有能够回到这座大楼里。

在回去的公交车上我打开本子记下:四月四日接近正午时分,C坐车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呢?他一定不知道,从坐上那辆车开始,他已经开始驶向另一个遥远的国度。那么爷爷呢?爷爷是否知道,他那天坚持要坐的车就是一辆生命的末班车呢?从我对爷爷的那清澈而坚毅的眼神的遥想中,看到了爷爷的心底澄明。他毫无疑问地已经看到了结果,所以在那十分虚弱的情况下,依然执意要坐车去郊外看看春天的花朵。然而这种先知一般的预感,最后抱有侥幸的憧憬,却没能使末班车停下前行。反而更使人感觉到了这辆车的飞速疾驰,感受到了生与死的距离原来如此之近。而后又更加真切的明了,生者与死者的距离又是相隔地那样远的无法逾越。

坐在车上的浮摇之感让我不禁想起了爷爷的病床。还记得,两年前今天的午后,当爷爷闭上眼睛之后,当我去整理爷爷病房里的遗物的时候,我竟然躺在爷爷的那张病床上睡着了。在熟睡的梦里,那张床变成了一只木船,而病房则幻化成了一条悠长的河流。我看见爷爷隐遁在重重雾气的深处。那儿仿佛有一个岛,爷爷站在那里微笑着挥手。我想奋力划过去,船却摇晃的厉害,像是快翻了一样,令人晕旋不已。我不知道这条河为什么会像大海一样汹涌激荡,似乎风很大,我越是想向前划,船却一直不停地后退,直到看到不那座岛的轮廓,完全不见爷爷的身影。这时才慢慢平静下来,但我已经在无比的焦急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已经到了肯得基餐厅的站台前,赶忙下车。从包里拿出了太阳眼镜戴上,但仰脸依然阳光刺眼。我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试想C在下车之后会不会先去肯得基里吃午餐。然而这时却正好撞见楼下的中年男子从肯得基餐厅里推门出来。他也看见了我,微笑着迎面走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也富有几分磁性。

他说:你好,我认识你。是的,我住你楼上。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陈云。记住了,我现在回去的,你呢?是要吃饭吗?哦,是的。那,我们下聊,拜。拜。

一段简短的对话之后,我微笑着对他挥手说再见。然后看着他向马路对面走去。他一边向我挥手一边向后退着,刚刚过了马路中间的黄线,突然一道刺亮的光线灼痛了我的眼睛,无法睁开,紧随着便是一道刺耳而紧促的刹车声扎到我的鼓膜里,令我赶忙捂住了耳朵。这一刻,一刹那,我听到了路人紧张无比与充满恐惧的尖叫声。但幸运的是,我并没有看到我们所担心的那种血流满地的结果。开过来的别克轿车速度较慢,刚好在中年男子躲闪的罅隙刹住了车。

这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意外,在人们的惊吓和叹息的骚动中,以及间杂着司机恶狠狠地咒骂,短短的时间内又恢复了交通,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人们带着心有余悸的异样的眼神,看着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过的中年男子,远远的避着,仿佛他并没有躲过这次劫难,仿佛他此时已经是个死人。

我站在原地,摸着胸口许久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这一幕陷遇,让我仿佛看到了一年前此时C被撞死时的情景。虽然实际上当时我并不在这儿。但我现在犹如倒退了一年的时空。一切是那么清晰而真实。我看不见C的脸,他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马路的中间,鲜红的血液从他头上破裂的口子里像泉水一样向往淌着,地上一片殷红。我感觉自己呼吸开始急促,心跳加快,我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扶到身边的站牌上去,才使自己没有晕倒。待缓过神,中年男子早已消失在视线中,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也完全消除了刚才紧张的表情。一切都是这样平静,犹如向湖面掷了一粒石子,荡起一片涟漪之后又波澜不惊,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

靠着站牌,我拿出了我的本子。看着之前写下的只言片语,发现这些字句竟是那么苍白无力。犹如要上一次法庭,去证明一些什么,需要拿出证据,而我现有的线索却是如此单薄而脆弱。我忽然想起来,在爷爷临终前我们的对话。

爷爷,你不能不走吗?不能。为什么呢?生命是一条船,时间是河,现在我就要靠岸了。

如果说,死不过是一次预先准备好的摆渡,那么C呢?我现在终于知道,关于C的死,我根本毫无轨迹可寻。这是意外,无人能够预测。而刚刚,中年男子同是如此意外,但他现在应该已经躺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原来,连意外都是如此令人捉摸不定。

我把笔夹到本子上去,然后合上,顺手就丢进了路边的垃圾筒里去。头顶明亮的阳光终于让我明白,它们并不是能够打开心门的钥匙。而我,也终于可以对着湛蓝的天空轻轻的微笑,对着爷爷,对着从未相识的C。

我想,生无缘由,死亦无缘由,命不过如此,实在没有特定的轨迹可觅。不论是已有预见,还是从未估量,都一样无法把握。如果定要探寻究竟,恐怕只能遁入重重玄密的梦中。我们不过只是,乘着各自那具躯体的船,漂浮在生命的河流之上,荡着岁月的桨撸,等待着在某一个可知或不可知的时刻,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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