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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29
杰作的诞生/七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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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作的诞生 
 
[今天奇怪地想起了以前写的一篇小说。只是04年的事,却觉得很久远了。]

 

 

 

杰作的诞生

 

 

 

 

阳光打开了四月的佛罗伦萨。在青山环抱中,经过多次反射的光芒照耀在城中的宫殿上,大大小小的宫殿越过普通的民居,在高一级的空间遥相致意,佛罗伦萨大教堂的圆形屋顶和玫瑰窗泛着从中世纪挣脱出来的光亮,并把光亮反照回从之所处的天空里,阿尔诺河上跳动着无数新造的金币,像是天使来去无踪的脚印。

有一片阳光穿过了一座朴素而典雅的庭院,照在一幢白色大理石建筑的外墙上,她缓慢地顺着墙壁爬过底楼大厅的窗户,二楼卧室的窗户,一直爬到三楼的窗口,然后被一张波浪般飘动着的鹅黄色纱质窗帘减低了大半的亮度,以一种柔和恬静的姿态进入房间,混合着从庭院里飘上来的鸢尾花香快速四散到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间画室,暗黄的四壁交错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油画,地上散落着许多皱巴巴的挤光了的颜料罐。在房间一角的圆弧形雕花桃木桌上,摆着一只玻璃花瓶,花瓶里正开放着一朵水仙花。水仙花飘逸超然,像是从冰天雪地中走出来的女子,她雅洁的香味夹在房间里的其他香味中,犹如一条小溪安静从容地穿过广阔的田野,带来远方初春的融融记忆。水仙花的花瓣像是天使白色的衣裙,在花瓶的玻璃中以及水面上映现出自己的容颜,她悄悄的惊奇地看着倒影,把腰身弯低,像是一直要融进自己的倒影中。

 

宫廷乐师坐在房间的边上,他在花香中陶醉地闭起眼睛,双手在克拉维科德琴[①]上轻轻弹奏,比阿尔诺河上的闪光还要轻盈,为画室编织出轻缓的弥撒曲,曲子平静得犹如冬夜的湖面,让人的心灵清澈起来。乐师的旁边立着一位年纪轻轻的学徒。

雇佣乐师来演奏的人,安静地坐在硬木扶手椅上。他饱满的前额已经秃光,灰白色的头发和胡须覆盖了脸的四周,胡须像树根一样卷曲纠结着,一直垂到胸前,长而浓密的眉毛半遮着观察过人间各种痛苦的眼睛,并且把这种痛苦揉成宁静博大的慈爱。皱纹从他的眼角、嘴角荡漾开来,为时间的无声流逝作出无声的证明。他的左手拿着一枝画笔,右手托着腮帮,面前放着一个画架,画架上的画板是雪白的。老人在音乐中安详地沉思着。

窗帘被一阵疾来的风吹得剧烈抖动起来,像一只手不断地往高处伸。老人抬起双眼,对站立在面前的女子说:

“孩子,你今天看上去非常好。不过,把你的头发再往后梳齐,我知道你出门的时候梳得非常仔细,但是在耳朵边上的几绺又有点乱了。细节很重要,任何微小的改变都可能引起整幅画效果的不同。你要喝茶吗?”

“噢,不,父亲,我不渴。”

那个女子笑了笑,摇摇头,她的微笑非常动人,给人以朴素大方的感觉,每一个看到这种微笑的人都会被她吸引。

她被老人请来是为了做一幅肖像画的模特,而她不知道什么原因从一开始就称呼老人为父亲,可能是由于老人的名气,也可能仅仅由于老人慈爱的目光。

老人一来到佛罗伦萨,就开始在宫廷、乡间、街道中寻找合适的女子来做自己肖像画的模特,老人希望通过这幅画表达自己心目中美的理型。对这幅画的构思长久以来一直萦绕在老人的脑际,像一个多年不断的梦,不把这个梦用画笔真实地勾画出来,老人是不会甘心的,老人预感到这幅画将成为他有生之年的一幅杰作。无数女子的面孔在老人的面前经过,而且还有无数的达官贵人要求老人为她们画像,她们希望通过艺术的魔力使自己的面容在岁月的流逝中依然保持着最初的美丽,可是老人只是微微摇头,一再谢绝,他没有在她们脸上找到他梦中赞美过的东西。终于有一天,老人的梦出现了一线曙光,他无意间寻到了这个女子,她不仅身材丰满体现了生命的活力与健康,更重要的是,从她质朴的面孔中可以映射出一个美丽女子的灵魂。

