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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29
秋天写意/老拍
TAG:丽泽门 秋天 老拍

秋天写意 

对秋天这么耿耿于怀呢?感物伤时,似已不是我这种年龄的男人应该做的了,多少有点小儿女态。都四十不惑的人了,还矫揉个什么劲呢?
    但是,在秋天,我的确感觉和平常不同。只要秋天一来,我看到梧桐在落,桃叶变红,喉咙深处,就感到了渴。
    秋天的确是干渴的。夏天盛大的河水,明显瘦了一圈,露出沙洲或浅滩,甚至还一眼可以看到水中的藻荇;河边的芦苇或别的植物,大多改变了颜色。空气也是干干的,吸进来,象少了些平常的重量。而阳光因此直接了很多,似更黄和更亮了,给人辉煌的感觉。我每每感到,或许就是我喉咙中的这种渴意,使空气把阳光象铜那样,多擦了一遍。
    小时候读课外书,看郁达夫《故都的秋》,很喜欢他踩在落叶上的那种细细的触觉,不觉记到了心里去。其实在夏秋之间的竹山上,我随时能感觉到那种触觉,满地枯黄的竹叶,一踩,就叭叭地响;遇到不响的时候,那就是天刚好下过雨,脚一滑,低头一看,脚印踩出了连着竹叶的黄泥,虽然没有响声,但那是另一种触觉。
    后来学写诗,读到杜甫的《登高》,颇为震撼。在教科书给我的印象中,老杜本只是一个抒写民间疾苦的诗人,甚至有时呼天抢地的,姿态有点让人不适,不想他竟能写出那样高远寥阔的诗句,那种秋景,似天地间惟有此一人之感。因这经验,不仅真实地佩服起老杜,也记下了他笔下的秋天。再后来读到他的《秋末怀李白》,那又是另外一种意趣了,能感到人在秋天的一种感情。
    可能恰是那种干燥或渴意,有关秋天,文人吟咏,画师造景,都少不了水。宋人的山水,随着手卷的展开,看看入眼的植物或瘦削的水流,就知道那是画的秋天。
    还有星星和月亮。那是秋天的天空了。秋天的天空,人们喜欢用一个字,高。我觉得秋天的天空,的确是高的,但也不仅仅是高的,它还让人觉得近,好象就在身边,但身边又同时感觉比平时松爽了很多,能更好放下手脚。
    记得偶尔读过一首佚名的唐诗,也是写秋天的。诗句是:
        秋风吹老洞庭波,
        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
        满船清梦压星河。
    这是到了秋天的夜的最深处了。类似的诗句,还有孟浩然的《宿建德江》。因之,又感到秋天独有的清。
    可能是因为空气湿度变化的关系,秋天,时不时要被人在前边加一个清字。木叶在脱,空气和水也似在沉淀、收缩,星星和月亮,好象都比平常近了,我想,那可能就是秋天的清了吧。
    不过,秋天不仅清朗,也是最有声、有色的。白天不说了,因为有最丰富的颜色。晚上,星星和月亮,都是安静的,甚至是冷淡的;空气,也是寒凉的,但在这清冷和寒凉之间,突然可以看到一只只萤火虫,在草间和山岭,提着它们的亮光,飘飘荡荡,象人再也无法缩小的内心,一闪一闪,欲留还动,竟让人有了暖意。还有四野的虫声,它们虽然看不见,但那种热闹,却让人奇怪的心静了。
    上初中的时候,语文书上有杨朔的《秋色赋》,当时颇感觉他的色字用得好。现在看来,秋天是这么有张力,前边可以加清,后边可以加色。好在我不是因果论者,不会那么简单地认为,清是色之因,色是清之果。秋天的张力,或许表现在它一方面收缩着,同时另一方面也扩张着。在秋天,丰收的果实可以归仓,土地和水也熟了,在慢慢变硬,这是收缩;同时,秋天以最清晰的方式,给出了人几乎所有的感性,在这里不妨用禅家语,那就是色声香味触法了,这是秋天的扩张。在这样的张力下,秋天的确不仅仅只是一种季候。
    钱钟书说宋人尚意,是很有道理的。诗、书、画、琴,举凡当时可能的艺术,都有一种深刻的意趣,此外,可能还得加上宋词,禅宗,新儒家,印刷术等匠作制艺,商业,甚至还有城市如《清明上河图》上绘出的日常生活。
    史学大师汤因比说过,如果让他选择一个生活的地方,他会选择十一世纪的汴梁。
    我的感觉是,整个宋代,似都是秋意的。当然,有关秋天,我们也可以追溯到楚人宋玉,追溯到陶潜的南山、菊花和酒。
    读欧阳修的《秋声赋》,不忍不把它背下来;读苏轼的《赤壁赋》,同样不忍不把它背下来。而米家山水和范宽的山水,手摹心追之余,仿佛听得见野涧的淙淙水声。秋声秋色秋水,前面不妨都加上一个清字,而正是这一点清气,又可以让人联想到姜白石的乐谱,脱略掉了所有的色相,用一种声音,直接进入内心和精神。秋天自然的景物和人的文字和画笔的描绘,还有人心里的感情,在姜白石的乐谱上,是契合在一起的。
    当然也不止是宋代,中国的文章和制艺,和秋天的关联,真正是分不清、道不明的。
    秋天年年都来,有如人事代谢,也有如中国这种不绝的文明。那一点一点的秋意,让每一个在生活中的人,不论老幼,不免身有所感,就算小至极处,也可能象秋天山野的流萤了吧,总有一点点不能更小的光亮。



发表于17:43:35 | 引用 (Trackback 0)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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