女子的出身并不高贵,却因此跨越了礼仪、规矩、涵养的束缚,逃脱了香水、粉脂、繁复的装饰品的囚禁,保持住了从降生之日起便由自然赋予并受自然保护的女性的天然魅力。同时,她也不属于处在下层为生活而劳碌奔波的人群,生在那种家庭中的女子早在二十岁之前就已经被生活的巨掌消磨了天赐的妩媚。

命运为老人带来了这个奇迹般的女子,接下来老人想的是如何以一双画家的手把这个奇迹展示在画板上。

 

优质的杨木画板飘散出悠悠的清香,它在等待各种颜色在自己身上附着,隐藏自己本来的面孔而只把艺术的美留给人世。

女子在画室里走来走去,有时坐下,翻翻画册,听听窗外细碎的鸟叫声,从侧面进来的风吹着女子的头发,把她的黑色裙摆变化成各种为人类的智力所不能猜解的形状。三个月了,女子每天下午到老人的画室来。然而她并不是静静坐在椅子上摆一个姿势,呈现一个固定不变的表情以便让画家描摹,而是应老人的吩咐在画室里来回走动,或者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唯一的要求只是让老人在一旁观看。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在这间画室里呆一下午是多么的枯燥、烦闷。她只能坐在椅子里观看斜对面摆放着的身着铠甲的骑士雕像,或者盯着桌上的长长的水仙花,想象她的幽香在房间里穿行的痕迹,再不然,就看看窗外的天空和天边云彩的移动。老人也很快发现了女子的无聊,他像以往作画一样,叫来了他的学徒来给这位女子讲笑话、神话、故事,为她解闷,甚至有时还会牵来一只小猴,让猴子进行各种有趣的表演来逗乐女子。不过,女子还是最喜欢听乐师的弹奏,这让她觉得安静,让她感到自己好像置身于一个宁静的国度。后来,老人就每天请乐师来画室里弹琴。

三个月了,这个二十四岁的女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并不知道,她的面容有可能留在一张传世杰作中,凭着画家的再造之笔,在千百年后依然被人驻足品评,为他们干枯的灵魂注入来自艺术世界的生气。

老人的和蔼让女子渐渐松弛下来,她明白了自己只需要自然地表现自己,无须念念不忘地想到要配合画家作画之类的东西,于是,她的美丽就像初春的花蕾,在阳光的照射下积蓄了热量,渐渐缓慢而羞涩地打开了自己的花瓣,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令女子没有想到的是,三个月了,画家的画板上依然一片空白。

 

女子在画室里走了几步,拨弄一下花瓶里安然的水仙花,看看宫廷乐师,然后又踱到那把深色扶手椅子边,坐下,看着四面各式各样的油画,看了一会儿又站起身,抚弄着自己的袖管来回走动,她今天显得有些焦躁不安。终于,她鼓起勇气,停下脚步,抬起头,闪烁着动人谦卑的目光,对老人说:

“父亲,我知道我不该打搅您的思考,您有你自己的工作习惯和方法。但是,我已经在这间房间里像这样来回行走三个多月了,您的画板上还是空白一片。我想,是不是我的表现不能让您满意,让您无从下笔?”

老人抬起头,原本沉思的表情里升起了宁静的微笑,他看着女子犹豫、不安的脸。

“孩子,你的表现很好,我就需要你这样。你现在看到在我的画板上的确什么也没有,但是在我的脑子里已经塞满了许许多多的东西。”

“那您为什么还不赶快把作品画出来呢?我知道,您的时间是非常宝贵的。”

“孩子,上帝按照善的意志创造了这个世界。善的意志在上帝手里就像一根细线,穿起了这世界上纷繁多姿的一切事物。我现在也需要在我的心灵里找到这样一根细线,来把我脑中的各种形象、姿势统一起来,创造出我心目中美的理想。”

说完老人就低下头像是沉思着什么,过不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眼睛里涌起一阵波澜。

“孩子,作画是一件极其辛苦的事情。尤其是为了画出流芳百世的杰作。博大宁静的自然在我们的眼前流转无形,作为一个画家要一生辛勤耕耘才能在自然的面前感到毫无愧色。你看窗外的那棵榆树。”

女子转过身,望着窗外绿意盎然的树木,它们在春季显得更加生机勃发。

“你看那些树杈,如果你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它们分叉的夹角都大致相等,这是树木的普遍生长规律。从分枝的数目和层次判断,这棵榆树至少生长了六十年,也就是说,它比我还要年老。你再看树叶,树叶的表面通常都很光滑,因此能部分的反映空气的颜色。是的,孩子,空气也是有颜色的。空气和稀薄透明的云混合后会呈白色。这些榆树叶的表面天然是黑色的,叶面上却反出青色的高光,那是因为亮色与暗色结合生出蓝色。”

女子在老人的解释下,观看着那些在光照的影响下显得明暗不同的树叶,观察它们的边缘,叶子脉络处的反光,还有叶子与叶子交错形成的明暗反差,她逐渐体会到,在这个人们日夜生活的世界上,事物是多么奇妙和富于变化,在我们漫不经心匆忙活动中,所有的事物都不是静止的,相反,它们瞬息万变,日行千里。

“我需要你在我面前坐着或走动,就是要仔细观察你脸上的线条和每一丝明暗的关系,把握你面部的规律和体态的联系。所有完美的艺术作品都是建立在细心观察的基础上,艺术家是最善于观察的人。我现在能在三天时间里画出一棵形象逼真的树。那是我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来观察分析每一棵树的结果。而画人则更难,因为人有灵魂,一个人一生中所经历的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会在这个人的面容上留下痕迹,造成某种细微的影响。人物的外貌是可以描摹的,但外貌不只是外貌,外貌下那运动着的灵魂要用心灵去捕捉,只有捕捉到了它,才可能画出好的肖像画。”

“我明白了,父亲。”女子又安然地坐回椅子,充满信任地望着老人,继续看四周的油画。油画有些是圣经题材,有些是肖像画,还有一些静物写生,它们大都色调幽暗,就像阴影覆盖下的峡谷,显得深厚而广博。女子是不懂画的,听了老人的绘画心得,她感到在这些被老人弃置不顾的旧作中,蕴藏着非凡的光芒,虽然它们都已经被老人放弃,有些只画到一半并未完成,但画布上的每一块色块却都像是从天空中撕下的一角,那么遥远,那么神秘。

 

墙上的镜子映着水仙花亭亭玉立的身姿,像一只在梳理着自己羽毛的白天鹅。老人仔细地观察着女子的动作,在心里一遍遍地刻画衣服的色调、纹理、褶皱的变化,比较着光线的明暗。他转过头,对一边的学徒说:

“去拿一条黑色纱巾给她,要半透明的,再拿一件黑色披风。”

学徒行了礼,走了出去,很轻地关上房门,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条薄得像蜘蛛网一样的镂空纱巾以及一件黑色披风回来,交给女子。

“好了,现在把披风披在你的右肩上,我希望可以把你肩膀的颜色和背景协调起来。再把纱巾披在头上,不要遮住前额,就在头发上轻轻地覆盖上去就可以了,再往上一点,对,就这样,很好。”老人满意的点点头。

“把身体侧对着我,不是,向右侧,对。把你的双手放在扶椅上。哦,不,我想,你站立着我看看……让我想想,是不是那样会更好些……”老人不断调整着女子的动作,希望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姿势。

女子看着老人,按照老人的提示摆姿势,她发现从老人的眼睛里流露出无比的专注和热情,那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眼光。

是的,老人的眼睛,那是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那双眼睛捕捉了人世间各种美丽的形象,并把他们摄入心灵,那双眼睛能够洞悉艺术的奥秘,能够解开自然之谜。女子盯着老人的眼睛,却看见从老人的眼睛里倒映出女子自身的面容。

女子仔细分辨着,想看个分明,当她终于看清楚从老人眼睛里倒映出的面容就是自己的面容时,她呆住了。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什么事情,又惊喜又迷惑。那真的是我吗?她一遍遍的疑问着,又一遍遍地得到肯定的答案,却同时又对这肯定的答案感到不可思议。那是一张多么超凡脱俗的面容啊!她的眼睛温柔又宁静,她的面孔超越了现实的渺小与琐碎,她的鼻翼像是白天鹅的翅膀,她凸出的眉骨像是天边弯曲的彩虹,而在她嘴角的笑容上却已经消融了人世的苦难和折磨。那是一张让人的心灵不由自主地为之颤动的美丽面容!

然而她看到自己时,更多的不是喜悦,而是惊讶,像是看到了一张天启的画面,她看得入了迷,然后身不由己地被吸纳于其中,是的,她不由自主地被吸纳于其中,老人眼睛里她自己的面容像是具有魔法一般,她甚至因此想哭。

在阳光初露的早晨,在入睡前月光的轻抚下,女子曾千万次地在镜中映出自己的脸,羞涩而好奇地打量它,觉得它既算不上漂亮也并不丑,总之是平凡无奇的。可是,在这位艺术大师的眼睛里,处在他深色瞳孔中央的自己,却这样的宁静,这样的高贵,仿佛圣母慈爱的面孔,仿佛不沾染一点点尘世的痕迹。

不,那不是我,女子感到,那是上帝借她的面容来显示他自己。女子不由得觉得应该感到自豪和感恩,荣耀归于主,这是上帝伟大而平静的光芒。女子看着从老人眼中映出的自己,已经出了神,她感到在这张面容中自己是那么幸福那么无忧无虑,她超脱了那个狭小的自己喜悦地和主结合。

与此同时,老人发现女子的脸上现出了一种神奇的光彩,那种光彩居然同老人梦中完美的形象相一致。老人抖动着双唇,挑起了浓密的眉毛,像发现至宝一样停止了一切思索,凝视着女子的脸。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看过无数的宫廷美眷,为数百张受上天恩宠的面孔画过像,被大自然的魅力深深折服过,却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发现了他一生中只在梦里见到过的东西。老人一生追寻的美的理想竟然在一张平凡女子的脸上刹那间显现,他为之又惊喜又大惑不解。他仿佛突然间沐浴到慈祥而神圣的光明。他感到这片光明与其说来自他眼前这位女子的脸,不如说来自上帝那金光流泻的王座。为了这一瞬间的神情,他甚至愿意即刻死去也没有任何遗憾,他已经窥见了幸福王国的秘密。这不可复制的一瞬,已经在老人的心灵里留下了不灭的印象。

 

在一旁弹奏弥撒曲的乐师感到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异样,他抬头看了看,透过水仙花的花茎,却看见这位艺术大师与青年女子一动不动地相互凝望着,像两尊圣洁的塑像。乐师瞪大了惊奇的眼睛,不自觉地停止了弹奏的动作。画室里变得寂静无声,只有窗帘还在流水一般的飘动。

老人前倾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半斜着身子,双手颤抖,眼角闪烁着喜悦而苍老的泪光,抚着女子的脸颊说:

“蒙娜丽莎,我的孩子,杰作已经诞生了。”

 

 

 

 

 

 

                                                    200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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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dandanxiong () 发表于2007-12-02 18:51:09

是你变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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